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下山 ...
-
寒露时节的虔山浸在乳白色晨雾里,宫南瑾握着药箱的手指节发白。山风卷起青灰色裙裎,露出缀着草药香囊的素色软履,鞋尖沾着几片被晨露打湿的竹叶。
“此去王府,不比山中。”师傅将晒干的紫苏叶塞进她药箱夹层,苍老的手指在晨光里微微发颤,“那些金疮药要贴身带着,银针每日用艾草熏过......”
宫南瑾望着山下若隐若现的琉璃瓦顶,睿王府的飞檐在雾霭中如蛰伏的兽。十年前那个血月夜,也是这样的雾气裹着刀光剑影。她至今记得黑衣人怀抱的温度,记得他衣襟上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龙涎香,记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被火把映亮的松脂,在灭门惨祸的黑暗中成为唯一光源。
“姑娘可是姜雪医女?”姜雪是师傅齐心唯给宫南瑾起的化名,十年前她到山上的第二天便下起了小雪,“姜雪”意“降雪”。
低沉的男声惊得她险些摔了药箱。转身时青玉簪勾住一缕鬓发,在颈侧划出细微的痒。晨雾中站着个玄衣男子,肩头落着竹影,腰间佩刀缠着暗金纹革带。最要命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瞳孔映着初升的朝阳,与记忆中的光影蓦然重叠。
“在下肖立,奉王爷之命护送姑娘。”他抱拳时露出腕间玄铁护甲,甲片上细密的云雷纹让宫南瑾心尖一颤。十年前那夜,抱着她的黑衣人腕甲也是这般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
别了师傅,他们朝山下走去。
药箱带子勒进掌心,她试探的开口,却听见自己声音发飘:“我们......是不是见过?”
肖立解下墨色大氅的动作顿住,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不知她为何突然冒出此话:“姑娘说笑了。”他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她肩头,羊绒内衬还残留着沉水香的气息。这香气宫南瑾在师傅药房里闻到过,是专治心疾的方子才会用的香料。
下山路蜿蜒如蛇蜕,宫南瑾数着青石阶上斑驳的苔痕。第七十九阶有处碗口大的凹陷,十年前黑衣人抱着她上山时,曾在这里踉跄半步。此刻肖立的皂靴稳稳踏过那道凹痕,玄色衣摆扫过石阶上凝露的苍耳。
“小心。”
温热掌心突然握住她手腕,宫南瑾踉跄着撞进一片沉水香里。方才走神时险些踩空,此刻肖立护在她腰后的手臂肌肉紧绷,隔着衣料传来灼人温度。她慌乱抬头,正撞进那双琥珀色眼眸,晨雾在瞳孔边缘凝成细碎水光。
“姑娘当心脚下。”肖立迅速退开半步,佩刀撞在石阶上发出清响。宫南瑾注意到他左手尾指有道陈年疤痕,形状像半枚柳叶——和师傅药柜第三层那个紫檀匣里藏的伤药图样一模一样。
虔山虽偏僻难走,但是也会有不少权贵慕名前来求药,难道肖立也是访客之一,睿王妃常年卧于病榻,王府侍卫前来求药,也是正常。
山风忽起,卷着零落的竹叶扑进她袖口。宫南瑾按住翻飞的裙裎,腰间玉佩突然撞在药箱铜扣上,发出清越鸣响。这是她随身戴了十年的玉佩,师傅说是当年黑衣人留下的。此刻玉佩上的螭龙纹擦过肖立腰间的短刃,竟严丝合缝地卡进鞘尾云纹里。这短刃是王爷前几日特意留给肖立的。
肖立眸光骤深,他认出了这是王爷的玉佩,握刀的手背青筋突起,紧抿着嘴唇将疑问压在心底。
宫南瑾不动声色地扯回玉佩,十年前救下自己的就是肖立!宫南瑾胸腔跳动的节奏快到喘不过气。
青丝掠过他玄铁护甲,勾出几缕银亮丝线。十年前被抱上山那夜,她高烧中死死攥着黑衣人衣襟,指尖触碰的正是这种玄铁护甲。
肖立突然加快脚步,玄色身影几乎融进前方浓雾:“辰时三刻要过鹰嘴崖,姑娘跟紧些。”
宫南瑾小跑着追赶,药箱里瓷瓶相撞叮咚作响。最里层的暗格藏着师傅连夜配的九转还魂丹,朱砂封口的瓷瓶下压着张泛黄药方,角落隐约可见“李幽"二字。她想起上月师傅对着京城来的密信长叹,烛泪在信纸上洇出龙纹暗印。
李幽便是睿王,才学无双,谋略过人,骁勇善战,可惜的是,16岁平定边疆大胜归来后,身中剧毒,交了兵符,直至今日仍在调理身体,京中人皆晓睿王与王妃顽疾缠身,竟传出睿王府风水有问题之说。
转过山坳时,一缕晨光突然刺破浓雾。宫南瑾抬手遮眼,恍惚看见肖立侧脸镀着金边,下颌线条与记忆中黑衣人的轮廓渐渐重合。那年她在黑衣人怀里昏沉睁眼,看见的也是这样一道晨光划过他喉结处的旧疤。
“过了前面栈道就到官道了。”肖立转身时,喉结上的月牙形伤疤明晃晃落进她眼里。宫南瑾脚下一滑,药箱盖震开,装着金疮药的青瓷瓶骨碌碌滚向崖边——
青瓷瓶在碎石间弹跳,宫南瑾的惊呼卡在喉咙里。那道玄色身影如离弦之箭掠向崖边,刀鞘擦着瓷瓶边缘一挑,金疮药在空中划出青虹。肖立旋身接住瓷瓶时,左肩布料被崖边荆棘撕开三寸裂口。
“姑娘的药。”他将瓷瓶递还,裂口处隐约露出狰狞旧伤。宫南瑾瞳孔骤缩——那伤口边缘呈锯齿状,正是师傅教过的"狼牙箭"造成的创口。之前在虔山上她替猎户处理过同样伤势,箭簇要剜去三寸血肉才能取出。
山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她接过瓷瓶时指尖擦过他掌心厚茧。这种茧子她曾在医书图谱上见过,是常年握缰绳才会形成的“马茧”。李幽将军十年前平定西疆时,座下玄甲军最擅骑射。
“多谢肖侍卫。”她低头将瓷瓶塞回暗格,九转还魂丹的朱砂封口映着天光猩红如血。师傅那声叹息又在耳畔响起:“睿王妃这病,怕是要用上还魂丹的......”
