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觉醒 ...
-
课间的走廊人头攒动,嬉笑声与脚步声混杂成一片喧嚣。陶念正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政治作业本,低头清点着数量。
“陶念!”王磊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喊她,手里还捧着篮球,“门口有人找你。”
陶念抬起头,几缕碎发滑落,轻轻扫过她白皙的脸颊,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往外走去。
穿过拥挤的走廊,陶念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刘桐靠在对面班级的墙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
陶念抱着作业本的手紧了紧,缓步走过去,停在距离刘桐一米多的地方。
这距离,既不至于太近显得怪异,也足够表达出疏离。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多少情绪:“你找我吗?什么事?”
刘桐的视线飘忽了一下,最终落在陶念身后的某个点上。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与什么作斗争。
“……”刘桐吸了口气,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生硬,“下周……钟晓学姐就要去外地工作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短暂地飘向走廊尽头,“我们……打算给她办个欢送会。”
陶念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她大概猜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刘桐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了一下,眼神里挣扎了片刻,那层惯有的敌意与此刻的复杂情绪交织,最终都化成了一种近乎无奈的妥协。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陶念从未听过的、几乎是强迫自己说出口的语气,“……你也来吧。”
陶念抱着作业本的手臂微微沉了沉,她抬起眼,清亮的眸子直视着刘桐,直接点破了那层尴尬而矛盾的窗纸:“你希望我去?”
刘桐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她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眉头下意识拧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长。
最终,她像是耗尽了力气对抗着什么,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屈服的、陶念从未见过的低姿态:“……我不希望。”
这句承认带着苦涩的坦率,随即她深吸一口气,用力地、仿佛要将那个名字和她的意愿一并推出胸腔:“但是……她希望。”
陶念眼睫微垂,视线落在怀中的作业本上。她心里没有太多波澜,或许有淡淡的嘲讽,或许也有对这个“她”字的轻微触动。
她知道刘桐的不情愿有多么真实,也知道那句“她希望”的分量。
陶念轻轻点了点头,动作简洁。不需要更多的犹豫。
“行。”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没有怨怼,也没有亲近,“知道了。你回头把时间地点发我。”
没有再看刘桐脸上的复杂表情,陶念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抱着那叠沉甸甸的作业本,步履平稳地进入教室,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
她走到讲台边,将作业本轻轻放下,随即转向还在座位上磨蹭的同学,语气寻常地提醒道:“交政治了,快一点,老师等着呢。”
回到座位上,陶念的思绪却早已飘远。
钟晓。
这个名字像是一书被尘封已久的书,轻轻一翻,便抖落出许多零碎的记忆。
初中刚入学时,陶念对辩论产生了兴趣,便报名参加了辩论社。
那时的钟晓已经是社长,高挑的身影站在讲台上,声音清亮,逻辑分明,带着一种挥斥方遒的肆意和自信。
陶念坐在台下,仰头看着她,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向往。
后来,在一次校际辩论赛上,陶念作为三辩,面对钟晓的队伍,竟出乎意料地赢了。
她记得自己站在台上,声音有些颤抖,却仍一字一句地反驳钟晓的观点。而钟晓坐在对面,起初是惊讶,随后是欣赏,最后甚至微微笑了起来。
那场比赛之后,钟晓开始频繁地在聊天软件上找她。有时是分享一篇有趣的辩题,有时是讨论某个逻辑漏洞,有时甚至只是闲聊几句。
陶念偶尔也会兴致勃勃地回应,但她始终觉得,钟晓对她似乎比对其他社员更亲近一些。
直到初三毕业前夕,钟晓没有参加中考,而是选择去职业高中读护理专业。
离校那天,她突然把陶念叫到了教学楼后的梧桐树下。
钟晓说:“陶念,我……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你懂的吧?”
陶念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钟晓会对她抱有这种感情。
她一直以为,她们只是朋友,只是辩论社里关系不错的学姐和学妹。
“对不起……”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我……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钟晓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明白了。”
那天之后,钟晓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陶念的生活中。
陶念曾经无数次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始终没能打出一个字。
她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解释自己并非讨厌她?
解释自己只是无法回应那份感情?
这些话语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办法说出口。
渐渐地,连这份想要解释的冲动也被时间冲淡,化作心底一粒细小的沙,偶尔硌得生疼,却也习惯了它的存在。
三年时光如流水般逝去。如今她已经要毕业了,要去往更远的城市,开始全新的人生。
陶念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那些泛黄的记忆重新封存。
走廊上传来同学们嬉笑打闹的声音,一切如常,仿佛那些过去与遗憾从未发生过。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陶念会想起那个夏日的午后,想起那句没能好好回应的告白,想起那双盛满期待却最终黯淡的眼睛。
然后轻轻叹一口气,翻个身,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放任自己短暂地沉溺在那份迟来的歉疚与怀念中。
***
KTV包厢里,彩色的灯光不断变换,音乐声震耳欲聋,夹杂着阵阵笑声。
茶几上散落着打开的薯片袋和零食,各种颜色的饮料瓶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挂着水珠。
陶念蜷缩在包厢角落的沙发里,整个人几乎陷进柔软的靠垫中。她低头划着手机,刻意营造出“生人勿近”的感觉。
当包厢门被推开,喧闹声涌入时,她抬眼瞥见被众人簇拥进来的钟晓,立刻又垂下头,没有与她对视。
“晓晓姐来啦!”
