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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风沙下的相遇 三人初相遇 ...

  •   1984年春,卡什塔尔。

      楚厚陵蜷缩在老城一处破旧馕坑后的阴影里,鼻尖萦绕着陈年麦秸灰与新鲜羊粪蛋混合的辛辣味道。边疆的风凛冽而刺骨,即使已经立春,寒夜也不是他能轻易熬过的。

      三小时前吃下的最后一口苞谷馒头,此刻在胃袋里凝成铅块。怀表被压在他湿冷的衣服内袋里,黄铜表壳上「溪台·1970」的篆印,印在肋骨处硌出深红的印记。

      追捕者的马蹄声如催命般迫近时,一柄小刀抵住他后颈,刀刃泛着诡异的青蓝——那时帕米尔高原铁矿特有的淬火痕迹。

      "汉人的血弄脏我的刀。"十五岁的李朝岩用沾满泥巴的靴尖挑起他的下巴,露出一抹挑衅的神色,腰间挂的狼尾饰物扫过楚厚陵冻裂的唇,"但你的眼睛像头待宰的骆驼,有趣。"

      楚厚陵一动不动,手指下意识摸向暗藏的匕首,没想到手腕刚一动便被对方靴跟碾进砂石地。恶鬼一般的少年捏起他染血的衣服,嗤笑道:"北风可不认你的衣服料子。”楚厚陵的锁骨被划出了一道血线,少年舔过刀刃上的血珠,“但是我闻得到金子的味道。”

      从来不曾有过这样落魄的境地了,前有恶鬼,后有追兵。楚厚陵只觉得自己像掉进陷阱的猎物,再不摆脱眼前的困境,等到追兵赶来,他就要直接命丧于此了。

      楚厚陵攥住李朝岩腰间的狼尾挂坠。那上面牵着一块木牌,刻着哈萨克谚语“风暴是狼群的摇篮”,硌得他掌心生疼。

      “带我走。”楚厚陵的指甲掐进对方皮袄接缝处,眼中闪过一丝恳求,“我能让石头变成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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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土砌成的老城墙张着无数嘴似的裂缝,吞吃着逃亡者的喘息。

      李朝岩在卡什塔尔的街头几乎如鱼得水,街道上的每一块石板,每一条暗巷,他都如自家后花园一样熟悉。带上这只濒死的丧家犬是他的一念意动,原本不过是给自己无聊生活找的玩具。他平日里在雪线上每日与刀枪为伴已成了习惯,这个打眼一瞧就是外来的嫩皮子倒成了一个新鲜物件。

      听着追捕者的脚步声逐行渐远,楚厚陵后颈的汗才凝成细小的盐霜。虽然拉着他跑的男孩连那把小刀都还没收进鞘里,薄如蝉翼的刀刃在月光下闪出一道寒光,但他已在漫长的逃亡路上奔波太久了,一切警戒的心思他都再也提不起来。

      在失去意识之前,楚厚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卡什塔尔,或许会是他最后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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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样的边陲小城,能歇脚的只有一家招待所。破旧的土坯房孤零零地立在通关贸易的路线起点,显得格外荒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未消散的尘土气息。

      李朝岩是背着楚厚陵走进旅店的。店家掀起眼皮往这边撇了一眼,浑浊的眼珠在油灯下泛着灰褐色的光,似乎被这新来的生面孔吸引了注意力。李朝岩似是察觉到店家不善的眼神,蹙起两道浓眉,毫不示弱地狠狠回瞪了一眼。

      “呵!小狼崽子。”店家移开目光,抽了一口呛人的莫合烟,“一天到晚净不干正事!”

      房间里简陋的环境自然是不尽如人意。李朝岩把人放在铺了一床狗皮褥子的床上。褥子散发出陈旧的味道,却意外得暖和。刚才逃亡的途中他就听见这小孩儿的喘气声越来越重,逐渐跟不上他的速度。无奈之下他只能背着他跑,一过到背上,李朝岩就感觉到了男孩呼出的灼热气息和硌人的骨头。这会再探他的额头,已经是一片滚烫。

      “啧,麻烦。”他扯开楚厚陵的衣服,发现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发炎化脓。“快烧成开水壶了还劲儿劲儿的,刚威胁我威胁得倒还有模有样。”李朝岩心中暗自磨牙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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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

      楚厚陵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外面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在墙面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一个长卷发的女孩坐在自己床边,背对着他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她的身影半明半暗,透着一种沉静的气质。

      “你……”楚厚陵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微弱。女孩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极漂亮的脸。她的眼睛很引入瞩目,极黑的瞳孔占了眼珠的三分之二,并上浓密的长睫毛,透出一种深邃而空洞的光芒,与她脸上其他五官有些格格不入。换句话说,这女孩看起来年纪绝不大,但她看人的眼神,似乎有种把人吸进去的力量。一瞬间,楚厚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这女孩看一眼,他竟觉得浑身不舒服。

      “你醒了。”女孩说道,语气柔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我去找人来。”女孩起身,楚厚陵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身繁复的暗红色毛质长裙,裙摆用金线绣了鹰隼的图案,跟自己之前遇见的男孩看起来有天壤之别。

      “你叫什么名字?”楚厚陵轻声问。

      女孩回过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用一种带着点奇异和怜悯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可怜的猎物。她答道:“下次见到你——再告诉你。”

