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她道侣死了！》别枝海棠

14、馒头酱菜

　　大雪山深处白雾漫天，风雪糊得人睁不开眼睛。
　　江照水提着裙摆，陷入雪里的鞋袜湿透了，她一脚深一脚浅，手中罗盘指针呼呼转动，方向乱了。

　　谢庭兰发现了，在给她下马威。

　　她无声叹了口气，手里牵着一根透明的线。有些像宿涑给的红线，但这根是白色的，二者其实作用相仿。
　　慕清沅当年杀了一只蛟妖，将它炼化。有线在，她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迷路。

　　慕清沅为它取名一线牵，千里姻缘一线牵。江照水顺着一线牵往回走，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她刚嫁给慕清沅，少女怀春的年纪，握着一线牵，却在想死去的蛟妖。它从一条蛇开始，修行了千年，最后变成了一条线。

　　慕清沅听了，只当她多愁善感。
　　他是正道魁首，也是万人敬仰的清沅真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慕家大公子。

　　此刻想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因果报应，慕清沅屠了不周山，死于楼西阖之手。

　　时候尚早，江照水朝着雪山顶走，慕行常采雪莲的地方。他在做悬赏，几日不会回来。
　　江照水来得太晚，雪莲谢了，雪堆里还剩几颗干枯的茎叶。

　　她爬上山，累得气喘吁吁。雪山巅陡峭，下面是万丈深渊，崖壁后有多个山洞，一面住着犯错思过的弟子和一面住着修身养性的客人。

　　她也有一间，几年前常住，因为谢庭兰委婉地提醒她凡心太重，去雪山巅清心，江照水就去了，住了几个月。她现在去，正好没有人占着。她就花了些银钱，在山洞外挂上了自己的名字。

　　雪山巅确实是个修身养心的好地方，纵目千山，大雪茫茫和远处的翠绿山峰相接，河道蜿蜒其中。她抖抖乾坤袋，窥筒掉出来。她借它看远处的风景，连山上挑扁担的老农夫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悠闲坐了会，天渐渐黑了。
　　江照水收起窥筒，回山洞铺床。洞内没有灯，她拿了颗夜明珠，照亮小方天地。

　　山洞角落里有些杂碎的药草根，居然是她以前留下来的。术士彻夜练剑，扰了她的睡眠，江照水就洒了安神的草药，让自己睡得更安心。

　　谢庭兰知道后什么都没说。她猜他在暗骂她孺子不可教也。

　　两个山洞之间的墙壁上有个小窗口，便于临近的术士交谈解闷。她的光透到了旁边。

　　大雪山有招待的人，客人喜欢叫他们仙官。江照水问仙官要了些吃食，从山下送上来。

　　扎着垂桂髻的小仙官把食盒布包递给江照水，笑盈盈问：“仙子，还要不要给你办个馆子?”

　　这是在打趣她享福来了。

　　江照水掀开食盒，捻起糕点送入口中。她平日里什么事都不做，十指如葱，白软的糕点送入涂了唇脂的檀口中，小仙官呆呆盯着她瞧。

　　“行。再给我找个俊美的方术士，解闷。”

　　小仙官脸红着跑开了。
　　“仙子你不害臊！”

　　食盒里除了糕点，还有碗白粥。江照水在石桌下摸索，摸到圆润的轮廓，拿出来，是她之前藏着的酱菜。

　　大雪山的方术士都嫌弃这是凡夫俗子的东西，只有乡野丫头江照水爱如珍宝。她面子薄，不敢拿出来让别人发现，只能藏着吃。

　　几年过去，酱菜坏掉了。江照水重新清洗坛子，再腌制一坛。

　　她嫌夜明珠不够亮，把它放高了些。就在此时，隔壁传来细微声响。

　　两个洞府隔着墙壁，墙壁上有个小洞口，供方术士们聊天解闷。

　　别是修炼出了岔子。

　　她洗干净手，踮起脚，从高处的小洞口往另一侧看。隔壁洞府的角落蜷缩着一个人，红衣红发，双臂死死抱着双腿，脸埋在臂弯深处，瑟瑟发抖，他被巨大的恐惧压得直不起腰，发不出声音。

　　江照水认得那耷拉的狐狸耳朵，是赫连兰。
　　赫连兰是纯血妖族，对妖族血脉的控制比楼西阖强。一般而言，他的狐狸耳朵尾巴不可能露出来。

　　他怎么在雪山巅最偏僻的山洞里，还一副不堪一击的狼狈模样?