“这边这边!”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中,钟晓笑着和每个人打招呼,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飘。寒暄一圈后,她终于按捺不住,径直朝陶念走来。
“陶陶,”钟晓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在嘈杂的音乐声中格外清晰,“我就知道你会来。”她下意识伸手想碰陶念的手臂,却在即将触及时被对方一个不经意的转身避开。
钟晓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陶念不得不站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学姐。”她的身体语言却暴露了真实想法,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
钟晓抬起的手最终只能讪讪地收回。
刘桐看着这一切,像只警觉的猫,眼神锐利地射向陶念。下一秒,她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搂住钟晓的肩膀,动作强势得近乎宣誓主权。
“晓晓姐,别站着了,”刘桐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贝,盖过了背景音乐,“大家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后来》,快来!”她边说边用力将钟晓往主座方向带,同时不忘回头瞪了陶念一眼,目光中的敌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陶念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三年过去了,刘桐这副护食般的架势还是一点没变。她看着钟晓被半推半拉地带走,注意到对方频频回头的目光,只好假装没看见,重新缩回自己的角落。
唱完几首歌后,为了炒热气氛,有人拍板提议玩国王游戏。
几轮下来,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生抽中了国王牌,他环视一圈,嘿嘿一笑,眼神在陶念和钟晓之间扫了个来回,故意拖长了调子:“听着!抽到红桃5和方块7的幸运儿——两位,请到中间来,深情对视30秒!谁先笑谁输,坚持不住的嘛……嘿嘿,接受惩罚!”
当陶念看到自己手中的红桃5时,心猛地一沉。几乎是同时,钟晓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牌,正是方块7。
周围的起哄声浪瞬间拔高,夹杂着促狭的口哨和叫好。角落里的刘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
陶念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抗拒感从心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窒涩,几乎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
她脚步僵硬地走向那束特意打下来的追光灯圈出的中央区域,在钟晓对面那张孤零零的椅子坐下。
陶念强迫自己抬起眼,迎向钟晓的目光。只一瞬间,她就被那双眼睛里的复杂情感淹没了。
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近乎滚烫的期待,有沉淀了许久的温柔,最深处,是她无法承载、更无法回应的执拗深情。
陶念感觉全身都不自在,不是因为规则,而是被这样近距离、带着明确情感目的的注视让她感到极度尴尬和被侵犯感。
为什么这么不舒服?
是因为被迫玩游戏吗?
就在这极度不适的几秒钟里,她脑海里突然不受控制地闪回了一个画面——林知韫那双含笑的眼睛。
那是上次公开课时她答对了一个有难度的问题时,林知韫看向她的眼神,温和、鼓励、赞赏,纯粹得像秋日晴空,没有任何让她不舒服的压力或期待。
仅仅是回想起这个瞬间,陶念感到心脏猝然一跳,一股暖流涌过,甚至让她在当下的不适中感到一丝奇异的慰藉。
下一秒,林知韫温柔而清澈的双眼、她讲课时的专注侧脸、她拍着陶念肩膀鼓励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她身上淡淡的雪松的香气……如同一条正在奔腾的河流,毫无阻碍地、自然流畅地席卷了她的整个意识。
清晰无比,温暖无比,带着让心跳漏拍的悸动。
在那一刻,一股明晰的念头缓缓地拨开了陶念心中的迷雾。
她骤然意识到,自己对钟晓的抗拒感,其根源并不在游戏的规则、现场的尴尬氛围,甚至与“女生喜欢女生”这个念头本身毫无关联。
她抗拒的,仅仅是那个特定的事实本身,是钟晓对她怀有的那份情感。
陶念觉得,自己对钟晓产生的感觉,最多也只能归类为朋友之情,或者说,那份感觉稀薄得几乎连朋友的情谊都有些勉强了。
然而,当林知韫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中时,那种鲜明的对比感,让她心中有头小鹿在乱撞。
她感到一种完全不同的悸动。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跃,胸口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一种想要靠近却又小心翼翼地维持距离的本能……
她惊觉,自己对林知韫所产生的紧张感、那份想要亲近的渴望与谨慎的克制、以及她笑容所带来的魔力……这一切的感觉汇合起来,便指向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结论:那便是“喜欢”,是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发自内心的、不容置疑的喜欢!
她所有的抗拒与不适,源头都精准地指向了钟晓一个人。
因为面对钟晓时,她既没有过那种让人心跳失序的悸动,也没有过一丝一毫想要靠近的本能冲动,有的只是一种根植于本能的困扰和想要立刻逃开的冲动。
长久以来的迷惘、别扭和自我怀疑瞬间涤荡一空。甚至让她一时忘记了当下游戏的窘迫处境,完全被这个突然涌现的真相震住了。
原来,她喜欢林知韫。
这绝不仅仅是学生对师长的尊敬或对照顾者的感激。
那是一种会让她心跳失衡的感觉。
是一种渴望被林知韫专注的目光所注视的感觉。
是一种在她面前时,心底会不可抑制地涌现出“要变得更好”的念头和冲动。
“五、四…… ”周围响起了配合灯光的倒计时。
不行了!
陶念猛地闭上眼,用力将头扭向一边,同时深深地弯下了腰,双手下意识地撑在膝盖上,仿佛要将自己蜷缩起来,隔绝那道让她窒息的目光。
“哇哦——!”包厢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惊叹。
“才二十秒!”
“陶念撑不住啦!”
“哈哈哈认输认输!”
主持游戏的男生也笑了:“精彩!精彩!坚持时间最短记录诞生!来,念姐,按规矩,真心话,或者选个大冒险!你自己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