      破旧的木门吱吱呀呀的关上了,整个房间一下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安静中。楚厚陵尝试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散架了,肌肉也都有了自己的心思。尝试几次无果后,楚厚陵只能放弃,房间的寂静让楚厚陵的心情愈发沉重,他的身体依旧虚弱,头脑却逐渐恢复清醒。这女孩的身份绝对不一般,还没有出现的少年也是一个难对付的烫手山芋。眼前出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可能成为撼动他这只飘摇在风雨中的小船的绝对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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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被大力推开。

      楚厚陵还没来得及反应,李朝岩已经裹着黄沙踏了进来。“蹦跶什么呢?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再把自己折腾没了,白白浪费我那么大劲儿。”这一串话说得又急又冲,像是下一秒就要把他拎起来丢出去。李朝岩拉过床边的矮脚凳一屁股坐下,语气轻蔑:“我可不做亏本买卖,说好的黄金呢?小孩——”

      面前这人的侵略性强令楚厚陵无从适应,他和他以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李朝岩像个不择手段的猎人,总是轻松看穿他伪装皮囊下的弱点,肆意挑衅,毫不客气。对了,就像戈壁上的恶狼。

      “别叫我小孩,我有名字。”楚厚陵咬咬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况且你也不见得有多大的年纪。”

      李朝岩楞了一下,随机轻笑出声:“呵——”他低垂睫毛,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但又似乎在研究什么,“好,没吹过沙子的内地人。那么,你就来说说,你叫什么名字?莫名其妙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又是怎么惹上那帮追杀你的人的?嗯?”一瞬间,李朝岩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调戏语气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他的眼睛盯着楚厚陵,像是要从他的目光里掏出所有的秘密。

      楚厚陵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刚才的那分隐忍和冷静瞬间瓦解,他试图保持镇定,从肠子里剜点瞎话出来糊弄对面的人,但对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内心撕开的伤口,如一根透心凉的冰锥,狠狠地扎进了他不得不面对的曾经。

      他低下头,本就纤细的脖子加上多日逃亡的营养不良,使他的脖颈呈现一种可怕的脆弱感。李朝岩觉得自己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断它。沉默了片刻,回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被追杀的日子,和家人的离散,无助的逃亡,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场可怕的命运游戏。

      “陈贤久。”

      他终于低声开口:“我从溪台来,先到洪安,再过龙九,最后在迪化下火车,辗转来的卡什塔尔。”他顿了顿,心里清楚,自己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借助眼前人的力量必不可少,“我家里遭了别人陷害,那些追我的人,是因为我逃走时手上拿着他们陷害我家的关键证据……只有保留好这些证据,我家才能报仇。”

      李朝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安静的听着。

      “我之所以千里迢迢的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父亲有个旧友,就在卡什塔尔,分别时父亲对我说,来找他,他一定会帮我。”说到这,楚厚陵稍稍坐直了一些,似乎是刚才一直半靠在床头令他的腿有些不舒服,“你之前见过的那个怀表,我可以靠那个和他相认。”

      李朝岩对他的悲惨身世似乎不以为然:“陈贤久,你这名字怎么文绉绉的,像个修仙道士起的名,有没有小名,好叫的,上口的。”楚厚陵——陈贤久被他的粗神经打击到,一点都不想接他的话茬,只自顾自的接着说下去,“那位伯伯是叫李蔺的,也不知道他在这里会不会有个什么民族名字,你知道这么个人吗?”

      李朝岩听到这句话仿佛突然被戳到了哪根神经,脸上神情变幻莫测,实在看不出是惊讶还是无语。“你还真猜对了,你那个千里迢迢来奔的伯伯,还真有个民族名字,他叫巴孙吉凉,正是在下的父亲。”李朝岩从木凳上站起来,伸手把自己身上的毡皮大衣扯平,微一躬身,像行了个礼:“我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我叫李朝岩。”他目光在屋里四处扫了扫,似乎在评估什么,“既然你这么凄风苦雨地找我爹,我把你顺手带回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李朝岩眯起眼睛,眼神瞬间变得警觉。他没有多言,只是快步走到门口。

      “有事?”李朝岩声音轻而快。

      门外站的是刚刚见过的女孩,她还穿着那身扎眼的红裙,“有人追上来了。”她的声音如同她的人一样安静,却带了丝不容忽视的紧张。

      李朝岩的眼神一凛,身形瞬间变得紧绷,“什么时候的事?”

      那女孩将门推开的更大了一些,目光落到了陈贤久身上,吐出了三个字:“就现在。”

      李朝岩回头,又恢复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择日不如撞日啊!人家替你选好日子了,就今天了,跟我走吧?”

      那女孩听罢立刻动身将屋子里本就不多的行李收拾到一个包裹里,又来扶陈贤久。

      “阿山。”

      陈贤久突然说道,也不知是冲这房间里的哪个人,“我的小名,阿山。”李朝岩闻言一笑:“你这小名还挺有我们这儿的气质的,倒是跟你那文绉绉的大名没半分钱的关系。”

      “李夕晏。”站一旁扶着自己的女孩突然开口,“刚才和你承诺了,再见到你就告诉你我的名字,李夕晏。我是他的妹妹。”夕颜一指靠在窗边观察街道的李朝岩,“他是山石岩,我是日安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风沙下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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