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不渡》鲸落长安揽月华

2、第一章 邯郸雪 被关进

　　被关进地牢的那一天，邯郸正下着血雨。赵巫为祭长平亡魂，将三百秦商斩首于市。

　　嬴政母子被压解到近前，看刽子手的青铜钺砍进第七十九个秦人的脖颈——那人额间一点朱砂痣，酷似出逃的秦异人。

　　地牢的滴水声在第七百个昼夜凝成冰锥时，赵姬开始用发簪在墙上刻星图，自从被抓之后，她便受了打击，时而清醒，时而发疯。

　　她总在朔月之夜清醒，指尖蘸着地牢里的霉斑，教嬴政辨认紫微垣的轨迹。

　　"记住，帝星永耀西方。"她的嗓音被寒气割裂，却仍带着旧日邯郸宴上奏琴的韵律。

　　嬴政蜷在母亲褪色的茜色罗裙边，数着她袖口暗绣的玄鸟纹——这是吕不韦当年赠的云锦，如今只剩领口半只残翼。

　　赵姬忽然剧烈颤抖，将儿子推向墙角。铁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她已换上木然神色，将馊水中的黍粒悄悄藏进裙褶。

　　"秦狗！"

　　狱卒的皮鞭抽碎石壁星图，赵姬扑在嬴政身上，后颈烙铁印渗出脓血。

　　那处烙印形似断裂的玉珏，是秦异人出逃那夜赵王孙偃亲手烙下的。嬴政记得母亲当时咬碎舌尖将血吞下，而非此刻这般胆小畏缩。

　　秦异人逃回秦国更名子楚，因讨好华阳夫人成为太子，咸阳新添的公子成蟜，正在学宫诵读《商君书》。

　　远在邯郸的嬴政母子，终于在子楚成为太子后从地牢中放出，回到质子府，仍被严密监视。

　　质子府的断垣残壁间，赵姬栽下野梅充作庭树。每当戍卫经过，她便哼起《黍离》，指尖在焦木上叩出三轻一重的节拍。

　　嬴政在第七个雨夜发现，那些焦痕连起来竟是邯郸粮仓的方位图。

　　"政儿，看仔细了。"赵姬突然清醒，将发簪刺入梅树渗出的脂液。

　　月光下，琥珀色的树脂蜿蜒成河渠纹路，与她在牢中刻的星图暗合。戍卫的呼喝声逼近时，她又恢复茫然神色，将树脂抹在嬴政破衣充作伤药。

　　终于在一个寒冷的雪夜，质子府的南墙坍塌了，他们趁乱逃出质子府，无法出城，在邯郸四处流亡，寻找吕不韦留下的暗桩。

　　他们寄居在一处破庙里，乞讨和偷盗为生。流亡第三年的上巳节，赵姬用偷来的胭脂在破庙画了幅咸阳宫图。

　　她执起嬴政的手指点向章台："你父王在此处议政时，爱饮兰雪茶。你是秦国的公子，我们一定能回去。"

　　说罢突然打翻供桌上的酒醴，混着香灰在壁画上勾勒出函谷关地形。

　　然而赵国一直没有放弃对他们的追捕，随着异人身份的提高，嬴政母子也变成了有价值的筹码。

　　赵偃的追兵的火把映红窗棂时，赵姬撞翻烛台引燃帷幔，在浓烟中精准推开暗格。

　　当嬴政跌入地道时，瞥见母亲朝他眨眼，那是幼时玩捉迷藏才有的神色。

　　邯郸城的雪片裹着纸钱灰簌簌落下，母子俩的赤足在冰面上烙出血莲。

　　"小秦奴在这！"雪夜里的火把如索命幽魂。

　　赵姬突然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要捏碎骨头："往祭坛跑！"她将染血的玉珏塞进他口中，转身撞向追兵的青铜戟。

　　嬴政听见裂帛声——那是母亲最珍爱的茜色罗裙被戈戟贯穿。

　　赵姬却像当年在章台殿献舞般旋身，裙裾绽成带血的牡丹，把追兵引向歧路。

　　"秦狗休走！"三支鸣镝擦着耳际飞过，嬴政扑进祭祀用的鹿柴堆。

　　腐坏的牲肉裹住他颤抖的身躯，箭矢穿透肋下的刹那，他死死咬住玉珏吞下痛呼。温热的血融化了胸前的冰碴，竟显露出母亲用胭脂画的城防图——原来这些日子她在癫狂时涂抹的，尽是邯郸戍卫换岗的盲区。

　　借着城防图小心躲避，追兵的皮靴碾过鹿角时，嬴政拔出肋间的箭簇。

　　箭杆上刻着"偃"字朱砂纹，让他想起三年前赵王孙举着人骨酒杯的狞笑。

　　一直躲在柴堆里，戌时梆子响起的刹那，嬴政撞破冰面坠入濛水。

　　河水裹着冰碴灌进伤口，恍惚间他看见母亲在岸边长袖翻飞，跳的竟是秦宫除夕才会演的《玄鸟破阵舞》。

　　戍卫们如扑火飞蛾般聚拢，赵姬的银簪精准刺入一个将领的左眼，惨叫声惊起寒鸦蔽月。

　　"哗啦！"嬴政在河湾处抓住浮冰，肋下的血在冰面上蜿蜒成符咒。

　　追兵的火把在河岸逡巡，他屏息沉入冰层下的空洞，看着血珠在冰面绽成朵朵红梅。

　　子夜时分，嬴政爬进黑洞洞的祭坛。祭坛深处的炉灰里埋着半柄断剑，剑格处依稀可见"止戈"刻纹。
　　他用最后的力气将玉珏按进剑格凹槽，机关转动的声响中，刻在墙上的星图突然发光，暗门轰然开启。

　　"坎位七步，踏震宫断金。"清泉般的嗓音自阴影传来。

　　嬴政腰间的骨刀还未出鞘，腕间突然缠上冰蚕丝，整个人被拽进药香弥漫的密室。

　　昏黄烛火中，一人走出，乌发未冠，仅用素银簪松松绾着，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子夜凝墨，眼尾一滴朱砂痣脉脉含情，恍若画中走出的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