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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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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学会对陌生人微笑,假装听懂那些难以理解的话语。离开原来居住的地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人知道我的病,每天吃完药片出门,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有时候,实在是不明白周围的人在干什么,但是不知道是药物的作用或者陌生人群的作用,我居然都能微笑出来,而且真诚又明朗。如果能早一点练成这种本领,我就不用独自生活在这遥远又陌生的城市了。
一年前,我还在上海生活,因为害死一个人所以逃到南京来。那个爱我爱到不行的男人以自杀来宣布对我的喜爱程度。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冲入马路中央,然后被撞飞出去。我只是看着,没有做什么。警察一直问我:“你有没有推他?”我摇头。他的父母一直骂我,责怪我:“为什么不拉住他?”我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拉住他呢?如果他想被撞死的话。我父母知道我有病,他们没有说我有错,只是无声的把我送来南京。
我一个人生活了将近一年,南京的中山陵去过三次,不知道为什么要造这么大的园陵让一个死人住。第三次去的时候,躲在林子里过了一晚,并没有鬼魂之类的东西出现。晚上会听见沙沙的风吹起树叶的声音。没有人,有些不知名的动物的叫声,我只是靠着树坐了一晚。早上出去的时候,被门卫询问半天,我不太能理解他的大意,我只能莫名的站在门卫面前。也是那天,我遇见了阳子,他看我站在那里,就过来询问事情的始末。最后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把我带走了。我对他微笑,我只能这样对他。
“我叫阳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记得他很温柔的看着我。
后来,他告诉我,当时他看着我站在门卫面前,就像他的小女儿一样。
他送我到家后,就走了。我只知道,他叫阳子,开和我父亲一样颜色的宝来。自那以后,我总是会注视马路上深蓝色的宝来。
我的药吃完了,有好几天我都没药吃。于是,有一天我毫无预警的蹲在路边哭泣起来。我发现我无法微笑,也许因为药物,也许不是。我泪眼模糊的看着路上开来开去的车,希望能见到深蓝色的宝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想。突然有人把我拉了起来,我又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把我送进车里,直接送我回家。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嘛?”他对我说,在我的客厅里。
“我叫辛欣,我家里人都这样叫我的。”我能够向他表达完整的意思,而且我还没有吃药。
“你刚刚干吗一个人在路边哭?”阳子问我,是的,我记得他的名字。
“我的药吃完了。”我对他说。
“什么药?”
我拿出瓶子给他看。
“我帮你去买吧!”他拿着瓶子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微笑了。
阳子沮丧的回来了,没有买到药。
“这药要有医生处方才能买的。”他对我说,“要不,我们去一次医院?”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
“辛欣,能告诉我,你得的是什么病吗?”阳子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深灰色的西装有点皱褶,赤着脚站在我面前,袜子也是灰色的。
“理解障碍性抑郁症。”我很放心的把我的病告诉他。
“抑郁症?”阳子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我想,他是不是会扔下我走开。
可是,他没有。他带着我出了家门。
他带我去了动物园,看很多奇怪的动物。我很开心,因为我不用对他们微笑,或者理解他们的语言。
“辛欣,开心吗?”他问我。自那以后,他对我说话都变的很简单。
“开心。”我回答他。
我不知道阳子为什么照顾我,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能接受他的照顾。
阳子还给我带来了我常吃的药。
“一天只能吃一片哦!辛欣!”他这样跟我说。
每当我想吃第二片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的话,然后就忍住不吃了。
“辛欣,我希望你快乐!”阳子这样说。
我想到的时候就会微笑,心里是真的快乐。我希望,阳子一直在我身边。
阳子告诉我,他有一个女儿,他和妻子离婚后判给了妈妈。他们主在上海。我没有告诉他,我原本也是住在上海的,因为我并没有想过要回去。
“阳子,我喜欢你!”那天,我在他车里,对他说。
他摸摸我的头发,对我微笑。
夏天的时候,他说他要离开南京。
“辛欣,我必须去上海,我女儿希望我过去陪她过暑假。”阳子这样对我说。
我没有说话,他走的那天,我和他同一部列车回上海。
上海和我离开的时候一样,繁华,匆忙。我站在我父母面前的时候,他们大吃一惊。
“欣欣,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母亲拉着我,问长问短。
我有不说话的特权,但是我必须微笑。
我每天在淮海路游走,因为阳子说过他喜欢淮海路,我希望能够看见他。我坐那辆叫作911的双层巴士,终点站是西郊动物园,我在动物园门口徘徊,想着阳子会带他女儿来这里。
我每天都如此,直到我收到阳子的短信:
“辛欣,你去哪里了?”
