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共识》细嚼慢咽

123、牢骚

　　没几天，蒋诵出院的事宜提上日程。

　　出院前一天晚上，关心替蒋诵回家拿套衣服明早带过去给他。

　　站在蒋诵房间的衣柜旁，她有些不好意思翻蒋诵的衣柜，早知道就不自告奋勇了，终于明白蒋诵听她说出那句话后的眼神背后的含义。

　　蒋诵：【顺便去书房帮我拿份文件？】

　　关心正纠结拿什么颜色的内裤比较合适，看见消息心底烦躁便随手拿了条塞进包里，飞快打字：【在书房哪？】

　　蒋诵：【书桌第二个抽屉。】

　　他的书房简单至极，除了桌椅就是书柜，书柜几乎全是她的书，中英译本应有尽有，包括各类报道杂志，占满一整个柜子，旁边的小柜子是蒋诵自己的柜子，里面多数是公安类书籍。

　　上次她便参观过了，就连自己也没有把个人作品收集到这种地步，拿出蒋诵要的文件，她转头欣赏起书柜里最新添的书，是她翻译的尚习瑜的小说译本。

　　关心腰骶部靠在书桌边缘转而打量起蒋诵的书柜，书都挺新的没有翻看的痕迹，他常看的应该都放在队里。

　　走前，她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碍于书柜的庞大，她不得不往后仰以此获得最完美的视角，待发现玻璃柜门的瑕疵，关心又弹跳起步用纸巾把正反面擦了个干干净净。

　　好巧不巧，她在擦里头那面时转身动作过于大导致后脑不小心磕到书本，把书撞了个乱，顾不上脑袋的疼，关心着急把蒋诵的书恢复原位。

　　整理过程中，她一本一本将书重新排列整齐，无意发现手中这本《国际反恐怖法》摸起来有些不同，并不厚实像夹了什么东西。

　　关心只稍稍拿起一点，里头厚厚的纸张便掉落下来，发出不小声响。

　　特警队专用的纸张足足有七八页，折叠了两次，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她在拆开与放回之间犹豫不决，但想到蒋诵前段时间说的大话她便心安了：家里什么东西都能看能碰，想要就拿。

　　看完了她会跟蒋诵说的。

　　第一张皱皱巴巴，页面全是褶皱，能看出来是费劲的展平之后重新收好的，只写了两行字。

　　——如果遗书送到你跟前，证明我不在了。

　　我是蒋诵。

　　落款时间在五年前的冬天。

　　看完，关心大脑宕机，机械地接着往下看。

　　——我有点怕。

　　千万别在你回来之前死掉。

　　——万一出了事，去墓碑旁看看我，觉得怕可以不用离太近，跟我说点话就行。

　　——你很忙，读研应该更忙，我死了你有时间回来吗？

　　一定有，毕竟我们还算有交情。

　　但我不想死。

　　——算了，我挺厉害的，大概率死不掉，第一次写遗书，写个新鲜。

　　剩下的三张，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遗书。

　　她看清顶格写的“致关心”三个字后开始发觉自己眼睛酸胀。

　　她高中读过蒋诵写的作文，不高不低，名言警句引用率刚刚好，一看就研究过高分作文模板，得分绝不落于人后。

　　这封信却不同，字里行间尽是普通语句，洋洋洒洒囊括了她们之间的所有。

　　第一句他写：我给你留了点东西，会有人送到你手上，你收下，算是我自作多情，理解理解，毕竟我不在了。

　　后面他写满牢骚。

　　例如埋怨她读研为什么隐瞒他，难不成还在和他置气，非要气死他？

　　例如抱怨她怎么说的出口不见他这种话？他已经老老实实听话了，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又例如吐槽她小说里某位家境良好的主人公是不是在内涵他，他既没有移情别恋也没有花天酒地。

