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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承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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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韫继续在新的班级布置周记作业,只不过,这次换成语文课代表陶念每周抱着周记本来语文办公室。
从此来找林知韫又多了一个理由。
这天,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从缝隙里流露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陶念刚要敲门的手指停在了在半空。
“老师……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想回你班……”刘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抽泣似的。
陶念透过门缝看见她的肩膀颤抖着,手还攥着林知韫的袖口,一悠一悠的。
很烦。
自己都没有抓到过她的袖口。
林知韫的办公桌一如既往地整洁,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垂到了抽屉边缘。她轻轻拍着刘桐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三班也很好啊,王老师很负责的。”林知韫的声音很温柔,但陶念听得出里面藏着的无奈。
“上周化学小测,全班只有三个人及格……”刘桐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排男生在课堂上打扑克,老师就站在讲台上改作业,连头都不抬一下……”
刘桐突然哭得更凶了:“而且她们原班的同学排挤我们……还打小报告说我们不交手机……”她哽咽着。
“哎哟,我们桐姐还怕排挤啊?”林知韫轻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纸巾递给刘桐,动作行云流水,“再说了,手机本来就应该上交啊。”
刘桐接过纸巾,狠狠擤了擤鼻子:“不是怕,就很烦……”她的声音闷在纸巾里,“在三班哪儿哪儿都不得劲……自习课吵得像菜市场,我想问个题都找不到人……”
“每个老师都有自己的教学风格。”林知韫耐心地安慰着,“你先培养自己的学习习惯,有问题可以来问我。”
“真的不能调班吗?”刘桐抬起头,眼睛里还噙着泪,却在阳光下闪着倔强的光。
林知韫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笔,“要是能随意调班,那不乱套了?”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门口,陶念下意识往阴影里躲了躲,“而且,你就算现在来一班,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可是,老师,我还是喜欢你,喜欢从前的三班……”刘桐看着林知韫说。
“不过你要是想来,就争取这学期的期中和期末都考进年级前三十,到时候有滚动的机会。”林知韫嘴角微微上扬,“你努力试试看,怎么样?”
“好。”此时刘桐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这个总是嬉笑的女孩脸上见过的认真神色。
“老师……”陶念的声音缓缓地走了进来,“我来交周记。”她的目光在刘桐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
刘桐随着陶念转身离开,快步走到了陶念的前面,陶念望着她倔强挺直的背影,突然听见她低声说:“真好啊,都不知道你哪儿来的这么多运气,命运总是能偏爱你……”
“我哪有什么运气啊……”陶念苦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是啊,你不屑一顾的这一切……”刘桐突然停下脚步,“林老师的关心,一班的氛围,还有……”她咬着下唇,顿了顿,仿佛不愿提起后面的话,随即撇着嘴看她,“这些都是我拼命想要,却得不到的。”
走廊的灯光在两人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陶念想说林老师对所有人都一样温柔,想说一班有些课堂的氛围也不怎么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叹息。
“我有时候真是讨厌你……”刘桐说完就快步跑开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春天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这天的大课间的时间,政教处进行了突击检查。
刘宏伟主任亲自出马,带着学生会干部挨个班级搜查。课桌抽屉、书包夹层、甚至课本内页都被仔细翻检。
这是学校每月例行的违禁品收缴行动,目标从显而易见的手机、香烟,到女生藏在文具盒里的口红,再到某些被认定为“不良”的课外书籍。
当检查到高二(1)班时,陶念的心突然揪紧了。她看着学生会干部翻开她的课桌,那本包着书皮的《孽子》被轻易识破。
书页间夹着的银杏书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那是去年秋天她在校园里捡的。
“这是什么?”戴着红袖章的学生会主席举起那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的“孽子”二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整个上午,陶念都坐立不安。那本书是她寒假时在东青市老城区的一家二手书店淘到的。
店主是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当时还特意告诉她:“小姑娘,这版不好找了,收好。”书页间还留着前主人用蓝色钢笔写的批注,字迹已经褪色。
午休铃一响,陶念就直奔政教处。透过磨砂玻璃窗,她看见新来的方昕悦老师正在整理收缴的物品。
方老师去年才从晋州大学毕业,总爱在教师阅览室看些小说,陶念曾撞见她读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老师,我错了,我不该把课外书带来,我下次一定不往学校带了,”陶念态度诚恳,“那本书……是我很重要的……”
方昕悦抬起头,目光在登记表上扫过:“《孽子》?白先勇的?”她的语气突然柔和了些,“你是那个年级第一的陶念吧?其实这种文学名著……”
“还什么还?!”
