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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赎内的寒夜 ...

  •   第四章:救赎内的寒夜

      深冬的寒风卷着细雪,将校园里的银杏叶吹得无影无踪。季秋钰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这个冬天似乎比以往更冷,冷得他连呼吸都感到刺痛。林悦今天没有来学校。季秋钰知道,她母亲生病住院了,她得去照顾。他本想去看望,却被沈石星抢先一步。

      沈石星今天也没来上课,临走前只扔给他一句:“我和林悦一起去医院,你别乱跑。”

      季秋钰嗤笑一声,把校服外套拉链扯到最顶端。他才不会像那些娇气的女生,因为一点小事就乱了阵脚。可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怎么也驱散不了。

      傍晚,季秋钰在图书馆枯坐到闭馆音乐响起。他抱着一摞书走出门,却在楼梯转角撞见归还的沈石星。对方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纽扣,发梢沾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她怎么样了?”季秋钰下意识后退半步。沈石星摩挲着白大褂第三颗纽扣,那上面别着枚银杏叶徽章,背面刻着“C6H12O6”。

      “她妈妈的病不太乐观。”他睫毛低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三个月。”季秋钰感觉有根冰针刺进胸腔。他想起上周和林悦一起吃午饭时,她还在说等妈妈出院就带他去游乐园。少女眼睛亮晶晶的,像包着一颗马上就要溢出来的月亮。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沈石星突然抓住他的手腕,隔着校服布料,季秋钰能感受到掌心薄茧的触感。“因为你知道了,就会忍不住去做什么疯狂的事。”他的呼吸浸着来苏水的淡香,“你每次这样看人,就像要把对方吞进胃里消化掉。”季秋钰猛地甩开他的手,却看见沈石星白大褂下摆露出一截纱布。

      那纱布边缘不规则,显然不是医院包扎的。“你受伤了?”“林悦在病房里割腕,被我撞见了。”沈石星扯开袖口,小臂上蜿蜒着新结的血痂,“她说,这样就能永远和妈妈在一起了。”

      季秋钰瞳孔剧烈收缩。他想起十六岁那年,自己也曾用打火机烫过手腕。那时父亲刚结婚,继母的香水味混在烟酒气里,像条蛇钻进他的鼻腔。“带我去医院。”他说得飞快,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现在就带我去。”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季秋钰鼻腔发酸。林悦蜷缩在病床角落,手腕纱布渗出暗红。她看见他们进来,本能地往墙边缩。“你凭什么管我?”少女的眼泪簌簌往下掉,“我妈都要死了,我想陪她一起走,这也不行吗?”

      沈石星蹲下身,把听诊器塞进她手里:“还记得去年校运会吗?你举着喇叭喊‘季秋钰加油’,把扩音器按钮按坏了,最后只能扯着嗓子喊。那天傍晚,我看见你一个人在器材室哭,因为你把嗓子喊哑了,可他却根本没听见你的加油声。”

      季秋钰指节发白。那天他确实在操场练pole vault,耳畔全是继父的嘲讽:“娘娘腔的东西,摔断腿好了!”林悦愣愣地看着沈石星,突然冲过去抓住他白大褂:“你都知道?”“我知道你每晚十二点准时收到你妈化疗的账单。”沈石星按住她颤抖的肩膀,“我知道你每天早饭只吃半根油条,剩下钱用来买她爱吃的蜂蜜枣糕。但你知道吗?季秋钰昨天在实验室晕倒,因为他连续喝了三天速溶咖啡,只为了帮你完成解剖课的标本。”林悦转头看向季秋钰,后者正把校服外套往下拽,遮住锁骨下方淡粉色的疤。

      那是十二岁父亲酒瓶划伤的旧伤,每逢阴雨天就隐隐作痛。“你知不知道,”季秋钰的声音很轻,“那天在便利店偷看我们的人,其实是你妈偷偷跟着来了。她看见沈石星给我关东煮,回家路上摔倒,住院费还是我们班班费垫的。”

