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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审判乐章》13    谢翊 ...

  •   谢翊面无表情地思索着,漆黑的眸子不住地下坠,静寂之下是一片令人着迷的漩涡。

      叶萝年纪比封言漪还要小一两岁,彼时的神父应当早就是乡中人眼中德高望重的存在了。

      上一任女巫留下传承离开人世,紧接着叶萝出生——她一出生便是女巫,自记事起便困在一个窄小的屋子里炼药,那该是连光影都显得局促的牢笼。

      既然她的人生不过一个逼仄的院落,那为何小小的叶萝会对神父产生如此强烈的厌恶?

      何况从她对封睦和说的话来看,她对神父分明半点敬畏之心也无,甚至对方说话的语气态度也值得推敲。

      难道是上一任女巫和神父有什么过节吗?

      不,就算有,这仇恨也不该叶萝来延续:
      生恩和养恩都提不出来,难道要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别开玩笑了。早知要一辈子困在炼药锅里,还要等到下一个符合条件的女孩诞生之初心甘情愿去死,叶萝估计恨都来不及怎会记挂对方的过往恩仇。

      莫非她早有预知封言漪会死?可她分明不认得那个娃娃,也没有提前为此作出提醒。

      谢翊暗暗唾弃方才提出这个绝无可能想法的自己,脑海中倏然闪过一道白光,他转头望向一旁不知在发什么呆的沈昀安,缓缓开口问道:

      “上一任女巫叫什么?”

      沈昀安只记住自己那一星半点的台词,动作都是现编的,反正见过他的人都要死,丝毫不care会不会ooc。

      “好像……也是叫叶萝吧。”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闲来无事顺手翻过的一些老物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他语速略快道:
      “女巫那里有很多青蛙皮,她偶尔会在上面写字。”

      “嗯对。”
      这个谢翊倒是知道,叶萝甚至将封睦和的住址都记上去了。挂在墙上的青蛙皮摇摇晃晃满是字迹,倒有几分贴合某人的喜好。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每段文字下方都有一串不长不短的数字。”

      沈昀安扬唇一笑,俊美的脸盖不住少年意气,好看得紧。谢翊却无端感到一丝别扭,胸口下方一根肋骨隐隐发痛,只听对方缓缓道:

      “或许越是这样的人,才会更在意时间的流失,以至于……每一段数字都带上别样独特的含义。”

      ——来纪念她能那么轻易地站在时间洪流中,却抓不住一丝流水。

      谢翊下意识反问:“什么样的人?”

      沈昀安看着他,眼里泛起令人心惊的情愫,他静默半晌才轻声道:

      “长生的人。”

      一个人看过多少斗转星移画不成圆的星轨,无奈过多少花开花败人来人往,怎么都不得意——以至于每一份感情都成执念,融进骨髓般的深刻,恨亦然。

      果然如此么。

      女巫永生,神父长存,他们早就认识了。

      谢翊下意识躲过对方情绪复杂的双眸,嗓音低冷道:“那串数字是什么?”

      沈昀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后道:“一些数字并列和替换而已。看得清的日期都有几十年前的了……”

      这都让他推出日期来,可想而知他该有多闲。

      谢翊“嗯”了一声,还没想到要说些什么,抬头却得见一场闹剧:

      “你……你这个怪物……”

      ——是熟悉的黑夜、熟悉的月色,落下的光辉依旧没有一点温度。

      叶萝红着眼抬手扼住封睦和的脖子,听见对方艰难的谩骂声也无动于衷。

      她略带嘲讽地勾起唇角,一双美目中却弥漫着黯然的雾气,她淡淡道:
      “神父……真是养了一条好狗。封言漪对你不好吗?”

      镇子里适龄的男子那么多,他是风华正茂,可比他优秀的也不在少数,

      为何偏偏是他?

      “为何偏偏是他!”

      叶萝手上浮起青筋,一双眼被地上未褪的血液染成猩红色,她手上猛地用力,在封睦和翻着白眼要晕死过去前将其狠狠甩开。

      窒息感骤然消失,伴随着全身的剧痛卷土重来,封睦和剧烈地咳嗽着,依旧狠狠地瞪向叶萝,
      “都是……咳咳咳咳……因为你!!”