政教处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刘宏伟主任带着一身烟味闯了进来。他手里攥着一沓没收的手机,脸色阴沉得可怕:“方老师,跟学生啰嗦什么呢?”
陶念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刘宏伟大步走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登记表:“违禁品就是违禁品!管你是什么书!”他转头瞪着陶念,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你们林老师过来领人!我倒要问问,她是怎么教学生的!”
这时,方昕悦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给林知韫发了条微信:【速来政教处!刘主任发飙了!】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宏伟把没收物品的纸箱重重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几本漫画书从箱口滑落出来,封面上是美少女图案。他粗暴地翻找着,终于抽出那本《孽子》。
“就为这么本破书?”刘宏伟抖着书页,“知不知道你们班主任因为这个月要被扣分?林老师平时就是这么纵容你们的?”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额头上暴起青筋。
“主任,”陶念突然抬起头,她让自己的声音努力镇定下来,“这本书是台湾文学经典,白先勇先生是……”
“少跟我扯这些!”刘宏伟猛地拍桌,震得茶杯里的茶水溅了出来,在桌面上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什么台湾不台湾的!现在立刻去把你们林老师叫来!”他指着门口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政教处的门被轻轻推开。
陶念转身时,看见林知韫已经站在了门口。她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针织衫,发髻有些松散,显然是匆匆赶过来的。
“刘主任,这是怎么了?”林知韫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陶念和刘宏伟之间。“这孩子有点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老师来得正好!”刘宏伟冷笑一声,举起那本《孽子》在空中挥舞,“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书写的是什么吗?写的是同性恋!”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三个字时突然拔高,像是要刻意让整个走廊都听见。
话音未落,他突然用力将那本书朝门口的方向扔去。
书页在空中散开,林知韫反应极快,一把将陶念拉到身后。书本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重重撞在墙上,然后“啪”地一声落在地上,书脊已经开裂。
陶念的视线盯着地上那本被摔得支离破碎的《孽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她看见扉页上那个钢笔写的“1997年春”已经模糊不清,书页间夹着的批注纸条散落一地。
林知韫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她的声音却十分清晰:“刘主任,我认为,文学作品的价值不应该用题材来简单评判。白先勇先生的《孽子》是华语文学经典,曾获得……”
“少给我上课!”刘宏伟粗暴地打断她,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颤抖,“学校明文规定禁止这类书籍!你们这些年轻老师,整天就知道惯着学生!”
办公室里的气氛剑拔弩张。方昕悦悄悄蹲下身,开始收拾散落的书页。
陶念突然挣脱林知韫的保护,径直走到刘宏伟面前。她的眼睛因为强忍泪水而发红,但声音却努力平静着:“主任,您可以没收我的书,但请您尊重文学。这本书写的是被社会边缘化的人群如何寻找自我认同和……”
“反了你了!”刘宏伟暴怒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咣当”作响,“现在立刻给我写检查!三千字!下周升旗仪式上当众检讨!”
林知韫在“检查”两个字砸下来的瞬间,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陶念咬着牙,刘宏伟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在她眼前晃动,那双眯缝眼里满是轻蔑和得意。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让她的眼眶有些发烫。
“不就是一本书吗?”陶念在心里怒吼,“反正已经要不回来了!”她猛地抬头,正要开口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陶念浑身一僵,转头对上林知韫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沉静,像是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
“别。”林知韫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只有陶念能听见。她的指尖在陶念肩上微微收紧,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力量。
林知韫向前半步,再次将陶念半挡在身后,语气温和,却带着班主任该有的责任感:“刘主任说得对,违反校规确实该处理。这书,”她目光扫过地上被摔开的书籍,带着痛惜,“也确实是课外读物,课堂之外带来的。”
陶念的心猛地沉下去,眼眶瞬间蓄满了泪。
她没想到林知韫会同意惩罚。
然而林知韫话锋一转:“我作为班主任,对班级纪律和学生的课外阅读引导,负有不可推卸的首要责任。陶念犯错,根子在我。这检查,应该我来写,下周升旗仪式,我去做检讨,深刻反思我作为班主任在引导学生正确选择课外读物方面存在的重大疏漏。至于班级考核分,按规定扣,我没有异议。”
她的话语清晰、坦荡,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却又巧妙地将焦点从“书的内容”转移回了“违反规定带课外书”这一核心事实上。
刘宏伟显然没想到林知韫会以退为进,主动承担全部责任。林知韫的坦诚和担当反而让他一时语塞。他憋着气,指着陶念:“那她呢?就这么算了?是她违反规定!”