      林悦突然崩溃大哭。她的拳头雨点般砸在季秋钰胸口,又扯沈石星的衣领:“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深夜的天台结着薄霜,季秋钰裹着沈石星的白大褂,看对方在生锈的栏杆上刻字。雪松香混着铁锈味,让他想起初遇时便利店的关东煮热气。“你白大褂袖扣怎么了?”他踢开脚边的雪。

      沈石星停笔,露出刻着“C3H6O”的凹痕。“这是我手术拆线时自己设计的。”他转动银链,上面的银杏叶坠子贴着他锁骨旧疤,“十二岁那年,我误食了实验室的丙酮,差点没命。”季秋钰喉结滚动。他当然记得这个月考化学卷上的填空题,当时沈石星用草稿纸折了只纸鹤,翅膀上写着“评分标准:自由发挥”。

      “你偷偷换了林悦的安眠药,对吧?”季秋钰别过脸,“那瓶你总揣在口袋的茴香砂糖片——”沈石星突然扣住他下巴,冰凉的唇贴上他发烫的耳尖。“尝起来是不是像极了童年摔碎的体温计?”他睫毛上的夜露滴进季秋钰脖颈,化作一片战栗的涟漪,“那些混着樟脑丸苦味的吻,原来早在七年前就开始了。”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季秋钰在沈石星怀里颤抖,嗅到对方领口残留的薰衣草香——是林悦妈妈病房里那束快凋谢的花,被护士插进维生素C的点滴瓶当装饰。

      晨雾弥漫时,林悦病房的门被推开。季秋钰捧着插满银杏叶的玻璃罐,沈石星提着病号服。少女正对着镜子吃力地梳头,化疗后稀疏的发丝从齿缝漏下来。

      “妈醒了。”她转头时,眼里没有哭肿的迹象,“医生说,她可能熬不过今夜。”季秋钰上前扶住她冰凉的肩膀。

      他感觉少女在发抖,却倔强地把颤抖锁在指甲缝里。“带我去看看。”她的声音比窗外的麻雀还轻。在重症监护室,季秋钰看见氧气面罩下的女人。她枯槁的手正抓着被单,床头柜摆着半块烤焦的曲奇,形状像片残缺的银杏叶。“林老师...我是季秋钰....”

      他握住那双枯叶般的手,“您放心,林悦会好好的,我们会陪着她。”

      女人忽然睁眼,浑浊的瞳孔里泛起泪光。她挣扎着举起手,在虚空中摸索。沈石星上前握紧那只手,却见她在自己掌心画了道歪扭的彩虹——和当年季秋钰在模糊的ICU玻璃上画的一模一样。

      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林悦妈妈去世了。急救床滚轮碾过季秋钰的帆布鞋,丙酮味的苦涩在舌根蔓延。他想起十八岁生日那晚,沈石星浑身酒气地撞开他宿舍门,带着急诊室外消毒水的腥甜。“要喀吱作响的糖霜曲奇,还是要苦到皱眉的黑咖啡?”

      沈石星现在跪在太平间地板上,给林悦擦掉眼泪的是他白大褂袖口——那里沾着凌晨手术留下的碘伏,黄澄澄的像融化的蜂蜜。林悦突然抓起他的腕表,金属表盘卡进季秋钰掌心:“我要这个,要订婚时从教堂扔硬币的彩带,要住院部储物柜第二层钥匙。”

      季秋钰在悲痛与震惊中愣怔抬头,撞进沈石星月光般清冷的眼眸。他看见少女正把银杏叶书签塞进他外套口袋,上面多了一行钢笔字:“下个冬天,我们给这里种满蒲公英。”

      当晨光刺破云层,季秋钰在沈石星肩头嗅到雪松混着碘酒的气味。他们身后,林悦正在用护士站的病历纸折纸鹤,每只翅膀上都写着化学式——C6H12O6(葡萄糖)给她妈妈,C10H16O(樟脑)给她曾经绝望的青春,而C3H6O(丙酮),被她折成两半,分别别在两个少年的衣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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