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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错综复杂的关系 一锅炖了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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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噌!”
几乎转瞬之间,那醉酒的男人就像断线的风筝嗖一下飞了出去。
跟在瘦高修士身后的人眼尖地瞥见了一道将将消失的红光。那光芒如丝带一般敏捷地缠绕回了修士指尖,默默消失无踪。
沈彦宇模样生得好看,人也没有什么凌厉的攻击性,乍一看那笑眯眯的媚笑还颇有迷惑性,让人觉得只是个性子阳光的青年连这位目击者都怀疑自己刚刚看错了。
“抱歉冒昧叨扰,请问您就是莫叔的女儿吗?”
态度和善的沈彦宇风度翩翩,俨然是个斯文模样,好似刚刚抬手间可称粗暴的行径并不是他所为。
女人面色蜡黄,眼下还有乌青。尽管年岁不大,生活却已经将瘦弱的她以风霜层层磨砺,沈彦宇出手前,她眼中原先还是麻木的沉默。
“……是我。”女人的声音有些颤抖,沈彦宇从她不时往后瞟的眼睛中看出,这是害怕才会有的反应。
男人吃痛,骂骂咧咧地扶着斑驳的灰墙站起身来,但对明显有着悬殊力量差距的沈彦宇敢怒不敢言。
“憋着。”沈彦宇不跟男人客气,意思摆明了就是叫这个混蛋丈夫哪凉快哪带着去。男人原地环视了一圈,大概是实在没找到什么活计干,只好穿着麻衣拎上锄头粗声粗气地往后院地里走去了。
待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田里,女人才有些怯生生地重新抬眼望过来,却是投向了沈彦宇身后的男人:“张强,你怎么来了?”
被叫做张强的青年闻声上前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去看刘娘的眼睛:“没……没什么,就是路上碰见叔,他让我来看看你。”
沈彦宇心道这是个指望不上的主,怎么事到临头还要退缩。而女人果然也没信这番说辞,神色古怪地瞧过明显不简单的沈彦宇,又回过头来盯着他:“爹叫你来?”
“是……是。”张强结结巴巴的,心虚地把头压得更低了些。
两个人尴尬地对峙过几息,眼瞧他们拉锯不出个所以然,沈彦宇担心另一边生出什么变故,还急着赶回去,于是插话道:“我们有些要事同你讲,外面风大,进去说罢。”
他虽然是弯眼笑着说的,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态度。女人不自在地抽了抽鼻子,侧身让出些飞着浮灰的空间来:“里面坐。”
这个家仅有两口人。女人虽嫁了过来,但从遍布划痕污渍的凌乱家具来看,她显然并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
沈彦宇微微眯了眯眼睛,没多说什么,只是指尖往屋内空地上一点,朴实无华的厚重长方体木棺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张强还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试图用无声的口型和惊慌的眼神劝阻沈彦宇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沈彦宇不为所动,神色平静地向疑惑不解的女人出声解释:“很遗憾地告知您,您的父亲在外遭遇不测,现已身故。虽已有人作证,但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对亡者身份进行再次确认。”
这番话犹如晴天霹雳,惊得女人失了神,面上血色迅速褪了个干净,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彦宇凭空一抬,简单的棺椁掀起了盖子,便是一具七窍流血,伤痕累累的扭曲遗体。
出于对逝者与家人的尊重,沈彦宇保持了适度的沉默。同时他也看到女人的神情渐渐从不可置信转为痛彻心扉的悲伤,她本人也不顾一切地扑倒在棺椁旁边放声哭喊起来。
沈彦宇感觉喉头哽塞,只好皱起眉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摆脱这种场面带来的不适感。
“我爹他是怎么死的?”老莫显然并非自杀的状态自然引起了亲人的注意。过了好一会,女人回过头来,用那布满血丝的猩红双目死死瞪住前来登门的两人。
女人声音带着未尽的哭腔,颤巍巍的让人揪心。
“根据初步推断,是有人先杀害你的父亲后,以魔种行傀儡操纵之术,并且以此攻击祭祀队伍。”沈彦宇揣测着,尽量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解释。
听着这番话的女人面上不免有了愠怒之色——竟然有人残忍地杀害了父亲,还要以这样的方式折磨逝者,让平日和睦的邻里相残,简直丧尽天良!
