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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下挖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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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洲大□□国交界,有一方小国,名为月陨。
因掌控商路而富庶,却也风雨飘摇,危机四伏。
年年上元千灯夜,何故此年万俱灰?
月陨皇宫,一夕之间万径人踪灭。
唯有皇寝灯火通明,悲泣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陛下突发恶疾,太医束手无策,子嗣尚且年幼,大厦将倾。
夜雨骤停,冷月沉宫瓦,数袭北风吹过,梨花流光乱舞。
假山之巅,幼女素衣披发,跪于那玉阶,泪如雨下,向苍天祈祷,“吾名姜烁,求上苍垂怜,救救家父,小女愿以性命相换。”
忽然,一声轻叹传来:“小公主,何故如此?”
姜烁抬眸,月色朦胧,一道白衣身静立于夜风之中,衣袂翻飞,如人间皑雪。
他长眉微蹙,眼底倒映着星辰,仿佛看尽世间风霜。
姜烁满眼氤氲,睫羽微抖,哽咽道:“您是上天派来的仙人吗?求求您……救救父皇……”眼泪簌簌滚落。
道人未曾半言,袍袖微拂,将她抱起。
夜风抚过,他指尖微动,脱下她浸湿的罗袜,又取出银铃短簪,将散落的青丝束起。
他轻叹,掌心拂过她苍白的面颊,拭去泪痕。
“天命未绝,血脉存亡,劫数难违。”
那一夜,皇帝转危为安。
三日后,道人羽化而去,只留下一句话:
——
“师傅!您都讲了八百遍月陨国公主秘史了!你不能换个新的!”
“咚——”
木鱼声突然戛然而止,小沙弥的脑门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老和尚捋着白须笑出满脸褶子:“那你可知道公主此刻正在隔壁山头——”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指向窗外惊起的寒鸦,“偷挖暗域妖王的坟头草?”
小沙弥翻了个惊天大白眼。自从数年前那位云游道人救活皇帝又原地羽化,整个月陨国都成了行走的话本子。
“这道人也是造孽。”小沙弥啃着供果嘟囔,“说什么‘陛下数年后必遭反噬,唯嫡系血脉可破死局’,害得公主常年上演荒野求生,话本都出第三季了……现如今都刨起妖王坟头草了。”
忽然,小沙弥惊啸——
“不是儿!师傅你刚刚说什么???她在拔妖王坟头草????”
小沙弥从蒲团上蹦了起来。
“快去管管她呀!要是妖王封印有什么闪失,仙门百家定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和尚喝了口酒:“淡定。“
“上古封印,岂是她毛头小丫头能破的?”
他伸了个懒腰,随意地摆摆手:“她闹不了大事,这夜入三更的,先容老夫睡一觉。”
说罢,秒倒。
另一边
姜烁踏空坠入冰窟窿,如今才悠悠转醒。
她撑起身子,四周漆黑无光,骤然,萤虫四起,三十六重冰阶在她脚下依次点亮,每阶都浮动复杂的纹箓。
顺势而下,她看到末路尽头,那长阶之下,映照出一抹令人屏息的画面——血泊之中,一男子静卧其中。
他乌发凌乱,眉目深邃却苍白如雪,胸膛之上,一支穿心口的长箭,犹在缓缓颤抖。
神纹幽幽,符光浮沉,仿若未曾熄灭的诅咒,在他冰冷的肌肤上刻下了命运的枷锁,鲜血缓缓渗出,沿着地势蜿蜒流淌。
血落尘土,生花遍地,幽香浮动,妖冶如祭。
姜烁呼吸凝滞,步履不自觉渐缓。
铃铛簪子又响了。
沉寂多年,终于是有反应了。
越靠近这里,铃声越急促。
姜烁的心脏怦然直跳。
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绝不简单。
然而,她的脚步却下意识的向前迈去,仿佛被无形的牵引吸引着,指尖微微颤抖,朝着他胸口的箭……旁边那独朵最妖冶的花伸了过去。
姜烁握紧匕首,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地——
开始挖。
铃铛响个不停,她一边念叨:"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一边手勤快得不得了,"您看我这铃铛都响了,说明您这坟头草肯定不一般。我父皇等着救命呢,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夜风吹过,血花微微摇曳,男人的睫毛轻颠。
姜烁吓得一激灵,差点把匕首扔出去。定了定神,她继续挖着,嘴里不停念叨:"您要是觉得我这样太不礼貌,我给您磕个头?"
