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雨季》梅川九

1、雨、瑶寨和热茶 命运真是神

　　命运真是神奇。

　　被堵在路口并且被迫滞留的第三个小时，宋荃安看见了章南。
　　她好像是才过来，一个人开车，啊，还是那辆黑皮的吉普，养护得很好。
　　前面路上挡了排简易路障，路边停了辆车，于是章南下车去打听情况。宋荃安敞开车门半个身子挂在门上打电话，俩人就这么一眼看到了对方，大眼瞪小眼。

　　真是命运啊。宋荃安这么想着。

　　挂了电话，章南先开了口：“没想到能在这儿见着你啊。”
　　宋荃安从车门上下来，和章南面对站着。
　　“是啊，我也没想到。”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但是没太久，章南问起来前面的情况：“前面怎么了？这怎么还有个路障？”
　　宋荃安脚下换了个姿势，中心压在右脚上，顺势靠着车门：“前面遇上滑坡了，落石滚下来把路埋了。”
　　章南皱了下眉，抬眼看着天。

　　下午两点，天却并不怎么亮。云低沉着压下来，蓄着一场大雨。

　　空气是潮湿的，风已经渐渐起来了。

　　章南开口道：“救援还有多久到？快下雨了，估计会有危险。”
　　宋荃安笑了一下：“估计等不到了，这深山里面，平常的时候救援都难进来，更何况是这天气......”她沉默了一下，也仰头去看天，天沉甸甸压下来，云的质地并不均匀。

　　“雨季要到了。”

　　章南也沉默了。两人又沉默地对视着。
　　半晌，宋荃安低下头，说到：“救援我联系过了，现在进山太危险，估计要等这场雨下过才能进来了。”
　　章南追问到：“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要被困在这儿了？”
　　“对。”

　　宋荃安拍了下车门，笑了起来:“怎么样？合理旷工？找个寨子待着吧？”
　　章南无奈也笑起来：“那这还能怎么办？旷呗......”她向车里看了一眼，“你一个人？”
　　“对，我一个人。”
　　“我也是”章南向自己的车那边示意了一下，“我就今天过来了一趟，没地方待。你有能住的地方没？搭个伙？”
　　宋荃安明白，深山，雨季，人生地不熟的困局，有个认识的人搭伙住着再安全不过了。
　　何况这人是真的很熟。

　　“行啊，上车，跟我走。”

　　于是两人回各自车上，掉头往回开，宋荃安带路。

　　宋荃安是个自由摄影师，这次来广西采风。
　　她一边掉头往回开，一边给之前借宿的瑶寨人家打了个电话，表示要带个人，再住一天。
　　电话那边答应了，嘱咐她快些往回开，已经开始飘雨了。

　　山路盘旋回转，两辆车开了一个钟头，拐进了山沟里的瑶寨。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实际上，开到最后一小段路的时候雨已经飘下来了，远处时不时闪过紫色的闪电划开云与天空。云间酿着一场雷暴。

　　政府前些年修过路，但是借宿的那家人家的小楼并不靠近寨子中心，反而在靠山脚的一小片坡地上。车开不上去，只能留在坡下。
　　那家人的小姑娘已经在坡下等着，风卷起来了，宋荃安裹了件冲锋衣下车去敲章南的车门。

　　“下车吧，拿好东西，前面车上不去了，要走上去。”
　　“行，我收拾个包。”
　　宋荃安于是转头去取自己车上的东西。东西不多，简化之后就一个旅行包。
　　章南下了车往前走就看见宋荃安背着雨在和一穿着雨衣的小姑娘说话，两人见她来了就闭了嘴迎着风往坡上走。
　　章南紧走两步追到宋荃安身边：“这是来接我们的？”
　　宋荃安扭头简短地回了一声，雨越下越大了，怎么挡都没用，于是两个人都闭上嘴。

　　十分钟的路，终于进了院子。

　　小姑娘很快地窜上楼，一边招呼着她们也上来，一边朝着屋里喊些什么。
　　章南走在最后面，上了二楼后房间里几人已经坐下了。
　　宋荃安招呼她一声，于是章南脱了外套坐在宋荃安身边的板凳上，几人围了一个小圈。