“这位道长……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不太爱说话,但平时也不跟人结仇的,不可能有人这么恨他!”女人抓乱了头发,面部脖颈都因情绪激动而涨红。
“刘娘……”张强不忍看她这副模样,连忙上前安慰。他知道莫家本就人丁凋零,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生活不易,女儿嫁出去又是报喜不报忧,日子一向苦得很。
稍微静默了一会儿,沈彦宇“呃”了一声,并不是催促,但也没有想继续等下去的意思。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因为牵涉到魔道中事,您可以向驻守此地的仙门子弟求助,此事将有专人负责。至于莫叔的遗体,还请您认领,并操办后事。”
他没说什么“理解您的心情”一类的废话,他太清楚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说这些场面话也没有意义。
女人悲痛欲绝,已经靠着木棺哭成泪人。
其实那盒子本不是做棺椁之用,但沈彦宇看女人可怜,嫁过来的家也显得家徒四壁,显然条件并不富裕,便也作罢,自己有钱再买一个就是,不多吱声。
“道长……”儿时玩伴痛哭流涕的模样看在眼里,张强也不好受,两只胳膊想搂着刘娘安慰安慰,却到底不知道如何下手,抬起又放下,有些可笑又心酸的滑稽。
沈彦宇见了,也轻叹口气,从乾坤戒里摸出一片甲胄来,蹲下身递到女人面前:“见过这个吗?”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至少还是要问上一问。
女人草草抹了一把眼泪,接过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眉间渐渐皱成了个川字。
沈彦宇几乎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她的答案。但也许确实不能事事顺利,女人定定瞧了好一会,最终却是摇摇头:“没见过。”
之前也只是听师父提过那么一句“这是百年前的制式”,之后便再无人提起此事。沈彦宇并不觉得气馁,收回了那片甲胄,礼貌对女人微一颔首:“没关系,那多谢了。”
他因为放低了姿态,所以离女人有些近。沈彦宇闻到她身上除了劳作和情绪激动浸出的汗意,以及些许混着泥土的蔬菜味,还有一股有些熟悉的水一样不可思议的味道。
“对了,方便问一下你们用的洗衣皂吗?”为了不让自己这话显得太轻浮,沈彦宇不着痕迹地补充道,“啊,请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挺好闻的。”
女人眨眨眼,擦干脸上的泪痕,答道:“只是普通的皂角,村里有卖。”
“谢谢。”沈彦宇明白她已经是个坚强的女人,但这般打击下仍然需要独处的时间和空间,便转向旁边的张强,“你叫上她丈夫,找人报告附近仙门驻点,然后再决定下葬后事,我得先走了。”
他公事公办的语气虽然令人不快,但确实也没有安抚当事人的义务。张强的面部肌肉抽了抽,到底不敢多说什么:“知道了。”他用力点点头,将目光放回刘娘身上。
见不得这种场面的沈彦宇闪身离开,但临走前仍遥遥瞥了一眼后院农田的方向。割好的干草和玉米杆被整齐地捆好堆放在一起,摞成一个个高高的草仓。
从这个量来看,一个人做这些应该很不容易。
沈彦宇摇摇头,出门拦住一人问过路后,便迈开长腿往这里卖杂货的小摊走去。
然后……他不出所料地迷路了。
好在帅哥的存在感总是恰到好处的强,沈彦宇不得已,又拦下了一位抱着空菜篮的妇人。
妇人正要回话,忽然狂风大作,一阵阴冷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她扶了一下自己有些歪扭的头巾,揉揉疑似进沙的眼睛,干脆扯了沈彦宇衣摆一把,在呼呼大作的风里喊道:“跟着我!”
沈彦宇乖巧地点点头,亦步亦趋跟着妇人。修士五感敏锐,他从妇人沾了些尘土的身上嗅到了和刘家一样的蔬菜泥土的腥味,以及她包裹着的头巾上的一点点炊烟味道。但几乎没有衣物上的什么皂角一类的气味。
不过也有人是用草木灰浣洗衣裳。考虑到这一点,沈彦宇收敛起心思顶风跟上。
此地的天气近日越发多变,就像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缓缓从睡梦中醒来,准备在亮出獠牙前做出掀起帷幕的准备动作。
不过沈彦宇刚刚收回的思绪没多一会又开始发散,他细细琢磨着刘娘身上那股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些奇异的味道到底从何而来。
说是清香也不是,要比这样的形容更加浓厚一些。比起风,沈彦宇更愿意通过其联想到水,好似窥见儿时在水边嬉笑奔跑的自己。清风徐来,水波泛起深浅不一的涟漪。
溪水流淌得更澄澈,池塘则更加浑浊平静,江更快,湖更阔——而海,海则更是不同的。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牵扯着他寻找那个味道的源头。沈彦宇也忽然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
“到了。”
风势渐小时,走在前头的妇人也终于出声唤回了沈彦宇的思绪。
同时,一个词在他嗅觉更新大脑皮层中反馈的信息时浮现——“海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