说着姜烁就放下匕首,对着坟头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磕完觉得还不够保险,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布,把自己脸蒙得严严实实。
"嘿嘿,这样总行了,就算您要找麻烦,也找不到我头上。"她自言自语,"冤有头债有主啊,可不是我杀你的啊。"
这朵花的根扎得出奇地深,似乎已经盘踞在男人胸口的肌理之中,隐隐得好像还在吸血……
姜烁边扒拉着花,忍不住小声吐槽:“这株最大最红的,长哪儿不好,非要长在人家胸口…这不是存心让我犯错吗?”
姜烁生怕伤到花根,影响药效。于是,原本在“盗花”的她,顺势开始割人家衣服。
符文锁链微微收紧,仿佛在对某人发出警告。
"您别介意啊,我这也是为了救人。"姜烁一边割一边念叨,"您这衣服料子不错,改天我给您件新的。"
然而,她没注意到,就在她努力“采花”的时候,男人的手指似乎动了下….
不知过了多久。
姜烁屏息凝神,匕首缓缓下压,贴着血肉的脉络,一点一点剥离那一丝纠缠的须根,像拆解随时炸裂的机关。
“成—了—!”
她猛地拔起整株血花,手中微微一沉,指尖微颤,血珠沿茎滑落,如星辰坠入红尘。
鹿眸一颤,潋滟光华漾开,似晨曦碎入清泉,映出盈盈喜色。
她雀跃如雀鸟振翅,险些忍不住欢呼出声。
她有预感这次一定可以。
笑意正盛,忽而一滞,她指尖收拢,鼻尖莫名发酸,如微风拂过涟漪。
父王……等我
她欲要夺步就走——
却,裙角一紧,仿若被命运钳住般。
她回眸,血花依依不舍般,根须缠绕上了神箭。薄红的花脉蜿蜒扭曲,如孱弱的执拗之手,死死攥着最后的依附。
她蹙眉一愣。
随之,俯身扯开花茎,甩甩手,雀跃着蹦开,双手抓紧斜挎包,踩着青石小路轻快而行,宛如踏青。
满心只装着父皇有救了的喜悦,
风一吹,便漫天飞舞,令人恍惚分不清是盛放的生机,还是渐冷的死亡。
脚步渐缓,徐徐停之。
回眸遥望,晦暗置深。
月魄泻玉生辉,寂灭铺延,清辉泻水柔光,却刃刻天地千峰傲孤棱。一隙光破死寂,裁判无言,沉落废墟定格央庭,他便沉在那光影交错处。
他眉骨凌厉如刃,肤色苍白如雪,血迹蜿蜒,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场濒临消散的梦境。
他是孤不可侵的神祇,强大到不容亵渎,可此刻的沉寂却让他看起来……
是等待救赎的困兽,是世界孤角的遗忘亡灵......
需要援手。
这一幕,姜烁莫不能忘。
她指尖微烁,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父皇…
在那吵闹的孤城里,
躺在皆是药香与沉闷气息的宫殿里,
也是这样,苍白、沉寂、鲜血透过衣襟晕染开来,连呼吸都虚弱得像一缕风。
她皱了皱眉,心底浮现一丝不忍。
……
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迈步向前。
她纵身蹲下,食指相扣,满脸愁容地打量着对方。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得看着他。
那个男人静卧于血泊,神箭仍牢牢钉入心口,血花的根须如缠绕命运的锁链,将他困在这片死寂中,连痛苦都无法挣脱。
她缓缓靠近,身体倾向前去
手覆沁冷石地,指节微叩蜷缩。
……拔出来的话,他会好受很多吧?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悬在箭柄之上,距离不过寸许。
气氛死寂。
但下一秒,她手腕一偏,轻轻抬起袖口,掏出一小瓶药粉,将细碎的药末洒在血花侵蚀出的腐蚀痕迹上。
然后,用丝巾细细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她的目光顺着箭柄移动,最终停留在那柄古老的雕纹上,眼底浮现一丝无奈。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对不住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姜烁生平最信这个道理——自古乱救人没好报。
人间话本里,那些王爷见女子可怜,随手施舍几个钱财埋老爹,结果呢?女子感恩戴德,誓要以身相许,从此纠缠不休,搅得自己鸡犬不宁。
她无意当那个倒霉的王爷。
所以,不救,绝对不救,坚决不救。
做完一切,姜烁拍拍手,打算抽身离去,却感到掌心一阵刺痛。
她本能松手,花却诈尸了,血花根须骤然刺入她的趾骨,吸允着她的生命,血流汩汩。
姜烁蹙眉,上手扒开,与那花难舍难分时,没注意到血珠如碎玉凝朱像命运的引线,最终滴落在那支贯穿男子胸口的伤口上。
两滴血,在他破碎的心□□汇,倏然消失。
死寂的灵魂之海,一抹陌生的气息悄然袭入,如春风撩过寂原,轻拂即逝,缥缈虚无。
原以为这股力量会犹飞蛾扑火般,在规则与秩序神魂翻涌下,被冷酷无情地绞杀,如同那些多年来妄图窃取力量的蝼蚁们别无二致。
可下一息,那股生机竟无声息地渡到了最深处,所经之处,似乎有无形的暖意浸入本已破碎的血脉深处,如春芽破土,骤雨初霁,万物争春般蓬勃生长,瞬息攀附四肢百骸。
……?
