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不绵绵》丢虚

2、愤怒 “凶

　　“凶”这个标签，被印在了代妤的身上，难以撕掉。对于她的印象，学生们不约而同地都会想到同一个字：凶。当问到刘禾瑜的时候，刘禾瑜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也许吧。”
　　她不知道为什么代妤那天晚上会突发奇想地来找自己，但是却因为那一晚的近距离的相处，不经意地扑灭了她之前对于代妤的一些见解。她觉得也许那并不是真正的代妤，只不过是她用来震慑学生便于自己开展教学工作的一些手段。
　　那时候的学生还没有现在这么金贵，作业做不好是真的得挨鞭子的。教室里讲台上的教鞭是用竹子做的，长长的一条，中间有竹节，抽起人来生疼。很少有人没有尝过教鞭的威力。
　　代妤是数学老师，作为三大主科之一，自然需要得到重视。语文和英语的任课老师都是资历比较深的老教师了，而代妤跟她们相比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难免显得稚嫩不少。很多学生都不喜欢数学，再加上代妤这样的脾性，更是惹得诸多人心生畏惧。每次看到课表，得知下节课是数学，便会一副苦相，犹如刚吞食完二十斤苦瓜。
　　依旧是代妤的课。知识点已经讲解完毕，接下来便是练习时间。代妤在讲台上坐着批改作业，嘴唇微抿，一副严肃认真的神情。底下的学生正在奋笔疾书。代妤在上课时便说过，作业在下课前必须要完成，完不成是要挨打的。她在讲台上改一份作业便叫一个学生上台，不少学生由于不该犯的错误都挨了打，教室里的空气顿时显得有些凝重。不少人都面露苦色，胆战心惊。刘禾瑜的心也跳个不停，生怕自己做错了题目挨顿打，代妤对他们而言太有震慑力了，就如同讲台上的那根教鞭一样，不声不响的，却足以叫人生惧。
　　想来没有人不怕她。刘禾瑜就算是接触过她的柔和，也难免觉得那是她等待太久而衍生出来的一种梦境。
　　“那是刘禾瑜的，你做得到那么好啊？”突然一声大吼，平日里淡淡的语气此刻间印染上毫不掩饰的愤怒。台下的学生不约而同地一惊，疑惑地抬起脑袋看向讲台。能看见的，是她愤怒的眼神，周身的冷气融合着烈火，像要把人灼烧得连灰烬也不剩。那男同学挨了顿骂，畏畏惧惧的，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见大事不妙，赶紧悻悻把本子放了回去，拿了自己的本子拔腿就撤，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听得那句话，同学们都转过脑袋看着刘禾瑜，同桌更是一脸惊羡地看着她。
　　刘禾瑜抬起头看着代妤，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愤怒的吼声。之前代妤也发过一些脾气，例如一个知识点讲了几遍还听不懂，做作业态度不端正，强调了好几遍的知识点反复错，都惹得她耐心消逝，脾气上涌。代妤吼完后，眼神有些复杂地看着她，动了动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刘禾瑜的心似乎被什么狠狠地扎了一下。刚刚的那句话还在耳畔回响，她就像也被骂了一顿一样无措。
　　13岁的孩子尚不懂复杂的眼神背后所包含的深意，她觉得，愤怒就是愤怒，是一种让空气死寂的、叫人惧怕的情绪。
　　刘禾瑜只觉得，不能做错题，不然也得承受这种愤怒。
　　课间操时间不跑操的时候，就常常有人去办公室找她。数学作为三大主科之一，重要性不言而喻。代妤凶归凶，但也负责。她的办公室那儿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紧张。刘禾瑜走进她的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学生讲题，也许是由于他弄错了，刘禾瑜瞧见她的面色冷漠，目光阴沉。看见刘禾瑜过去，代妤马上找出她的作业本，并自然而然地叫她：“愣着干嘛，过来啊。”
　　刘禾瑜不安地揪着裤缝，像只蜗牛一样，背着重重的壳，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她的目光似乎柔和了很多。
　　“她就是刘禾瑜啊。”坐她对面的女老师抬起脑袋来细细打量着，刘禾瑜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偏移了目光。
