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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和谐的修罗场 如果能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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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游村是个三面环山,临湖取道的小村落,虽算不上富裕,但好在男耕女织自给自足。
三十年前,有个叫李阿叁的人举家迁徙至此,他见村落封闭疏于管理,便自告奋勇,倾尽家财经营丰游村。
他天生是个经商的命,没过两年,丰游村便拓路修桥,村中半数人修缮屋舍,狐裘锦衾,珠宝斗斛。
李阿叁因此当仁不让变为村长,并与城镇上富贾之女结合,夫妻琴瑟和谐,诞有一女。
功德圆满,李阿叁准备迁往城内居住,将村长之位转交其余元老商定。
十余载春秋堪堪而过,李家闺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夫妻为她寻了个好人家,趁吉日便敲锣打鼓含泪送别。
待到翌日回门时,却始终不见新婿携女而归,两人着急驱车过去打探,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烈日煎烤。——新婿府邸凭空消失,旁人都言,并未听闻过此人。
李阿叁妻回去便病倒,两人日思夜想不得其所,甚至被旁人当成癔症。在报官与派出家丁追寻皆无果的漫长等待中,无力托举的生意如同江河日暮,逐渐凋敝颓败。
五年后,李府牌匾不堪重负,向地而落,园林山水犹在,赏者已非李家人。
两人遣散家丁仆从,回到丰游村度日。彼时村中沉疴积弊,俨然不复当初繁荣。
热情的村民听闻李家遭遇痛心疾首,纷纷表示愿意襄助,最后还真叫人打探到闺女下落。
闺女与夫婿远在他乡,锦书遥寄父母,是为宽慰二老,并许诺五年后归来相见。
李阿叁重拾希望,又被村民打动,遂重拾旧业,利用曾经的人脉帮助村长牵线搭桥,昔日的丰游盛景逐渐重临。
在夫妻俩日夜期盼的第四年,李阿叁无意在门外探听到真相。
身前金银珠宝映照出村长红光满面:“哈哈哈哈哈,要不说还是您的计谋强,那个蠢货到死也想不到,他女儿女婿早被我丢到池江里喂鱼了!”
长老拄着拐杖轻哼:“像这种发达就忘本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做个破落户,这才能想起村里的好。”
“那玄术师可真有两下功夫,不愧是修仙的!”
李阿叁这才知晓,一切都是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他一力扶持的丰游村在他离开后每况日下,为了让他甘心重回村落当牛做马,这些人演了出真情戏。
人们都说李阿叁在某天犯了失心疯,他开始不务正业,钻研奇巧淫技,买来数不清的仙书经本。
最后此人消失在丰游村。
几年后,村长一家五口连同新婿离奇死在女儿出嫁当日,紧接着,村中以及周围村落都开始蔓延怪异现象。
莫淙仙师横空出世,力挽狂澜主张献祭。
首次献祭的人,便是村长遗孤。
而今回头看的莫淙,才知道当时将他们夫妻耍得团团转的术法,是多么简单低等。
可他觉得还不够,为什么我的女儿死了,你们的女儿却可以这般美满?