意识海深处,潜息的暇目不知何时睁眸,如昼伏骇兽,在黑暗中巡目冷视。
一切早在他的监视之下。
这股力量……在修复他的伤。
他难得地沉默了一瞬。
并非因意外得到修复而震动,而是……
他的本源,竟然默许了它的存在。
——它甚至在吸收这股生机。
某种难以察觉的律动,如潮汐般,一次又一次轻叩着什么。
下一瞬,他瞳色徐徐冷至冰下,脸色阴鸷。
那股生机的源头,有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
有一股隐藏得极好,一丝飘渺到几乎消散的神族血脉。
他敛眸冷凛,目光藏着果不其然的漠耐,嘴角却溢出几丝难得的怒气,吐出几个字:
“呵,又是神族的把戏。”
指尖骇然紧收,神魂翻涌得更为凶狠,凌空绞杀,然而——毫无作用。
他微微愕首。
再次,反抗。
神魂震荡,杀意如狂澜倾轧。
仿佛是今日誓要碾碎这作呕的联系
一次一次的反抗,却一次一次的无可奈何。
他眼底彻底冷了下来,眼底压制着猩猩燎原的怒气,一言未发,神情愈发沉闷,意识海骇浪滔天,宣誓着暗暗的怒火。
封印之外,他沉睡的身体,指尖微微蜷缩了一瞬。
姜烁正低头和那朵“吸血妖花”作斗争,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男人指尖微微颤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行了吧,吸够了吧?”她狠狠拽了一下,那邪花的根须终于松动些许。
然而,就在这时——
“咔——”
一道微不可闻的碎裂声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
姜烁心底蓦然一紧,猛地回头。
她瞳孔骤缩——
神箭,开始自我破碎。
符光寸寸崩裂,裂隙疯长,风暴初起,万象倾崩。
姜烁顿时慌了,赶紧举起手:“等等,我什么都没动,我没惹!”
可她的话音未落,整个封印轰然崩裂!
“轰——!”
封印震颤,金色流光自破碎的符咒间溢出,仿佛桎梏被撕裂,尘封之力挣破牢笼。
万年囚笼,一瞬崩裂。
冰阶崩塌,风暴怒卷,血色雾气如幽冥之手,撕裂长夜。
姜烁心下骤沉。
这回玩大了!
狂暴的灵力炸裂开来,如同汹涌的飓风席卷四方。
“唔——”
姜烁措不及防,整个人被掀飞出去,狠狠撞在了石壁上。她喉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雾,视野因剧痛一片模糊。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深处忽然炸开无数断裂的幻象——
血色长河、熊熊燃烧的天火、无边的黑暗、一道立于尸山血海之巅的身影……以及,深不见底的紫眸,冷漠地俯视着她。
姜烁心神剧震,试图看清那人的脸,可幻象瞬间崩碎——
现实骤然拉回!
“唰——!”
一只冰冷的手掌穿透幻境,死死扣住她的咽喉!