　　“这是主人家......你跟着我叫吧，叫阿婆，这小姑娘是阿婆的孙女......”
　　“我叫小云！”宋荃安的话没能说完，主人家刚来带路的小姑娘抢着插了句话，眼睛亮晶晶地抬头看着章南，一点也不惧怕她地大声搭话，“你叫什么？你是宋姐姐的朋友吗？”
　　“莫要打断姐姐讲话......你是阿宋的朋友吧，她刚刚跟我讲过了。”
　　“是的阿婆，我是荃安的朋友。我叫章南，您喊我小章就行。”
　　章南回小云了个笑，乖乖向阿婆回话。
　　“那我叫你小南姐好了！”
　　“哈哈...小云怎么不喊我章姐姐？”
　　“不要！我就要叫小南姐！”
　　章南被小云逗笑了，装作投降的样子连连说好。

　　阿婆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来，招呼了一下小云：“你们都累了吧......我先去做饭，让小云带你们去房间，好好休息一下，等会吃饭了叫你们。”

　　于是宋荃安和章南道着谢站起身来。小云这姑娘老实应下。看着长辈往厨房走了，小云才又开始撒欢，掀开门帘一蹦一跳地领着她们往房间走。

　　章南跟在小云身后，走过连接着小云家前后两栋木楼的连廊。说是连廊，其实就是在两栋小楼之间用木头和竹子搭成了个窄窄的棚，遮着一条小路，让人能在雨天也自由来去。连廊左右敞开，能看见后方圈养着几只鸡鸭的小院和旁边种着菜的杂物堆。风斜斜地刮过来，雨下地更大了一些。

　　到了二楼的房间，小云把门推开，对着宋荃安说：“宋姐姐，还是这间。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你得和你的小南姐一起住啦！”
　　宋荃安笑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颗巧克力递给小云：“嗯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了小云。”
　　小云接过巧克力，也笑起来，随即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我去给你们烧水！”

　　宋荃安和章南于是进屋。

　　两个人刚淋了雨，虽说只有十分钟的路，但是雨不小，身上也都透了，于是选择先换一身干衣服再说。
　　章南换完了，转过身去检查背包里的东西。这一转身，就看见宋荃安在往头上套T恤。
　　忽然感觉很不真实。

　　刚淋过雨，湿掉的长发全部散下来，又随手把刘海撩上去，露出那张熟悉的脸。
　　刚刚换下的衣服，堆了杂物以至于有些褶皱的床单。
　　和，透过窗帘的昏暗天光。
　　室内没有开灯，屋外雨愈来愈大。

　　卧室、杂乱的床、换下的衬衫和随手搭到凳子上的还在滴水的外套。
　　这是非常具有生活气息的场景。
　　宋荃安，此时就站在这幅画里。

　　过去三年无数次的幻想，就这样实现了。

　　在一个昏暗的、下着雨的下午。

　　在陌生深山中，瑶寨的小木楼。

　　章南呆愣了一会儿。等到宋荃安换好T恤转过身也开始掏背包，她才如梦初醒般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来采风。倒是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有个发小结婚了，婚礼在他媳妇儿老家办的。我过来喝喜酒，顺便就休个假，在这边转转。”
　　“哦......这地方偏，寨子上也没什么认识的人，你就别另找住处了，跟我凑合一晚上，估计明天路就通了。”
　　“好，我知道了。”
　　宋荃安拿完毛巾，把包堆在小桌旁边，直起身来往房间深处走。
　　章南下意识喊住她：“欸！”
　　宋荃安停住脚，回头看她：“怎么了？”
　　其实章南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只是想叫住这个人。
　　“......湿衣服晾哪儿？”
　　“我去阳台拿几个衣服撑子，外面潮，就晾房子里面吧，晚上用吹风机吹吹。”
　　“......好。”