　　诸如此类，蒋诵不是爱吐苦水的人，可纸上杂乱无章的字眼诉尽苦楚，关心才知道蒋诵这些年过得有多纠结，一边承受工作的压力一边忍受她的冷漠。

　　两个人分别糊里糊涂地熬过八年，回过头才意识到有多荒诞不经。

　　最后的最后，蒋诵写：英国湿寒，规矩又多，我真不喜欢那地方，但你好像挺适应的，如果我过去，你会生气吗？我喜欢你，关心，我怕你不想我，我很想你，我忍不下去了。

　　希望你看见这封信明白我的心意，又希望你安稳度日别被我打扰。意思是，如果我死了，忘记我是应该的。

　　落款都在同一天，那天他应该花费了许多时间在这上面。

　　关心的手握不住纸，她匆匆将其按原先折痕恢复原状夹回书里，这本就是该藏好永不见天日的东西。

　　回了家才猛然记起她将衣裳忘在玄关没有带回来，现在已是睡觉的点，关心不得已帮蒋诵定了件新的。

　　对方问到尺码，关心想了想跑去问夏婵：【你知道梁晨曦衣服什么尺寸吗？】

　　夏婵：【大半夜的你跟我聊鬼故事。】

　　关心：【我帮蒋诵买件衬衫，他俩身形差不多。】

　　夏婵：【搞惊喜呢，你有一套啊，等着。】

　　次日早晨九点。

　　蒋诵端详着新衣裳不解道：“哪来的？”

　　“我买的，好看吗？”她邀功似的说。

　　“好看，怎么不好看。”蒋诵拿着乐呵呵进了卫生间。

　　半晌，关心听到开门声，抬头目不转睛，蒋诵衣衫不整的就走出来了，衬衫上面两颗纽扣未系，敞着胸口毫不遮掩地看她。

　　她不曾见过蒋诵裸露脖子以下的身体，呆滞望着他的胸肌出神，尴尬道：“衬衫不是这么穿的。”

　　蒋诵尝试将衬衫紧绷的两边系上：“你觉得我想开辟这种穿法？”

　　“小了吗？”

　　“嗯。”他在里头硬是试了几次也穿不上女朋友给买的新衣服。

　　“怎么会呢？”关心起身帮他拉领子。

　　熟稔无意的动作搞的蒋诵不好说什么，自觉俯身由她尝试，凝视她双眼说：“尺寸估错了？”

　　她使出浑身力气想扣起纽扣，泄了气仰头实话实说：“我感觉你跟梁晨曦身材比较像，就按他码数买的。”

　　此话一出，蒋诵瞬间别扭，掐她脸警告：“你量过没？就说像。”

　　“我又不知道。”

　　关心紧紧他的衣领子不满回道。

　　她微怒的模样很好玩，蒋诵垂头对她嘴唇啄了一口：“现在知道不迟。”

　　“走开。”关心抿抿唇，皱眉拍开他，“我重新让店里送件过来。”

　　蒋诵：“看两眼就看出尺寸了？厉害。”

　　“你光着出门吧。”

　　她干脆不忙活了，反正蒋诵已经好全，耳清目明身强体壮。

　　“不逗你了，我下午回队里处理点事，明天送你上班？”

　　关心：“不要迟到。”

　　蒋诵：“一定。”

　　出院这天没多少人过来，蒋诵只让她陪，把关心送回家后独自归队。

　　七月初。

　　天气热到离了空调关心都活不下去的地步，幸好蒋诵没熄火，她上车仍旧舒适。

　　“吃。”蒋诵深知她怕热不愿下车吃饭，于是把袋子递过去。

　　“好贴心啊。”

　　“吃完。”蒋诵屈指对着她脸颊轻轻刮两下。

　　“当然，一口不会剩的。”

　　从她家到出版社开车几分钟，蒋诵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等她吃完早饭。

　　关心就不是个消停的人，隔两分钟跟蒋诵闲聊一句，时不时wink一下挑逗他，但凡蒋诵摸她一次就得两倍还回去，像个多动症人群。

　　蒋诵：“有完没完？”

　　关心：“没完。”

　　蒋诵：“我看你是吃不完。”

　　一到夏天关心容易食欲不振，冬天养的肉全被折腾回去了，前些日子为了他忙碌一个月，瘦得更厉害，蒋诵不得不注意。

　　“我吃得完。”

　　“可以，还有9分钟8:45。”

　　“那我先上班，我肯定会吃完。”关心不想迟到，连忙推门下车，瞥到一旁的蒋诵与她一样，闲散地走过来帮她按下电梯键陪她一起等，“你也上班？”

　　“倒是有这个想法，关副主编帮我走走后门？”