“违反规定当然要承担后果。”林知韫毫不犹豫地回答,“念在她是初犯,且初衷是阅读而非娱乐,我的建议是:陶念同学在接下来一周的课余时间,负责整理校图书馆角落那批长期无人问津的旧书,按类别整理归档,每日放学后工作一小时。这样既能让她认识到秩序和规则的重要性,又能真正接触书籍、理解整理书籍的辛苦,算是个有建设性的惩罚。同时,”她看向陶念,眼神严肃,“图书馆禁止带入未经批准的课外读物,这条规定要牢记在心,再犯处罚翻倍。”
这时,一直蹲在地上默默收拾书页的方昕悦也站了起来,手里捧着那些散落的纸张和开裂的书脊,给出台阶的时间也恰到好处:“主任,林老师说得在理。这样处理,既维护了校规的严肃性,又给了学生改正和学习的机会。与其让她写空洞的检查,不如让她付出实际的劳动,认识规则的价值。”
刘宏伟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瞪了林知韫一眼,又狠狠剜了一眼陶念。
林知韫主动承担了错误,他扣班级分的目的也达到了。陶念也被安排了一个实际但不太“痛”的体力活惩罚。
更重要的是,副校长就在隔壁,虽然没露面,但刚才的动静肯定听到了,再闹下去就显得他过于不近人情。
刘宏伟重重哼了一声:“就按林老师说的办!林老师你下周一交检查给我过目!你毕竟是个老师,这次给你个面子,当众检讨就不用了。下不为例!”转头看着陶念,“陶念,下周每天最后两节自习课结束后,准时去图书馆报到!干满七天!方老师你监督她!”他像是气不过,又补充道,“还有,这本书,没收!”说着指了指方昕悦手里的残本。
“好的,主任。”方昕悦应着,拿着书退到了一边。
“都出去!看着就烦!”刘宏伟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林知韫轻轻对陶念点了下头,示意她离开。
陶念咬着唇,向刘宏伟鞠了一躬。这是她最后的倔强和遵守学生礼仪,跟着林知韫快步走出了气氛压抑的政教处。
走到安静的走廊拐角,陶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哽咽:“林老师,对不起,我害您要写检查……”
林知韫停下来,转过身,脸上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丝疲惫却温和的笑意:“没事。检查嘛,我见得多了,写一份也没什么。”
她掏出纸巾递给陶念,“倒是我利用了你这个小‘惩罚’,”她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那批旧书需要整理好久了,你去帮学校也帮我一个忙,整理好它们,就是在救书了,明白吗?”
陶念用力点头,眼泪却越擦越多,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洇湿了校服袖口。
她不是在为自己委屈,书没了可以再找,惩罚也认了,可林知韫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替她承受这些?
“可是您又没做错什么……”她的声音哽咽住了。
林知韫忽然笑了,眼角泛起温柔的细纹。她伸手拂去陶念脸颊上挂着的泪珠,“你刚才压住了你的怒火,有进步哦。”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高中遇到这种事的时候,直接把课外书摔在了校长桌上。”
陶念睁大了眼睛,很难想象永远从容的林老师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结果被罚抄了二十遍《师说》。”林知韫眨眨眼,“所以你看,愤怒上来的时候,人都像把写满字的纸猛地揉成一团,觉得眼前一切都乱了。可只要你愿意,像抚平一张纸那样,耐心地对待它,最后会发现,上面写下的东西,那些最初的念头和感受,依然还在,并且能更清晰地读取出有用的部分。”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惊飞了窗外一群麻雀。林知韫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明天开始,好好去整理你的书,别迟到。”
林知韫最后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记住,有些书,需要藏在心里,也需要合适的阅读时间和地点。”
走廊上渐渐响起学生们的说笑声,林知韫朝教室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快上课了。记得把眼泪擦干净,别让别人看出来。”
直到林知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楼道里,陶念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些原本支离破碎的念头,关于愤怒,关于委屈,关于无能为力,此刻正在胸腔里重新生长出血肉,变得温热而清晰。
她把银杏书签小心地塞进衣兜里,这枚去年秋天收藏的金色叶片,如今边缘已经有些蜷曲,叶脉却依然清晰如初。
她抹了把脸,转身向教室跑去。
风掠过耳畔,带着五月特有的草木香气,像是某个故事的崭新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