经商者最懂人性贪婪,哪怕是村长这等小芝麻官,都渴求钱权爱戴。因此每个参与献祭的村落不仅没有落败,反而在村长经营下变得吃穿不愁。
没有人再对献祭这等事表示非议。
只是十年过去,无人敢饮池江水。
李逢意望着地上死不瞑目的莫淙,在这些亡灵逐渐拼凑的真相中感到阵阵荒谬。
这些亡灵半数是阻挠此丰功伟绩的垫脚石,而池江水边,躺着罪魁祸首与另一个罪魁祸首的女儿。
她们何其无辜。
“你想如何处置?”青衔内心早有定夺,只是忽然想听听李逢意的看法。
李逢意未言片语,只是抬头与青衔目光交汇的刹那,二者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
断湟提议:“冤有头债有主,让当事人来才更有意义。”
他将四肢佩戴的蛇环汇拢,蛇身首位相衔组成圆弧,变大数百倍,照临长空后泛出幽幽绿光。
地面凭空出面出现许多阴灵,无一例外都穿着鲜红嫁衣,断湟告知真相后,那多年未得超脱的怨气将整座村寨瞬息笼罩。
“啊啊啊啊——”活人的惊惧声渐次传来。
她们在此刻才能为自己做回主,才能卸下所谓矜持娇柔的束缚,不用在意表情是否温良,迈步抬肘是否端庄。
她们用尽全身气力,将那些恨意汇成万钧雷霆、狂澜怒涛。
阴灵们大仇得报,转身朝三人道谢,就地化作剔透玲珑的雨,前往来生通途。
鲜血深灌这片泥土,来年新绿抽芽。
神镜开口:“你意外收集到她们的人心值,因为非现世之人,无法估量分量,但根据我收集的灵炁来看,帮你恢复到元婴没问题。”
李逢意仰头淋雨,淡淡回应。
事情真相大白后,池江边的骸骨被亲友收敛回乡,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也被李逢意掩埋安葬。
*
天光乍破,旭日高悬,五日后,魔尊、尊上、鬼王三尊大佛在附近酒馆百无聊赖地坐着。
李逢意喉管估计要月余才能好全,她操着微弱的气声问断湟:“你身为鬼王,缘何会出现在人间?”
断湟张扬锋利的眼微微眯起:“你不也出现在玄修界。”
李逢意瞪了他一眼,斜眼觑青衔的反应,幸好他以为两人在相互揶揄,并未细究深意。
无意识间,身前的酒壶被她端起就往嘴角送,尚未得尝半口,手腕便被青衔眼疾手快一把揪住。
他强硬地拽过酒壶放到李逢意够不着的地方:“你现在不能喝,除非你想便下半辈子声如洪钟。”
虽然可恶,但也的确有道理,她只能讪讪望着美酒佳酿,如同不举的丈夫,无能且懦弱地缩回原地。
断湟不知怎的忽然来了劲,开始在李逢意耳畔煽风点火:“若我是你师尊,必定不会约束你些什么,你要风要雨,我可都会去为你捧来,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改拜我门?”
拜鬼王没什么太苛刻的条件,唯一硬性要求是没有实体还不会崩散,也即是说,她需得挥刀送自己归西。
“她是我的弟子,挖墙脚恕难从命。”
青衔今日破天荒地抛弃绿衣,着了身素雅黑袍,银纹发冠搭配鹤羽白瓷琉璃簪,俨然夜间皎月。
许是因为饮酒,白皙面庞微微泛红,浓烈的五官褪去浅淡色泽掩盖,愈发挺阔深邃,他单手撑着下巴,神色迷离松懈,身姿却仍旧风骨绰约,正是那种“巍峨若玉山将崩”的美。
“没关系,万一你出什么意外呢”断湟气质是与青衔分庭抗礼的存在,“况且你徒弟不一定喜欢你这个师尊。”
青衔闻言冷哼一声,嘴角勾勒出势在必得的笑意:“我这个师尊可是她自己求来的。”
说罢他自己倒是先愣住,从前听见旁人说起他们的师徒名分,青衔只会像避瘟神般缄口不提,如今他竟不知不觉舍得拿出来做炫耀。
但从李逢意的视角来看,青衔这是在维护自身尊严,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死乞白赖缠着我,跟我可没关系。
于是她看青衔的眼神多出几分不悦,这让前来邀功讨赏的青衔茫茫然,胜券在握的踌躇瞬间瓦解。
断湟看在眼里乐在心中:“哟,今非昔比,要不让顾小友来说说,如果能重新拜师,她会选谁?”