冰冷、压迫、无法抗衡。
男子静立于翻涌的血雾之中,封印已破,气息滔天。
他眯着眼睛睨着她,竖眸寒光灼灼,带着尚未苏醒的戾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
对方如同火山爆发前奏,姜烁心神剧震。
体内的血液隐隐翻涌,仿佛与某种陌生的气息共鸣,灼烧着筋骨。
冷冽的赤瞳微微晃动,眉宇紧蹙。
他手指一颤,猛然松手。
“嘭!”
姜烁再度摔在地上,痛得眼冒金星。她挣扎着坐起身,强忍着被掐过的疼痛,抬手摸了摸脖子,确定自己还活着,这才瞪大眼睛看向那男人。
男人屹立在血泊之巅,低头看着自己手掌,眼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缓缓垂眸,看向地上的血珠。
灼烧般的痛楚从血脉深处翻涌而出,有什么东西正与他的力量交缠,无法剥离。
——他的神格,竟然……与她相连?
他眸光冷冽,如刀刻般,危险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缓缓俯身,单手擒住她的下颌,指尖冷得仿佛能冻结她的灵魂。
“是谁……给你的胆子?”“我能解释!”几乎是异口同声。
姜烁血淋淋的双手迅速合十,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全是误会呀!我只是来给你上柱香,顺便整理一下仪容,让你走得体面点!衣服,衣服正在正在收拾呢、你躺在哪脱也不方便,就、就割了、只是、只是手艺不太好、好罢了。”
说到后面声音越小声,拟词越破碎,姜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
……?哈
原本怒意中烧的他,此刻飘起不知所谓的茫然。
在讲什么啊?
忽然,微风拂过,丝丝凉意沁开
他察觉一丝不异,低下头,视线顿住了。
黑袍裂,残影散,破絮飘零。
衣襟残破,风过犹颤。
姜烁咽了咽口水。
只见对方蹙眉微楞,显然讶异一刹,随之,脸上青一阵,黑一阵,风雨欲来。
片刻后,好像是接受了这个设定般,平寂下来,又好似还是究极不可置信般。
终究,
他悠悠动了动手指,极慢得拽了拽那摇摇欲坠的衣领,认清了现实。
姜烁望着对方极其“散漫”的动作,又不禁咽了咽口水,感觉那是在掂量某种猎物的生死,有种淡淡的死感。
他掀眸睨去:
“整理?仪容?”
姜烁干笑两声,被他的气势吓到,不由的偷偷往后挪了半步,见他眯眼,立刻疾诉道——
“我发誓!只是整理仪容!绝对没有非礼你!”
一阵晚风突袭,
那早就摇摇欲坠的衣襟更是不堪重负的全部垮掉,露出大片苍白而凌厉的肌理。
男人双手一摊,嗤声一笑,似乎是觉得她的解释比她的行为更为荒谬。
他静立不语,笑意未褪,赤瞳沉敛如渊,杀机藏锋。
凌然天成。
半点波澜未起。
姜烁却知,死讯已至。
她被这无声的质问一噎,脊背瞬间绷紧,后颈泛起一丝凉意,像是有冰冷的鬼手悄然划过她的脖子,下一秒就能被划破血管。
她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被自己“整理”得七零八落的衣襟,又看了看他微微收紧的指节,心虚得耳根微微发烫,却死到临头还能狡辩。
“这花长在你身上,遮掩了你玉树临风的神姿,故而我才铲而去之。”
男人又怔了一瞬。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里透着好笑与不可置信,眸底漠然,却压着一丝不解,仿佛无法理解,她竟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
他语气缓慢,似笑非笑,压着极致的怒气,好声好语道:
“我莫不合该谢谢你,让我以这种形象……重返人间?”
紧接着,对面脸色一变,抬手拽住破碎的衣襟,布料应声化为齑粉,零散坠落,像是随手撕碎了一场无聊的闹剧。
姜烁眼皮一跳,顿感觉不妙。
男人迈步逼近,气息沉冷,带着肉眼可见的杀意。
姜烁咽了咽口水,非礼勿视般,手忙脚乱地拽起自己的衣裙挡在面前,又像是小时候怕被父母打的孩子缩进棉被,飞速开口:“真的,完全是为了衬托您的气质,绝无冒犯之意!”
男人脚步不停。
姜烁冷汗直冒,语速更快,:“我可以负责的!下次一定给您缝件新的!送货上门的那种!”