      封睦和撑着身子乱抓了几下地面,随未能顺利站起身来,倒比先前显得不那么狼狈的多。他深呼一口气愤然道:
      “是你!明明是活了那么久的怪物就该好好蔽日!好好炼你的药!做什么去招惹他?!他那么纯良的性子……”

      “咳咳咳咳……要我说封言漪他就是个蠢货!!居然信了你的天真无邪、信了你的孤苦无依!他就是个傻子,被卖了还想着你呢……呵呵呵……”

      叶萝正伸手阖住地上封言漪未曾瞑目的眼,闻言手上整理衣服的动作不停,只淡淡嘲讽道:
      “呵,封睦和,你以为自己多无辜?是,神父恨我利用我报复我,无奈牵连了他是我的错,可你呢?”

      她抬头直视上对方满含恨意的双眸,良久蓦地一笑,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尤为瘆人。

      她说:“暗地里和神父勾搭上调查我的是你,渴望兄友弟恭的是你。那神父要封言漪当镇长你怎么不阻止?你真当他是个好主人啊,他到底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信奉他?!”

      封睦和垂着头,撑在地上的手握拳颤抖着,他开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点微弱的呼吸声仿佛就能使他的话语溃散。

      “不是……我是为了……”

      叶萝懒得听他废话,转了转眼珠子像是想到什么,站起身走向封睦和。

      她眉眼弯弯将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封睦和拽起来,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玻璃瓶,单手打开按着封睦和的头就往他嘴里灌。

      “你不是仰慕神父吗?正巧让我送他份回礼,缓和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说不准能让他把封言漪还给我呢……”

      叶萝下手很重,倒完药水把玻璃瓶甩地远远的,正巧摔到谢翊脚边,他撇了一眼——
      瓶口处多了一圈粗糙的钝口,沾了不少血迹,依稀可见零星的碎肉。

      一旁的沈昀安叹为观止:“女巫手劲不小,弟弟牙口不孬。”

      谢翊:“……”

      哥哥死得挺早。

      感受到周围环境的变化,他转过头来,只见叶萝单手拖着脸上沾染了血液的封睦和往镇中心去了。

      谢翊默了一瞬,心道手劲确实是大。

      “神父,开个门。”

      镇长家大门应声打开,屋内暖色的灯光透出,依稀可见人影。叶萝脚步一顿,随即抬步入内。

      “怎么到这儿来找我?”
      神父浅色的眸微弯,是一贯的平易近人,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冰冷,他视线转到封睦和身上,诧异道:
      “小和?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虚伪……

      封睦和死死蜷住自己的身体,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着,钝痛仿佛巨大的浪花塌在他身上。他说不住话来。

      叶萝淡淡地瞥了一眼角落里呆坐着的少年,神色不变冷哼了一声道:“小和啊……呵……给你的乖乖信徒喂了些点心罢了。”

      神父面不改色地挑挑眉,似是不懂叶萝要表达的意思。

      地上封睦和眼前涣散,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速,只依稀听得叶萝摔门而去满含怒意的声音:“……管好你的狗!一起下地狱去吧!”

      他听不懂少女莫名而来的怒意,就像他从来看不懂神父的作为。他们都有长久不得见人的秘密,好像只有自己的坚持是不值一提且引人发笑的怯懦。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冷……

      哥哥……

      费力睁开眼,却见神父的脸模糊在他的面前,封睦和咬着牙在心底怒骂对方的伪善恶心,只听神父道:

      “下地狱?哈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不过确实该感谢叶萝,这真的是份大礼。”

      神父伸手抬起封睦和的下巴,四下无人倒也不装了,脸上挂着分外恶劣的笑:“你很久没跟你哥哥叙旧了吧。”

      封睦和眼前阵阵发白,听到对方言及封言漪整个人抖了一瞬,颤着手抓上神父的手臂。

      神父好脾气地观赏了一会儿封睦和眼底的希冀和恐惧,半晌后才松手甩开他,一抬手不远处有什么东西飞过来——

      是那个早被系统通告过的法杖。

      谢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被传地神乎其神的法杖,只是越看越觉得奇怪,好像有什么轻微挑起了他脆弱敏感的神经。

      是心脏漏跳了半拍,还是胸腔中一根肋骨时不时发出跳动般微弱的痛感,他说不上来,冷峻的面容上神色越发凉薄。

      自然没发现一旁沈昀安霎时冷下的面庞和周遭生起浓郁的暗红色。

      “狗,当然是只要听话就好了,你说对么?小和……”

      一道金光闪过,沈昀安瞳孔猛地一缩,暗红色的眸子一片晦暗。

      封睦和只觉得有什么笼罩住自己,虚无缥缈的怀抱却不带一丝温度,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巨大的恐慌侵入静脉,引得骨骼不住地战栗。身上被叶萝弄出的大大小小的伤痕慢慢褪去,又痒又痛的,他抑制不住地流下泪水。