　　代妤却只回了她一个字：“嗯。”接着便摊开作业本给刘禾瑜讲题。
　　刘禾瑜知道代妤和对面的女老师关系很好，经常一起上下班，吃饭也基本都在一起。她是三班的数学老师，留着短发，圆圆的脸让她显得比较柔和，她的名字叫“谢芳”，又因为是教数学的，所以学生们私底下把她跟“解方程”联系在一起。
　　刘禾瑜想大概是代妤平日里在其他老师面前提过自己，所以解芳此刻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
　　班上成绩好的人不少。尤为突出的便是留着寸头、个头高壮、皮肤有些黑的唐皓，他开学时的成绩便是班上的第一名，名字在在刘禾瑜的前面。字也写得尤为好看，但是字的个头很大，占据的空间较多。另一个男孩子叫朱致明，头发微卷，一双腿又细又长，又跑得极快，很有运动天赋。虽然入学成绩不是特别好，但是后劲儿十足，后来常居前三名，字也写得端庄秀美，很有风范。
　　代妤常常会当着全班所有学生的面念叨，说作业不做好都得挨打，将刘禾瑜的名字和其他几个成绩好的学生的名字并在一起说。也会叫班上的学生多多向她们学习，争取把自己变得一样优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刘禾瑜开始关注起代妤的一言一行，开始喜欢有她在的数学课，看到她的时候，心里面也会觉得有些安心。那时候她并不知道这种情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浩荡。
　　也许是因为那天晚上她找到自己谈的那番话，也许是因为她无意之间对于自己的袒护，也许是她在不经意之中发现的那么一丝意料之外的对自己的偏爱。
　　第四周的星期四晚上那节是地理课。乡镇学校由于人手不够，常常会出现一个老师身兼多职的情况。在课前通常会由音乐课代表带头唱歌。音乐课代表是刘禾瑜的好朋友何洮。何洮和刘禾瑜在学前班的时候就认识了。与内向话少的刘禾瑜不同，何洮是个性格开朗神经又有些大条的女孩子，喜爱唱歌，尤其爱张杰的歌。小学的时候在窗户上写偶像张杰的名字，写一个人家擦一个，人家擦一个，她又接着写一个。写的人从这扇玻璃写到那扇玻璃，擦的人从这扇玻璃追到那扇玻璃，整得跟流水线一样，给一群看戏的人逗得直笑。
　　“我手拿流星弯月刀，喊着响亮的口号，前方何人报上名儿，有能耐你别跑……”何洮起了一首《笑傲江湖》里面的歌。一群人唱得很是有劲儿，脸上洋溢着笑。
　　上课铃响两分钟后，代妤进来了。她拿着地球仪、直尺和教科书，款款进门来。进门时，代妤也笑了。那是四个星期以来，学生们第一次看见代妤露出笑容，一群人仿佛看到了新大陆。
　　不笑的时候冷冰冰的，笑起来还真的是显得柔和了不少。
　　“原来她是会笑的啊。”
　　“我还以为她天生不爱笑呢。”
　　“可能今天心情不错？”
　　学生们趁机嘀嘀咕咕了一番。
　　刘禾瑜因为她那一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刘禾瑜的地理成绩相对来说并不是特别好，只能勉勉强强够到优分的边。尽管数学跟地理都是代妤教，刘禾瑜所产生的情绪色彩却并不一样。她感觉数学课过得很快，而地理课则难熬很多。那些半球的判断、时区的换算已经快要将她折磨疯了。她祈求地理课能够赶紧过去。
　　自己并不是她的课代表，她的课代表是一个长着一张小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可可爱爱的小女生。即使数学成绩并不是特别好，但是人积极又勤奋，这点很难得。
　　地理晚自习下课之后教室里又开始喧闹起来，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去接水，有的开始挪到好朋友跟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天来。
　　刘禾瑜趁着吵闹偷偷瞅了代妤一眼，代妤坐在讲台上低头看着手机，对周边的喧杂充耳不闻。学生们也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她。手机屏幕透上来的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清冷而白皙。
　　学校里像她这么年轻的老师，好像并没有几个，她看起来也是刚踏入教师行业没多久，这种年轻老师，往往是是最有精力的。
　　只是看了那么一眼，刘禾瑜便赶紧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