脚步,终于停住了。
姜烁小心翼翼地露出两个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神情无比诚恳。
男人用指腹擦去唇边血迹,侃倜道,语气却带着愠怒:
“下次?送货上门?”
他微微偏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冷冽的危险感却未曾褪去。
“你的胆子,的确比我想象中……更大一点。”
姜烁:“……”
她觉得自己,可能,又成功地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了。
猛然,他的脉搏一震,气息翻涌。
血脉交错间,某种陌生而熟悉的力量骤然牵引,顷刻间扣入骨髓,宛如沉眠已久的枷锁,瞬间入体。
不对,差点被她扯远了。
忽然男人正色下来,血雾在他周身翻涌,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血色长袍,他居高临下,嗓音冷冽如霜,字字透着压迫:
“坠神印已破。”
“说吧,你如此大费周章放我出来,究竟想得到什么?”
他的目光在姜烁身上停驻,眸底漆黑一片,像是在打量一件不该存在的东西。
姜烁一滞,心里一万个冤枉。她都不知道什么坠神印,怎么就成了“蓄谋已久”的人?
她连忙摆手,一脸真诚:“我什么都不要!真的,我不知道什么坠神印!解封怎么也算是帮你一把,你看,是不是就此别过,互不相欠?”
男人未回应半语,微微探身,又抓住了姜烁的脸上下打量,玄眸幽深,嗓息沉稳。
两人贴着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一缕无形的风,轻而漫长地拂过肌肤,带着难以察觉的克制与探寻,姜烁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血能破解封印,气息却真是一介小小人族。
姜烁不解……他在干嘛?
她的大脑飞消化着,捕捉着这位“神尊”的每个动作,最终得出了一个唯一能说服自己的结论——
他是不是在道别?
思及此,她一脸郑重地伸手抱了抱男人,还十分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嘴角硬扯出一丝勉强被迫的微笑:“那……再见?”
男人:“……”
他额角隐隐跳动,血液翻腾。
——她真的不知道?
不知自己的血,解开了封印?
不知自己,已与他此生性命相连?
——她竟全然不觉。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手指未干的血珠上,眼底幽光浮沉,心绪暗涌。
最终,他嗤笑了一声,声音低哑而冷淡——
“愚蠢。”
姜烁一脸莫名:“?”
但她本能地感觉不妙,立刻转身,脚步飞快地朝着出口走去。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三步,身后那道低沉的嗓音如警铃般炸响——
“谁说,你可以走了?”
姜烁脚步猛地一滞,汗毛瞬间炸起,警惕地回头,总觉得这人要谋害她。
但男人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深沉莫测。
她不需要知道命契的存在……
男人血色瞳孔幽深如渊,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漠。
“这花,是我的血滋养万年而成。”
他嗓音低缓,却透着森然威压,锋利的爪牙轻抬,随意地捏住姜烁的下颌,指尖缓缓摩挲,仿佛在把玩一件随时可以捏碎的玩物。
“你既然动了它,就该知道后果。”
姜烁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微微颤抖,硬着头皮说:
“我只是想拿这朵花,救救我父皇。我可以….”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无情的嗤笑声打断,嗓音不轻不重:“邪花不渡生死,妄想救人,不过笑话。”
姜烁咬牙坚持:“好花也罢,坏花也罢,我都要拿回去破解,这花上有父皇的一线生机。”
男人眉眼微垂,语气淡漠得仿佛在随意处置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本王不管你是谁。既动了本王的东西,就该付出代价。不过看在你帮本座解开封印的份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偏头,伸出手:“不如这样,你去死,本座去救他。”
他说得随意,目光透着审判的冷漠,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选择。
姜烁脊背一寒,手心冒出冷汗。
——这家伙根本没把她的命当回事!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硬刚的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咽了咽口水,维持冷静,装模作样地皱起眉,缓缓点头:“这事……得慎重考虑一下。”
男人不置可否,抬手掸了掸衣袖,懒得催促,转身负手而立,似乎笃定她逃不掉,也无法拒绝。
然而,他没注意到——
姜烁的余光,已经悄然落在地上那支断裂的神箭上。
她眼神微敛,脑海里闪过几次诡异的不对劲——
姜烁缓缓靠近地上的神箭,指尖微微发紧,心跳如鼓,却依旧维持着沉稳的步伐。
然后——
她手腕一翻,猛地抄起神箭,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胳膊上一划!
