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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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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黎,是729部队里唯一的随行女兵。
在这个风声鹤唳,战火连天的年代,我们729可是司行司总司令钦点而组建的一支特殊游击部队。
简单来说就是:729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但是你可千万不要小瞧了我们,我们729部队人才纵横、卧虎藏龙,屡次立下一等战功,多次被点名表扬。
部队中的同志们个个猛如烈虎豺狼,身体素质一绝作战能力更不用多说。
可在这样一支部队中,我最印象深刻的还属白茉莉 。
他本名白参宿,据说是取自星空。
记忆中的白茉莉是瘦小的,与729这个“猛男”部队简直是格格不入。
他的背上总是背着一个粉色的小双肩包,留着不长不短的墨发,他容颜如玉,肤白若雪。
这恰恰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他一个男人为什么我这个女人还要白?
毫不夸张的讲,他那皮肤绝对可以用吹弹可破来形容。
“部队招来这个一推就倒的要做啥子吗?他要得上战场吗?我看哦,就是托关系来混军街的富家子弟喽。”
午间饭时,几位老大哥们舍咂舌。
“可不是哩。“寸头黑肤的齐连夹了口青菜,便当做山珍海味咽了下去,一时腾空升起一阵满足感:“咱这可是司令钦点的秘密部队,谁令的这种阿猫阿狗的进来?”
我就坐在他们旁桌,同乡里的女志愿同志们一席,但她们大多在谈论针织女红,我是插不上嘴的 。
“欸,江小妹,你说是得不?那小白脸也只比你高了半个头去,你是国外学医归来的大学士,医术精湛,他能干啥子哟?”
猛地被面如岳飞般忠义的张利民提及,我也不由得一个激灵 。
我转转黑溜溜的眼珠,轻声道:“张大哥,我觉得白参宿也并没有那样不堪,都说729卧虎藏龙,他没准是一只猛虎呢?”
说实话,我是不认可白茉莉的,但是我读书多年的教养告诉我,我不能像张大哥他们那样随意指点他人。
“刘丰,齐连,张利民,起立!”
耳畔传来洪亮如钟的男声,三人没有一秒思考便立正站直了。
营长陈峰迈着轻缓的步代走来,却是瞠目欲裂,面色铁青,这显然是愤怒的 。
“你们知道人家白参宿是做什么的吗?”
一齐人摇头如风动,参差不齐却分外和谐。
“白参宿,秘密间谍,金陵秦淮人,年仅十八。幼时村中被日军侵袭,无一生还,唯有他,因为被姐姐藏进了墙里的暗道中才躲过一劫。”陈峰稍做停顿,眼圈早已红透,“他那时只有十岁,却目睹父母惨死于屠刀之下,眼睁睁地看着姐姐为了藏住自己而被日军轮流侵犯,直至气绝人亡 。”
毫无疑问,营长这番话让我们对白茉莉有了很大的改观:原来他竟这样凄惨 !
可是身处部队,总是要以能力服众的,无能便是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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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部队收到一项紧急任务,拆毁连云港山坡上的所有炸弹,而且是在敌人的监视甚至是埋伏下。
我背上药箱,随队伍即刻起程 。
走在路上,落日残辉为我们披上了一甲紫红色的战衣,英勇的战士们昂首跨过连云江。
我们势如破竹,我们战无不胜。
我与白茉莉走在一道,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肩上的小粉包看,上面绣着一朵白色茉莉花,如花之精灵,纯洁无暇。
“这个包是你的吗?”我问,因为这着实不衬他。
他先是点头,后又迅速摇头,我疑惑,他解释说:“包是姐姐的,姐姐死掉了,就是我的了。”
这是我头一次听白茉莉讲话,我是分外惊诧的。
他的声音不似他外表给人的那般柔弱无力,反而像那含雪而绽的腊梅,又如那迎风而立的松柏,刚劲有力,那一刻,我听到了属于他的顽强。
也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许是见他肯同我说话,我便略有些得寸进尺地问:“你喜欢茉莉花吗?”