李逢意正因无法饮酒垂头丧气,两道能杀人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左右开弓,静默地盯着她等待审判。
选你个大头鬼!李逢意在心中暗骂,她若是没有顾澈身份束缚,现在就左边一耳光,右边一耳光。奈何现下人在屋檐法力被偷,她只能叫苦不迭。
断湟到底有些没底,但好面子的鬼王总有些鬼点子,他凑近两寸朝李逢意眨眼:“顾小友,可得实、话、实、说。”
李逢意快要把茶盏捏爆,这厮分明是在用魔尊身份威胁她!
她瞪大眼睛,似乎要与断湟用眼刀来场你死我活的争斗,这景象落在青衔眼中却变了味道。
他们才相识不到两日,就仿佛眷侣眉来眼去,自己这个正牌师尊倒显得多余......
舌尖的酒忽然变得酸涩难咽,他干脆将酒杯弹飞,断湟气定神闲回身闪躲,裹挟劲力的杯盏最后“砰”地一声钉在远处墙面,将隔壁桌放声大笑的醉汉吓得乖巧伶俐。
“说。”青衔言简意赅,从方才的不屑一顾到如今势要分个高低优劣不可。
喂喂,李逢意看这架势,感觉自己像无实权的皇帝,被两个背靠家族势力的妃嫔左右拉扯,恶狠狠地问:皇上,究竟谁才是您心头的白月光?
她挠挠头,决定雨露均沾:“我都想拜,二位人中龙凤世间翘楚......”
“只能选一个。”青衔打断她绞尽脑汁搜刮出来的马屁,语气不容置喙。
若是能用翻白眼杀人,李逢意想她或许已经飞升成“白眼老祖”。
她开始组织措辞:“从前自然是向往青衔尊上,但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个徒弟,若是能重来,自然不会打搅你......”
没办法,她要是不选断湟,这家伙真的有可能会将自己身份抖落出来。
她觉得自己的话语已经足够委婉,完全可以不伤及青衔面子,但抬头时,青衔的眼眶却红得吓人。
太小气了吧?!
断湟大获全胜,还想乘胜追击,他摘出右手蛇环便自顾自戴在李逢意手中:“拿着,以后若想本座,用此蛇环呼唤我便可。”
李逢意瞥了青衔一眼,她感觉在他眼里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不不,你还是收回去......”李逢意有种负心汉东窗事发的心虚。
“那不成”断湟按住她手腕,玩世不恭的脸显得蔫坏非常,“这可是我们以后交心的信物。”
“交心”二字被他着重强调,李逢意知道这混蛋又在暗示帮她保守秘密需要代价,于是她只好咬牙切齿地蹦出个谢谢。
眼见目的达成,断湟身为鬼王不必久留人世,拍拍衣角便要走人,李逢意恨不得马上把他踹回地府,连再会都懒得开口。
他手指轻划,空气被蓦地撕裂个大口,内里是不见光亮的虚无。
“记得,血月临空,鬼王现世,想我就抬头看月亮。”言罢,断湟连同裂缝消失在人海。
周围人怀疑自己要么疯了,要么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气氛已经接近冰点,李逢意转动她这死脑筋开始想对策,青衔却径直起身离去,李逢意窝囊地抓住他衣角:“你你你你别走,我不会飞。”
青衔甩开衣袖,眸里暗流翻滚:“怎么不去找你师尊?”
怎么还在生气!
李逢意连哄带骗,故意将眼睛盛满哀愁与委屈,露出水色潋滟的双眸:“不是这样的,我那般说只是拿他当个外人,怕伤他自尊心,而我们之间本就是师徒,这种关系是他怎么也比不过的呀。”
青衔眉头舒展,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莫名的欣喜:“......真的?”
“真的”李逢意发誓跟吃饭一样日常,“若我所言非虚,叫我出门被魔尊抓走!”
“胡闹,莫要乱起誓。”
青衔彻底没了脾气,带着李逢意启程回宗。
半道上,李逢意忽然想起来要问问青衔如何知道她在池江。
青衔诧异:“不是你托人叫我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