“嗤啦——”
锋刃破皮,鲜血溅落!
可就在同一瞬间——
男人的肩膀上,赫然也浮现出一道相同的血痕!
姜烁:“……?”
男人:“……”
空气死寂了三秒,四目相对,空间仿佛凝固。
然后,姜烁嘴角缓缓上扬,神情一变,从方才的受气小鹌鹑瞬间支棱成大王,浑身气场炸裂。
从刚刚开始,她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受伤,他也流血。
“原来如此……”感受着肌肤上的刺痛,嗓音低低地拉长,少女笑靥桃花:“难怪你方才急着送我上路,连忽悠带骗的,是因为这个吧?”
“呵……”他低低一笑,紫瞳微敛,藏着危险的锋芒,“你倒是不怕死。”
“怕啊。”姜烁毫不掩饰,“但我更怕亏本。”
姜烁轻轻歪头,唇角弧度却透着几分狡黠,手腕翻转,将箭尖更深地旋入手臂,甚至用力搅了搅。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雪白颈间渗出的血珠,眼神幽深如晦,透着一丝难以琢磨的意味。
静默片刻,他嗤笑了一声,神色倦怠地抬手,随意拍了拍肩头,那道新裂开的伤口眨眼间愈合如初,随便也换了身新的行头,懒懒倚在石壁上,语气低哑:“你可知道,你所谓的‘致命伤’,对我而言,不过尔尔。”
姜烁眨眨眼,忽然抬手,毫不犹豫拔出箭尖抵住自己颈间,袖中银铃骤响,眉眼弯弯:“那您可知,我若此刻划破喉咙——”她故意让血珠渗出皮肤,嗓音软软的,“您新换的衣裳......又要染血了?”
仙人给的银铃指引她来这里,她当然知道机缘可能不止在花,可以是任何东西。但这箭一看就不是凡品,被此物射杀的东西,又能是什么身份?
更何况,他血流成这样都没死……这能是普通人?
她抬眸凝视着对方,耐心已然消磨殆尽,冷笑道:
“我本无意招惹你,
但现在也不得不招惹了。
如今,
这花也要了,
人,我也要了。”
话落,她缓缓靠近一步,“记住,”她笑意张扬,尾音浸着蜜糖般的恶意,“我叫姜烁,即将成为你永生难忘的麻烦。”
男人的神情顿住了一瞬,仿佛对她的“大胆”感到意外。拿自戕当筹码,也算她有几分血性。
他蓦地擒住她后颈,獠牙轻擦过她耳垂,低哑的嗓音犹如锋刃拂过耳畔,蛊惑危险:“记住,本王叫烬危,”他舔去唇间血珠,眸光比箭锋更利:"是教你寤寐思服的'危’。'”
姜烁攥着半截神箭后退半步,后背抵上湿冷岩壁。箭锋上的血珠顺着她手腕滑落,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妖异的红丝。
烬危却俯身步步紧逼,骨节分明的手指掠过她握着神箭的手腕,动作很轻,却带着足以碾碎她的危险气息。
“你以为和我性命相连,是件好事?”他莞尔一笑,面容映在姜烁眼前,声音平淡,耳畔透着丝丝凉意,夹杂着一抹玩味,却无可否认,“我仇人众多,他们奈何不了我,一旦让他们发现你我的关系……你猜,你的下场会是什么样?”
“砰——!”
一声巨响从地宫入口传来!
姜烁一愣,侧眸望去,皱起眉头:“什么声音?”
烬危双手一摊,慢条斯理地看着她,唇角微勾,嗓音慵懒:
“谁知道呢……或许,是我的仇家到了?”
远处传来玄龟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老和尚醉醺醺的惊呼刺破死寂:
“夭寿啦!坠神井怎么塌了!”
老和尚看到烬危端端正正地站着,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酒壶差点掉落。
烬危看戏般倚在青壁上,语调慵懒随和:“老王八,好久不见。”
老和尚手一抖,酒壶直接掉地上碎了。
——这不是他的幻觉,妖王真活了!
刹那间,他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就要冲出去:“不好!老衲要去给仙门百家报信!”
然后休的一声就消失在天际
姜烁神色悠然,抱臂戳了戳妖王:“他去报信,你不拦着?”
烬危嘴角勾起:“拦他作甚?”