　　小云提着茶壶上来了。
　　“这是阿婆让我煮的茶，她说你们淋了雨，今天凉，受了风会生病的。喝热茶就好了！”
　　章南接过茶壶放到木桌上，再转身回去的时候小云又跑了——
　　“你们先休息吧！阿婆煮饭还要好久哩！”
　　“好——谢谢小云，也帮我谢谢阿婆！”章南一边学小云的样子喊着回话，一边上前关住了门。
　　宋荃安洗了两只茶碗拿过来：“坐矮桌那边吧。”
　　章南往敦在桌上的茶碗倒茶，热气腾起来，又在空中散开。
　　......
　　“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
　　章南被噎了一下，抬头去看她。
　　宋荃安似乎偏头笑了一下，似乎没有。
　　“你想问什么——咱俩之间，这关系，就别问什么‘你当初是怎么想的？’这种问题了吧。”
　　章南还真的想问问这个问题——但是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出口的却是：“咱俩什么关系？”
　　宋荃安愣了一下，抿了口茶：“你觉得是什么关系？熟人？老朋友？前女友？”

　　章南看着她隐于水汽后的眉眼，不知道怎么再接下去。化不开、抹不去的水汽横在眼前，她却想起了过去的三年，潮湿的水汽总在每个不经意的时间不分地点地缠上她的骨头，她生活在西北干燥的土地上，雨季却恍然从未离开她的生命。

　　“别去想了，都过去了。”
　　宋荃安又往藤椅里窝了窝，没有再看章南，她放下茶碗淡淡地开口。

　　章南却梗住了，水汽从骨头缝中渗出来，缠上她的身躯，此刻好像堵住了她的喉咙。
　　“你——你怎么——不是，你不能——”
　　章南直觉这时候应该说什么，但是出口的话急切又毫无逻辑，理性还没有反映过来的时候，感性先一步推着她动作。

　　酸涩感弥漫上鼻腔，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怎么样呢？她不能怎么样呢？
　　章南说不出来了。也许该像眼前的那个人一样，放过彼此，体面一些——她原本也这么以为的——但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先一步说明了问题：她做不到。

　　宋荃安依旧不看她。又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喝点茶吧。”

　　章南吸了下鼻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热，她被狠狠烫了一下，舌尖麻麻的。
　　好吧，她知道的，这人的心一向够狠。

　　三年前宋荃安几乎是一夜就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断联得真快，章南一直耿耿于怀。联系方式拉黑，必要的证件和东西拿走，人也早就从公司辞职了；宋荃安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留给章南最后的消息是贴在洗手间镜子上的便签。
　　第一行写：“我没在寻死”
　　第二行写：“分手吧，我走了，别找。”
　　好像没写完的小说断在这里，翻过页去，是断崖一样空白的沉默。
　　笔者着实残忍。

　　章南平复了下心情，还是忍不住换了问题继续发问：“你这三年去哪儿了？当初分手是为什么？为什么......”
　　宋荃安看过来，她的眼睛还是透亮、宁静，章南愣了一下，接了下去：“为什么不告而别？”
　　对面忽然笑了：“你问这么多......”
　　笑当然是装的，她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下去，于是错开章南的眼神，无意识咬着牙，没有再说下去。
　　半晌再次开口，宋荃安嗓音压得更低了一些，还是那句：“都过去了”。

　　章南等了半天只等来这么一句，心里自然压不住火；她攥紧了茶碗，身体因愤怒而颤抖，茶汤洒出来溅到手背上，烫红了一片皮肤，而她却无暇顾及或者说浑然不觉。
　　“没过去！在我这儿就是没过去！你他妈一声不吭就跑了，你！你！这算什么‘过去了’？！”
　　“三年，三年了！半点消息没有！一句解释不留！你耍我呢？你到底什么意思？”
　　“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在一起的......对，我就是不负责，我就是一声不吭就跑了，就是没有解释！我说这事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行不行？！”
　　“不行！”
　　“你也知道是你情我愿啊！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儿，你给我个交代给我个解释......不是，为什么呀不是？”
　　“你非要个解释是吧，解释就是我们不适合在一起，我们没办法在一起！”
　　章南好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冰碴子钻进她的领口，浑身都冷透了，头还发着热。
　　“......我们......我们......”

　　一句话就丧了气，两人沉默许久，久到空余茶碗中晾着茶汤不再冒热气，章南才开口。

　　“怎么就不适合呢......之前不是一直好好的吗......”她的声音喑哑，眼中含泪。

　　宋荃安沉默着站起来，转身向门外走去。

　　章南没有力气去阻拦。她把头深深埋到臂弯里，拱起的脊背也压得很低，藤椅发出一声酸涩的摩擦声，盖过了窗外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