栈道木板的霉味混着崖底升腾的寒气,宫南瑾攥紧药箱背带。腐朽的绳索在风中吱呀作响,每走一步都有碎木屑簌簌坠落。十年前黑衣人抱着她走这条栈道时,似乎也是这样战战兢兢。记忆里染血的绷带垂在她眼前,带着沉水香的衣袖不断擦拭她额头的冷汗。
“姜姑娘可要歇息?”肖立的声音将她的神思拽回。前方栈道断裂处新铺着几根圆木,切口还泛着新鲜树脂的光泽。宫南瑾又注意到他腰间的那柄短刃。
未及应答,山间突然滚过闷雷。浓云压着竹海翻涌而来,雨滴砸在药箱铜扣上迸出细小火星。肖立解下大氅罩住药箱,玄铁护甲撞在木板上溅起幽蓝火花。宫南瑾突然想起师傅的话——那套特制金疮药里掺了磷粉,遇铁会泛蓝光。
暴雨倾盆而至时,他们躲进山神庙。残破的窗棂漏进铁灰色的天光,供桌上东倒西歪的香炉积着厚灰。宫南瑾擦拭药箱的手突然顿住,神龛后隐约露出半截焦尾琴,琴身龙龈处刻着熟悉的螭龙纹——和她的玉佩纹路分毫不差。
“这琴......”
“前朝旧物罢了。”肖立突然横身挡住她的视线,佩刀撞翻香炉扬起陈年香灰。宫南瑾掩口咳嗽时,瞥见他靴底沾着暗红色土块。那是虔山特有的朱砂土,只在后山禁地才有。
惊雷劈开天际的刹那,供桌下突然寒光乍现。三枚柳叶镖破空而来,直取宫南瑾咽喉。肖立旋身将她扑倒在地时,柳叶镖擦着他耳际钉入梁柱。宫南瑾嗅到熟悉的沉水香混着血腥气,十年前灭门夜的气味在暴雨中复活。
“闭眼!”
肖立的低喝震得她耳膜发疼。玄色大氅兜头罩下,刀剑相击声与雨声绞成尖锐的耳鸣。宫南瑾蜷在供桌下,指尖触到块冰凉铁牌——正面刻着玄甲军的狼首徽记,背面“李幽亲卫”四字被血迹浸得发黑。
打斗声渐歇时,血腥气已浓得化不开。肖立掀开大氅时,左臂伤口正往外渗着黑血。“淬毒的镖。”他咬牙撕开布料,伤口周围已泛起蛛网状青紫。
宫南瑾抖着手打开药箱,特制金疮药洒在伤口时腾起幽蓝烟雾。肖立闷哼一声,腕间玄铁护甲突然脱落,露出小臂内侧月牙形烙印——和师傅药庐里那枚生锈的刑具完全吻合。
“这是......”
“旧伤。”肖立抽回手臂的速度快得可疑。暴雨拍打着残破窗纸,宫南瑾望着他重新扣紧护甲的侧脸,十年前零散记忆如惊雷在脑海炸开。血月夜里抱着她的黑衣人左臂同样位置,也有个月牙烙印在渗血。
肖立的掌心也受了刀伤,来不及多想,撕下裙摆绕在他掌心。
雨幕渐稀时,官道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肖立将染血的裙摆塞进香炉:“进京后无论见到什么,万不可提山神庙之事。”血迹在宫南瑾的裙摆处印出了半枚柳叶,随着炉火变成一捧烟灰。
此次下山宫南瑾想要找到十年前宫家被血洗时究竟是谁救了自己,会是肖立吗?刚上山时每当宫南瑾总是哭着询问师傅此事,他总是回答:“往事已矣,今时如斯,为师见到你时,便是孤零零一人晕倒在山门口。”
突然有一天6岁的宫南瑾意识到她是真的没了依靠,虔山可能是她最后的庇佑之所,她收敛起孩童的天真,在山上跟着师傅和师兄们研习医术。像是突然被通了灵窍的她七岁便能嗅出十八反药性相冲,十岁持针封住垂死猎户心脉。宫南瑾总在晨雾未散时蹲守药圃,看露水如何凝在龙胆草锯齿边缘。
那年暴雪封山,她将《黄帝内经》残卷铺在冰面,从裂纹走向悟出奇经八脉流转,改写的引气针法令垂危产妇咳出堵在心口的淤血。师兄们至今记得她剖开药蛇七寸取胆时的手势——三指压七寸,刀刃偏三毫,取出的蛇胆裹着层冰晶似的药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