姜烁咂舌,“......我还真不想和你亡命天涯。”
姜烁清了清嗓子,对着天空大喊:
“我倒是想知道,是仙门的最杀令快,还是月陨国坐立全大陆中央命脉的交易之都散布的消息广。“
“也不知道是谁玩忽职守,让我掉这里半宿没人管,结界破了好一会才来,甚至酒气熏天?”
骤然,什么东西由哐当一声从天上掉下来。
老和尚哎呀了一声,扶着老腰起身,脸色满是惨白。
烬危倚在石壁上,慢悠悠挑眉:“怎么,这封印结界,莫非是你破的?”
姜烁却“啧”了一声,笑着抖了抖衣袖:“怎么可能是我?这岂是我一个人族小姑娘,随随便便就能破解?”笑盈盈的眼角极具狡黠。
老和尚心神震荡,
明白自己被这一人一妖给联手算计了。
这一对豺狼虎豹,一唱一和之下,彻底把他逼上了死角。
他咬牙沉思半晌,终于一咬牙道:“……老衲可以不去通报仙门百家!”
姜烁眼睛一亮:“嗯哼?”
老和尚沉沉叹息:“但老衲有个条件……”
烬危勾唇:“说。”
“老衲要你庇护。”
烬危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这倒也不是不行……”
他悠然顿了顿,忽然道:“但你要先认她为主。”
老和尚:“?”
姜烁诡异地看向妖王,就是要一个年纪看起来比父皇还大的老者任她为主人,这多多少少有点怪异。
妖王笑而不语,从始至终倚着石壁,抱臂玩着一缕头发。
老和尚被两人对峙的气氛压得不敢吭声,只觉得自己被卖了,但眼下不认也不行……
他憋了半天,终于低声道:“……老衲愿与公主缔结守护灵契。”
契约达成,灵力交汇间,一道淡淡的光芒浮现,姜烁掌心多了一道淡金色的印记,玄龟的力量与她相连。
而此时,妖王终于收敛笑意,眸光冷冽地盯向老和尚:“好了,现在,说说命契怎么解除。”
老和尚瞠目结舌,眼神复杂诡异的在两人之间来回瞟,缓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废话,“命契?你们缔结命契了?!”语气惊讶不已。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天呐我刚刚就应该去上报仙族的!”
烬危眼神冷冷扫去,低语道:“现在想跑,晚了。”
姜烁缓缓靠近,一字一顿:“如何解除命契?”
老和尚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道:“命契之法,若要解除,需……”
姜烁屏息以待。
“需其中一方自愿自尽。”
两人不约而同地冷笑了一声:“呵。”
老和尚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若非如此,便需取缔契物,由神界三生台内天雷劈毁。”
姜烁皱眉:“契物是什么?
烬危冷脸,地指了指她身上的碎箭:“……五彩神箭。”
空气再度沉默。
姜烁瞥了眼
那残破的箭,
那支离破碎的箭,
那看不出是箭的箭,
深吸一口气,顿觉得有点晕。
是真的有点晕,一口气没提上来,踉踉跄跄地跌了几步,恍惚中抓到了石壁,但却没力气抓稳,控制不住的往后摔去,随后便被什么东西横脚接住。
啧,有点硌。
眼里映入的是双手抱臂的烬危,看样子完全懒得张开。
白皑皑的秀裙上,布满血花,烬危的声音从上掷下:“你真脆。”姜烁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反驳,累得说不出话。
说完指尖闪烁,点向伤口,施法治疗。
命契,共死同伤,烬危可以治好表面的伤口,但实际上,姜烁亏多少血气,他实则也亏。因此两人的脸色此时都有点苍白。
燎燎的光在幽暗的环境中,勾勒着两人的轮廓,两人对望,不语。
恩,也确实有几芳姿色。
姜烁戳了戳烬危的脸,许是血流多了,脑子不清楚眼神都迷离了,鬼迷日眼道:“你跟我回人族。”
烬危原本漠然的脸出现了裂痕,指尖用力,戳了戳伤口。
姜烁吃痛,惊呼一声哎哟,手乖乖收回,垂眸遮住眼里幽怨,迟早报复回来。
不过下一秒,伤口全好了。
血不流了,烬危是妖体,马上就缓过来了,脸色好了不少。姜烁就不一样了,流了那么多血,也不知道好久可以补回来,现在仍是半死不会的,就直愣愣的躺着烬危硌人的腿上。烬危的脚是抵在石壁上的,也不闲累,就这样对峙着。
两人,一人半死不活幽幽的盯着,一人居高岭下的傲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
烬危冷哼一声,一下抽回了脚。
姜烁毫无防备,尖叫了一声。
该有的疼痛并为如约而至,烬危最后还是双手抱着了她。
被这么一吓,人更晕了,直接倒在烬危怀里,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上方的人,和和尚说了什么
咻的一声
姜烁再睁开眼睛,好像就换了个地方,手扯了扯衣裙,烬危嫌弃她满身是血的衣裳,给她换了一身。
姜烁迷离的眼睛,看着前方的灯火阑珊,努力试图聚焦。
老和尚:“公主,老衲只依稀知道您住在这间客栈,不知具体哪间,您给妖….他指指吧。”
此时,姜烁还哪顾老和尚说什么啊,只见她乍然表情惊悚至结舌,眼瞳放大,如临大敌般,拼命拍着烬危的手臂,表示要走。
烬危:?