我收拾行李回南京,不顾我父母的阻拦。我知道阳子在找我,我要回去见他。
连夜回到南京的住所,看到深蓝色的宝来停在楼下,阳子坐在我的房门口,一只手握着手机。
“阳子!”我唤他。
“辛欣!”他跳起来,抱住我,“你去哪里了?”
我开门进去,并没有告诉他我去上海了。
“我以为你不见了,我非常担心。”阳子坐在我边上,拉着我的手。
我微笑的看他,发自内心。
和阳子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少会想到自己的病症。每天只吃一片药,看见陌生人会微笑。阳子说我这样坚持就会康复的。
“我康复了,你会离开我嘛?”我有时问他。
他温柔的摸摸我的头,告诉我:“不会!”
我的病情的确好转了,能够和阳子交谈,可以自己打电话叫Pizza,还会去商场买自己喜欢的东西。我给父母打电话,他们让我回家,我把电话挂了,我要待在阳子身边。
“辛欣,这次我真的要离开了。”阳子对我说。
“去哪里?”我问他。
“陪我女儿去新西兰,要在那里定居。”
“要永远离开我嘛?”我问他。
他不说话。
他去上海接他女儿,我偷偷跟去了,这次我不会放走阳子了。
我看到他的女儿,像公主一样可爱。可是,我恨她,她抢走了我的阳子。
阳子带她去吃哈根达斯,然后走开了。我走过去,微笑着。
“小妹妹,冰激凌好吃吗?”我坐在她对面。
“阿姨,你也想吃吗?”她问我。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给你吃!”她把一个冰激凌球给我。
“你爸爸呢?”我问她。
“他去拿我的护照。”她说。
“你要出国吗?”我问她。
“是啊!爸爸要带我去新西兰,他说那里很美的。”阳子的女儿笑了,和阳子笑的很像。
“你一个人去吧!让你爸爸留在这里。”我对她说。
“不行!”她对我说,“爸爸说,我一个人不能去,他要和我一起去的。”
“我不许他去!”我叫了起来。
“阿姨,你怎么了?”他女儿有点害怕的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不许你和他一起去,你一个人去。”
说完,我就走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要阳子留下来陪我。
“辛欣,我明天就走了。你来送我吧!我那天在哈根达斯看见你了。”这是阳子给我发的最后一个短信。
我去机场找他,浦东机场建成后,我第一次去,地方大的吓人。唯一一班飞香港转新西兰的航班要下午才起飞。我打阳子手机。
“我已经在机场了,我在咖啡厅等。”说完我就挂了。
阳子和他的女儿中午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小女孩还是那样可爱 ,阳子穿着深藏青色的西装,牵着他女儿的小手。
坐下后,给他女儿叫了冰激凌,然后去柜台拿他们的机票。
“阿姨,你要吃吗?”小女孩问我。
“我不要冰激凌,我要你爸爸!”我轻声对她说。
“可是,爸爸是不能让给你的。”小女孩说。
“那怎么办呢?我就是要你爸爸陪着我。”我说。
“阿姨!”小女孩叫我。
我拿餐刀直接阻止了她的话语,我不要听我不能理解的语言。
当血流到我的手上,滴在地板上,我看见很多人围了上来。阳子正冲破人群走过来,我看着他走来,我微笑了,发自内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