　　江照水把夜明珠拿过来，光透过小洞口。他被这一丝光亮惊动，手指扣住岩石，骨节咔咔作响，臂弯里抬起那张妖艳苍白的脸，碧色瞳孔仓皇失措，像破碎了的翠玉。

　　他在发抖，目光紧紧盯着那点光亮。
　　“光……”

　　“你怕黑?”江照水问。“还是什么伤发作了？”

　　他离得远，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是她啊。他眉间升起一缕郁气，极快的消散。赫连兰把下半张脸埋入臂弯，仍旧盯着光。

　　江照水拿着夜明珠，伸长手臂，探过洞口。光圈变大，照亮赫连兰，他没有抬头，僵硬地看着地面她手臂的阴影。

　　江照水不清楚他情况怎么样。
　　赫连兰的身子骨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两个都是病秧子。她怕闹出了人命，不周山和赤水河谷又把这笔账算她头上。

　　江照水也不敢动，她手臂伸得有些发酸，尽量举起那颗不大的夜明珠，照亮他的山洞。
　　“喂，你要吗？要不要我帮你叫人?”

　　良久，他才动了动唇。“……拿开。我天生怕黑，师父和谷主让我闭关三日，才能解此症。”

　　哦。江照水把手收回去。

　　洞府归于黑暗。她收起夜明珠，准备睡觉。

　　江照水刚上床，隔壁又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他极力压制痛苦和脆弱，还是不慎漏出了小尾巴。

　　他怕得要死了吧。江照水躺着，想。赫连家的小公子，又拉不下脸问她要夜明珠。

　　隔壁窸窸窣窣，他贴近墙壁，声音急促。“拿……拿出来……”

　　“光……”赫连兰头重脚轻，语序混乱，他的脸贴在墙壁上，刺骨的寒冷让他舒服些许。

　　江照水闭着眼：“好好说话。”

　　“……夜明珠，拿出来……求你拿出来。”他停顿了许久。

　　江照水不紧不慢地起身，她握着夜明珠，走到洞口前，摊开手。

　　光亮霎时照亮了赫连兰整张脸，红发被汗打湿，眉心的守宫砂艳丽。接触到光源，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想移开眼，又舍不得。江照水的脸笼罩在光晕里，一圈一圈，像尊玉菩萨。

　　玉菩萨对狼狈的他没有兴趣。她把夜明珠放在小洞口，它可以勉强照亮两边的洞府。

　　被他一闹，江照水没了困意，翻出食盒，馒头粥糕点都冷了，她用微弱的法力热了一下，腌制的酱菜也被她催熟。

　　江照水刚掰开馒头，赫连兰的声音突兀的响起。
　　“江姑娘，你在吃什么？”

　　江照水蘸酱菜，咬一口。“馒头，配酱菜。”

　　赫连兰关于菩萨那点美好的幻想，咔嚓一下就碎掉了。

　　大部分方术士都辟谷了，对吃食无欲无求，他亦然。

　　江照水，那个灵秀仙气的江夫人，在他旁边吃馒头蘸酱菜。她吃东西几乎没有声音，赫连兰耳朵动了动，听见了一点点。

　　“酱菜，是咸的吗？”

　　“嗯，嗯，咸的。”

　　江照水咬碎鲜脆的酱菜，鲜、辣，馒头又软又甜。她咀嚼，当初怕慕清沅嫌弃她是个乡村野姑，她在观竹台鲜少碰这些东西，吃的都是山珍海味，可吃多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现在，粗茶淡水也让她很满足。

　　石墙另一边，赫连兰双手攀着石洞边缘，终于发出声音。
　　“江姑娘，我也想吃。”

　　江照水嚼嚼嚼。“可是你们不是辟谷了吗？像你这种继承人，家风严格，若让赤水河谷谷主知晓了，不会责罚你?你的修为不会受影响吗？”

　　“他们责罚的是我，与江姑娘何干?”石洞里伸出一只手，指节分明，孩子气地讨食。

　　可江照水护食，她清楚，像赫连兰那样的天之骄子，他对这些东西压根不感兴趣，他只是好奇罢了。

　　她还有坛没腌制好的酱菜，挑了些给他，然后配了半个冷馒头。

　　赫连兰接过。他坐在地上，靠近小洞口的地方，轻轻咬了口。
　　咸，好辣，菜是生的，有苦味。馒头冷硬，磕牙，吃的他想干呕。

　　“怎么样？”江照水问。

　　他动了动嘴唇。赫连兰心思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很少直接表达喜恶。
　　况且他刚才语出不善，兴许得罪了她。而江照水和楼西阖、宿涑关系匪浅，他不能再得罪她。

　　他拿着馒头，说：“好吃。”

　　“别浪费粮食。”江照水洗洗手，翻身上床。

　　“……好。”赫连兰沉默地抱着馒头，一点点吃完。

作者有话说

　　开始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