接受到了信号,不明所以,因此没走。
总归不会是他解决不了的妖兽。
只见来不及了,姜烁干脆把头埋进烬危怀里,甚至作势要往胳肢窝里窜。
烬危:?
下一秒,
“姜烁,你夜不归宿,所谓为何!”
人都没靠近,雷霆般的怒吼先传来。
待靠近之后,姜曜瞬间愣住,不是死士抱着回来的。
旁边的侍女惊呼:“公主你的衣服——”然竟直接瘫软跪倒,脸色煞白。看宫女反应,姜曜便反应过来,公主穿出去的不是这件,是最坏的情况才至于人家如此反应。
姜烁头埋在里面冷寒直流,这让她怎么解释,这个人是妖怪,掐个法术给她变的?哥哥会信?她也拿不准这个男的是否同意她暴露他的身份。
说无可说,望着天,绝望的闭上双眼,反正平常再荒唐,总归不过是被骂一顿:“哥哥,我错了。”
姜曜的心一咯噔,最后的防线被突破了,事情果然是最坏的方向。
只见妹妹脸色苍白虚弱着被陌生男人抱着,那男的倒是脸色红润,还一副无所谓地站在那,姜曜气勇上头,拔了旁边禁兵的剑,就冲了上来,嘴里对烬危喊着我要杀了你。
姜烁慌了,惹急了烬危,不知他要做什么呢。赶忙下去阻挠,看哥哥这幅景象定是误会大了什么,他平常不是如此动怒的人。
姜烁连忙挣脱烬危的怀抱下来,脚刚刚碰到底,许是失血过多,又被抱着许久,嘴上的“哥哥你误会了”还没说完脚下直接脚下一软,跪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烬危一把捞起了姜烁。
“大胆狂徒放开我妹妹!”
此刻场面有点诡异,姜曜举着剑,要劈烬危的话,会连着姜烁一起劈了。
所以,姜曜举在空中的剑僵住了,举着剑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烬危满脸诚恳:“她好像有点离不开我."
姜烁白了一眼烬危,自己站稳了,出口解释:“哎呀哥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曜其他的也不想听:“你有没有被欺负?”
姜烁回想了一下,要说没有也不尽然,嘴巴上还是安抚着:“没有没有没有。”
姜曜:“犹豫了,就是有!”作势就要继续劈。
姜烁赶忙抬脚抱住哥哥的腰,控制住他,“不是那种欺负!!!”
全场安静,山坡的冷风它又冰又凉。
姜曜冷着脸。
姜烁撑着姜曜的手臂,颤颤巍巍地站直起来:“你妹妹可是留了好多血,多亏了他把我救回来,你快先让我们休息休息。”
姜曜闻言:“这么说他还是你救命恩人?”
姜烁没看姜曜的眼睛:“可以这么说吧。”没他,自己也不需要救命恩人。
夜已深,姜曜责令大家全去休息,明日再说,并且请了随行御医进行治疗。烬危这里谁都不认识,唯独姜烁,所以自然而然地就跟着姜烁走,去她的住处。
宫女侍卫们面面相觑。
姜曜上前拦了下来,双手作揖道:“感谢您救了小妹,公子请留步,我自有贵客之礼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