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天夏》故染

1、许迟，你看起来过的不太好。 许迟，你要

　　“季染。”
　　“季染？”
　　“季染！”
　　黑暗像幽邃的帷幕，季染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人温润的嗓音不停的叫着自己的名字，或是疑问，或是调笑，或是坚定，或是惊怒，一声声游鱼般轻松挣脱这粘稠的黑暗混杂在耳边炸响。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肌肉不受控制的战栗，季染拼命睁眼，她想看见，季染拼命侧耳，她想听见那人叫她名字后要说的话，可她做不到，她是被困溺在琥珀里的虫，只能静静感受着身体一点点僵硬，耳鼻被糊住，那人声音越来越淡，直到最后只剩一声轻叹…
　　“我走了…”
　　季染猛地睁开眼睛！呼吸不稳！梦里那种粘腻的窒息感太过逼真，那人的声音…也犹在耳畔，一如当年。她深呼两口气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果然一下就清醒不少。季染揉揉额角，侧头看着窗外灰色水泥地面上覆着薄雪，脆弱的像是马上就要化掉。没有两分钟居然淅淅沥沥落下雨点，随后雨滴渐渐变大，啪嗒啪嗒打在车窗，顺着玻璃斜着划过，留下一道道水渍。既下雪又下雨这种情况并不常见，衣兜里手机嗡嗡震动着，像催促着把所有事情都堆积在一起。季染看了眼来电显示，有些烦躁的接起电话。
　　“我们染染在干嘛呀？”吴森贱贱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公交车上，怎么了？”
　　“这么晚了怎么还出门？”
　　季染很缓慢的眨了下眼回道“有事。”
　　“什么事啊？”
　　季染所答非所问“英国又下雨了。”
　　吴森笑着打趣“你说说你明明最讨厌雨天，留学还非得去英国，走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英国多雨，谁让你不听死活非要去了。”
　　“我没带伞。”
　　“你在英国平常出门还敢不带伞？！”吴森有些震惊的说。
　　季染顿了下回道“忘了。”她隔着玻璃点了点窗外的水珠，想起十几分钟前接到李然的电话没有一秒耽搁，囫囵套上大衣便匆匆出门的自己，板着脸嗤笑了下。“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我挂了。”
　　“有有有，别挂，一天天脾气那么暴。后天我要去趟你那。徐老要在这边开个研讨会，你去吗？”
　　“再说。”
　　季染挂了电话从背包里取出面包囫囵两口吃完，就靠在车窗静静的看着窗外灰调的风景，公交车到站时外面雨雪交加，道路泥泞湿滑，凉飕飕的风无孔不入。路上行人加快脚步，唯独季染把外套脱下挡在头上，不快不慢的挑着较为干净的地方走着，等到图书馆时浑身早已被淅淅沥沥的雨打湿。
　　这是一家华人开的纸香咖啡，图书馆和咖啡馆的结合体，整个图书馆很大，有上下两层，一进门淡淡的咖啡香混合着木质书架的独有味道传进鼻腔，“你可终于来了！我的小祖宗！怎么这么慢，再晚来会儿人都走了。”李然急匆匆走来，“我去？你怎么浑身都湿了？没带伞？”季染满不在意掸了掸衣服上的水珠“忘记了。”两人往里走着，李然哀叹着“我这两天啊都快练成火眼金睛了！可算是把他给盼过来了！”季染心不在焉的低声应着，眼神瞟向一排排木质桌椅，“在哪？”季染问，“就在那边。”李然冲二楼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季染抬头望去，她有些近视这距离对她来说有点远，世界在眼里都泛着虚影，但就是这样的距离她却几乎立马把视线锁定在了二楼靠窗角落的位置。季染只能模糊看见那里坐着个人影，像不真切的梦一样，她眯着眼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像是想要把那人看的更清楚一些。
　　“我跟你说，我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我堂堂一个老板都快……”
　　李然在说什么季染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世界在这一刹那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只剩她和那人，柔软的光打在那人发顶，像多年前盛夏午后的暖阳，季染看的出神总感觉下一秒他就会抬起头来，问“呆站在那在看什么？”
　　“季染？季染！”
　　像从深海浮出水面，声音渐渐清晰，季染被李然摇醒回过头，下意识去捂李然的嘴“小点声。”
　　“我声音哪大了？明明这么小！”李然夸张的张着嘴用气音说道。
　　季染愣了下，好吧，确实声音不大，所以究竟是怕吵到别人，还是只是怕被那人听见呢？
　　“你先去忙你的吧，今天这事儿谢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唉！一顿饭可打发不了我啊，我要喝酒！到时候我们好好聊聊！”李然揽着季染肩膀挤眉弄眼，说完不等季染答应转身就走。季染在原地叹口气。李然走了，季染却没有继续上前，她就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望着那看不真切的身影……
　　太久没有触碰这种专业性这么强的书本，许迟有些吃不太消，刚要拿起手旁的咖啡喝一口歇一下，眼前的书本突然映出大片阴影，许迟抬起头，握着咖啡杯的手倏地攥进，那个他以为再不会相见，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面孔就这样在异国的图书馆里，在灯光略有些昏暗的二楼角落，突兀的撞进自己眼里。是季染……
　　季染看出他眼底的诧异，嘴角向上提了提，“这里有人吗？”
　　许迟回过神来下意识往下拉紧衣袖，宽大的毛衣覆盖大半个手掌，只露出苍白的指尖。许迟低头抿了口咖啡，心里那点涟漪被迅速抹平，没有说话。季染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半晌许迟开口打破寂静“这里有人了。”
　　空气寂静，再无人说话。
　　相似的地点，相似的位置，相似的故事，他们静坐着，明明只是隔着一张书桌的距离却足足跨越了四年时光。季染曾以为故人重逢她会迫不及待的质问，会歇斯底里的怨怒。可真正见到了，这些情绪反而被通通压下。脑海中冒出的第一念头是，他瘦了。许迟瘦了好多。
　　眼前的人精神头看似大不如以前，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整个人透着难言的疲惫。
　　许迟，你看起来过得不太好，季染想。
　　许迟盯着眼前那一页，看了两分钟，似是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合上书本起身放回书架。季染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头收拾背包，准备离开，全程没有分给她半丝目光，在许迟经过季染身边时，季染终于动作，她起身拉住许迟手腕“你要走了吗。”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季染没有失控也没有逼问只是很平静的说，“你要走了吗，许迟。”
　　四年前你不告而别，现在呢？
　　还是会不动声色的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