      不……

      不要不要不要……

      有什么在侵蚀他的意识,是神父……他在驱逐他的自我。

      不要……

      封睦和踉跄着站起身,见神父不设防背对着他,指尖用力抓上手臂,疼痛使他清醒许多。他视线往周围搜寻着,终于在不远处的墙角看见一把厚重的刀……

      谢翊认出那是被他拿走的、屠夫的刀。

      “小和,你——”

      “噗呲——”

      一把刀稳稳插入神父的身体里,他脸上散漫的轻笑还来不及放下,浅色的眸子难以置信地睁大,视线下移望见沾着温热鲜血的刀尖竖在身前。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又传来一声闷响,刀被稳稳抽出,神父身形一晃险些站不住。

      “封睦和!”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满心混乱的怒意却在回头望见对方时梗在嘴边:只见封睦和极其乖顺地跪在地上,垂着头双手托着一把血气未褪的屠刀。

      神父长呼一口气,捂着右胸闷笑:“就差一点……呵哈哈哈哈哈……”

      封睦和机械般抬头,抬手干净利索地挥刀,一道破空声过,他原本硬朗痞帅脸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左眼直直开到嘴角处。

      封睦和道:“向您赔罪。”

      神父被他这一操作惊住,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仅剩的一点怒意也消失不见,他捂着胸口的手移开,除却满手鲜血和衣服上的破洞,伤口竟是已然愈合。

      “哈哈哈哈哈好,乖孩子别怕,神父怎么会怪你呢?这把刀你就好好留着吧……”

      好冷……

      神父哄完封睦和就离开了,连蜷在屋子昏暗角落里存在感拉至零下的封言漪都没管。

      封睦和一直低着头,粘腻的血液往下流,落到地板上晕开一片血色也依旧不为所动。

      倒是封言漪缓慢从墙角里走出来,一双眸子不复光彩,他缓慢地走到封睦和身边,蹲下身子。

      两个人的头靠的很近,但其实封睦和自始至终都没动过,是封言漪在慢慢靠近他,但始终隔着些许距离,也无人开口说话……

      若是封睦和没有被神父用灵力禁锢思想,一定会有所言语,可惜,不论他先前心里藏了多少情谊,再也说不出口了。

      天初破晓,阳光从屋外照进来,自是比暖黄色的灯要明亮的多。封言漪刚走不久,谢翊兀自思索着,刚要动作,却见一直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的封睦和动了动手指:
      他一双眸子漆黑一片,仿佛没有情绪的傀儡,手指缓慢触碰到地板上一颗晶莹的泪滴,他黑眸不带感情地盯着指尖看了片刻,而后收回手,背着刀起身,缓慢却不容置喙地往路尽头走去。

      远处的天更蓝云更白,封睦和一身破败的黑衣立于画中显得格外突兀。

      谢翊缓慢地眨了眨眼,突觉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会发出钝痛的肋骨已然恢复原样,好像不久前的痛和面前的一切一样,都只是幻觉。

      他刚一偏头,就撞进了沈昀安晦暗不明的目光中,他下意识皱了皱眉。虽说他明知道对方看到的不是他,所有情绪不是也不该是给他的,但对方顶着那样一张熟悉的脸,却堂而皇之地盯着自己联想旁人,总让他觉得烦闷。

      “你——”

      “我有……很神奇的东西,”沈昀安突然伸手扣住谢翊的肩膀,像是怕他听不懂似的说的格外简单明了,“可以看到最相见的人,不止是脸,整个人都是真的。”

      许是太过想念,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抓着自己肩膀的手在不自觉颤抖。

      “……我想见他,你能帮我一下吗?”

      谢翊愣了一瞬,嘴唇微颤嗫嚅半晌吐出字句:“好……”

      “谢谢……”

      不知道沈昀安从袖子里掏出什么,只见一道红光闪过,伴随着一股熟悉让人心安的香味,谢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面前场景已不再是那个古怪的小镇了。

      他黑眸映着一个修长的人影,浓密的眼睫微颤,他下意识出声:

      “沈昀安……”

      对方外面和刚才见到的别无二致,眼中依旧是冗杂的情绪,只是这次不同,他知道这次必定是在看他,只听沈昀安哑着嗓音道:“嗯,是我。”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审判乐章》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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