　　正是上班打卡高峰点，关心怕被人瞧见全然失去与他开玩笑的心情，立刻跟蒋诵隔开距离：“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你暂时离我远点。”

　　“出版社今天有个股东大会。”

　　“股东大会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赶紧走。”关心伸胳膊推他，偏受力者纹丝不动，坦然自若地拧开牛奶瓶盖喂到她嘴边，笑得意味深长。

　　再往下并不难猜。

　　“你什么时候成为股东的？”关心有些许介意蒋诵隐瞒不发的行为，转念一想他不可能做这种自以为是的事。

　　“上个月。”蒋诵接着解释，“本来准备提。”

　　偏那时候两人因为房子有点分歧，加上任务多，他还真忙忘了。

　　关心大概明白了，出版社高层变动，冯亚凯上个月忧心忡忡，或许是借此契机寻到蒋诵，二人达成协定。

　　“那你还让我帮你走后门，领导。”关心啃了口三明治，对领导两个字颇为不屑。

　　脾气还上来了，蒋诵捋顺她一绺不听话的头发，语气淡淡：“你平常，就跟领导这么说话？”

　　看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里盛满嫌弃，蒋诵成功被逗笑，手不由自主移到关心脑后。

　　没等碰到，面前电梯叮一声抵达。

　　某人宛若惊弓之鸟夺走他手里的牛奶以雷霆速度远离他，瞬间一前一后隔开几米远。

　　蒋诵讪讪将手收回去，抬眼望向电梯，难怪，刘部长刘颖申正带着一脸笑意注视他。

　　“蒋总，真巧，我正要下来给你带路。”

　　蒋诵：“刘部长客气，我认路。”

　　“正好带蒋总简单参观社里的部门。”

　　“辛苦。”蒋诵总觉着背后发凉。

　　“小关也在？”刘颖申偏头注意到后面的关心，“回来了？”

　　“嗯，家里事情解决了。”关心毫无跟男朋友玩cosplay的兴趣爱好，拎着早餐说，“刘部您跟蒋总先上去，我吃完早饭再走。”

　　“也好。”刘颖申点点头，走出来让蒋诵先进电梯。

　　眼看就能告别尴尬场面，关心微笑着等待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

　　“关副主编，早餐看起来不错。”

　　明知故犯的音调响起，刘颖申立刻按住开门键：“小关，进来说话。”

　　“我……”关心面上不显，捏紧早餐袋顺从走进去，站在电梯按钮边，背对两位领导。

　　刘颖申：“蒋总还没吃早饭？食堂这会儿还开着，我带蒋总看看？”

　　关心透过干净锃亮到可以看清人影的金属电梯墙面能发现刘部长正在手机里给人发消息，不出意外是食堂管理人员。

　　真是的，又不是皇帝微服私访，搞这么大阵仗，她对着电梯面朝蒋诵投去不满的目光。

　　刘颖申边发消息边提点关心：“小关早餐是在哪买的？看起来是不错，改天分享给我。”

　　因为知晓蒋总与小关曾经是关系不算好的高中同学，刘颖申头疼不已，生怕败了蒋总的兴，又不想伤了小关的心。

　　看起来不错？刘部长怕是连她吃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光看包装袋就不错？

　　关心礼貌回话，眸光从刘部长身上转移到蒋诵身上：“好的，我把店铺分享给您，蒋总感兴趣的话，我也分享给你。”

　　“麻烦关副主编了。”

　　“蒋总客气了。”她把僵硬地把头转回去。

　　此种氛围，刘颖申认为自己不能再多嘴。

　　关心：【你故意的，你再敢当着出版社同事面前跟我搭一句话，我明天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有本事你一直都是蒋总，否则我立刻掐死你。】

　　兜里的手机轻微震了下，蒋诵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被骂得不轻。

　　到了楼层，关心迈步离开逼仄的电梯空间主动说：“刘部长，蒋总，我先走了。”

　　四四方方的空间，蒋诵站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刘颖申自觉在关心走后挪步至前方。

　　关心与两位领导面对面微笑示意，刘颖申颔首，随即转头面向蒋诵询问：“蒋总，我们先去社长办公室你看怎么样？”

　　没了刘部长的审视，她直面蒋诵，伸出食指指向他，恶狠狠瞪他的同时做口型：你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