“不。“他这次坚定地摇头,“我姐姐极爱茉莉,而我独好扶桑。”
得此,我脑子一热,回忆涌上心头,那是毕业之际教授赠予我的话:
“羡子年少正得路,有如扶桑初日升。去吧,回家吧,孩子,你的国家正在顽强拼搏,她需要你们的帮助。相信有朝一日会看到巨龙腾飞于东方之时。”
像如此反复的问答,我对他了解更甚。
他姐姐原是有个女儿的,可惜早年在战乱中遗失。
而他那年家破人之后便被送至孤儿院,那里的老师教孩子们日文,传授日方思想,他小小一只,虽然不甘,却悉数通习,因此成了一名秘密间谍。
他早便是729的人!我恍悟。
落日余晖时,天色渐暗,隐隐约约可以看清身边近十米事物,我们恰好抵达山脚。
本想着天色如此之暗,行动将延缓至明晨。却得炸弹多定时,过了子时便全部爆炸的消息。
到那时,山体坍塌,土崩瓦解,巨石陨落,连云港的村民们都将丧命于这场“天灾”。
人为的天灾。
任务紧急,我们很快分好了小组,不得不提的是,我与白茉莉一组。
拆弹排雷工作在紧锣密鼓中进行,我大抵也懂一些,可以拆除一些简单的装置。
反观白茉莉,他好似一条游龙、潜蛟,蜿蜒于山港之上,拆弹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只是在拆积木。
这又困惑住我: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不过我也没精力去思考别的什么,专心拆弹才是我该做的。
任务前期还很顺利,可是越到后面就越接近营,因此氛围也凝聚到了冰点。
我们连大声呼吸都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惊醒了哪个睡梦中的敌人,好给我们来上重重一击。
往上爬,再往上爬,我看到了敌军营地的轮廓。
至此,拆弹排雷任务也圆满完成。
我松了一口气,之后蹑手蹑脚地转过身子,却迎面撞上了白茉莉,他与我离得很近,我仿佛在他那乌黑的双眸中看到了星火,可是周围明明一片黑寂。
他牵动嘴角,冲我一笑,做了个“再见”的口型,便头也不回地朝山下敌营走去。
那是他第一次冲我笑,也是我见他第一次笑。那笑容仿佛有种神奇的魔力,无端安抚了我忐忑的心。
我偏头,竟发现身旁的陈峰在暗暗抹泪,两行清泪从他炯炯有神又坚毅的双眸中流下。
随即,我看到白茉莉踏入敌营,大张怀抱,那是一种胜利者的模样。
陈峰低吼,“敬礼 。”
接着,全部队的将士们昂首挺立于此,敬了一个有史以来最标准的军礼。
“轰——嘭——”
爆炸声骤然响起,敌营被炸毁,警报声哇哇作响。
我看到,原来的星星之火已成为燎原烈焰。
随着一声声嘶力竭的“冲啊!”,将土们再也压抑不住自己,争失恐后地上前去,举起枪械,用怒火扫射着每一个野兽、罪人 。
为白茉莉报仇,为死去的千千万万个同胞们报仇。
战火持续了很久,我军虽伤亡惨重,却将敌军全数歼灭 。
天将破晓,大雁从上空飞过,鸟兽齐鸣。
最令我震撼的是,那三位先前贬低过白茉莉的士兵。
刘丰于激战中牺牲。
齐连右臂中弹,但仍着了魔似的挖碎石寻找白茉莉的尸身,以至于最终右臂截肢。
张利民胸部中弹,但他同样不屑一顾,也疯狂地在废墟中找寻,最后找到白茉莉之时,我为他包扎,他的双手还在滴血 。
我只记着了,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迈入废墟之中,在森森白骨中寻找那最为圣洁的一抹。
这之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大抵是湿润的泪水蒙住了我的双眼,我只记得那最后一面。
白茉莉躺在木床上,原本雪白的脸变得脏乱无比,他睡得安稳、宁静。
我为他清理伤口和仪表,他手中死死握着一片茉莉花标本,即使被炸得血肉模糊,标本也未损分毫。
那是永恒的茉莉花。
一切完毕后,营长带我们为白茉莉立墓,墓碑上的男孩子笑得灿烂无比,那才是十八岁该有的模样。
白参宿的墓碑下刻上了729部队的誓词 :
我亲爱的战友啊,请放下心中牵挂,我们永远在你身后。
我亲爱的战友啊,请无视一切风雪,我们为你遮风挡雪。
我亲爱的战友啊,请扬起你可爱的笑脸,祖国的胜利就在明天。
·
多年之后,我再次来到白茉莉的墓前,却意外遇见一个女孩,我只觉大脑一 片空白,心中五味杂尘,五脏六腑都在叫嚣。
那竟是一张和白茉莉相差无几的脸!
所以我近乎执拗地希望可以从她的眼中读出些什么来,可透过她那一汪澄澈如江水的双眸,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冲着我微笑的翩翩少年。
“请问您是江黎奶奶吗?”那女孩冲我笑问 。
我大脑宕机,木讷地点头:“你是……”
女孩温柔一笑,“我叫扶桑,陈扶桑。”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墓碑,眼神里尽是骄傲,“他是我的舅舅,白参宿。”
顿后,陈扶桑微微一笑,“或许……该叫他白茉莉呢。”
我顿时哑口无言。
她就是那早年走失的女孩,而且她的姓氏.....
“陈峰营长的女儿?”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
她点头 。
我仰天长舒:英雄遗千古,英魂永不息。
看吧,白茉莉,你的牺牲换来了全国的顺风胜利,我们终于迎来了这天。
子孙后代在这片碧海蓝天下自在无忧的活着。
这便是值得奋斗终生的。
我张开怀抱,紧紧地拥住了陈扶桑,那给我一种错觉:
白茉莉并没有牺牲,我拥抱着他,诉尽后生苦楚与欢乐。
唯一纯白的茉莉花,盛开在连云港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