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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起死回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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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祭司……可有消息?”张道骈来不及寒暄,开口便问,她已经发了许多封符信给九稚,可那人不知怎的竟没有一毫回音,她想,是不是因为起死回生一事触及大忌,南天祭司不肯?
她只能安慰自己,或许是对方被什么绊住了手脚,当赵矩说天鼎派人来的时候,她几乎以为秦溪况有救了,但仔细一看,分明不见九稚的影子。
“殿下勿忧,大祭司外出至今未归,不过想必很快就能回来了。”安棠虚与委蛇着,一边招呼几名师妹师侄进来替下已经浑身湿汗淋漓的圣昙娣子。
看见八名娣子被搀扶着出门,张道骈这才表现出一丝惭愧来。
圣昙属于中土三宗,忠于皇室,要她们牺牲点灵力,还能说在本分之内,但是天鼎与神子之后,说起来并无什么上下之别,要她们如此卖力,这就有些受之有愧了,难怪她感觉安棠脸色客气中带着一丝几乎不屑掩饰的虚假。
“我张道骈今日欠各位一份人情,大恩大德,来日定当图报。”说着对诸人行了半礼。
安棠扶住她:“不必如此,殿下严重了,前次我师妹也受了殿下一恩,就当是扯平了吧。”
既然如此,张道骈也不再客气,陆陆续续把人请了进来。
屋里待之愈久,更觉神乏胸闷,加之一夜心神紧张,一股难以排遣的郁气压得她几乎窒息,起身出门透口气,不料一个人却撞进她的怀里,差点将她压倒,好在背后有颗树撑了一下。
“芮榕!”她惊呼出声。
“姑姑!”吴芮榕抱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脸上满是泪水,她从未见过吴芮榕如此痛苦绝望的样子。
“姑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不知如何作答,哽咽半天,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
吴芮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得一声响开了。
什么都听不到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她颓然松手,像个马上就会断线的人偶一样,无知无觉地挪动了脚步。
其实她根本已经腿软筋麻,因此张道骈察觉到她的意思,几乎没用力就把她搂了回来:“好孩子,别去,别看……姑姑求你了……”
许久之后,不闻回音,原来吴芮榕早已痛极昏厥,她自己亦已精疲力竭,再无力支撑。
忽而手上一轻,原来是安棠走过来帮了一把。
“谢谢……”张道骈有气无力地说。
安棠摇摇头:“我送她去休息,殿下也该歇上一歇,以身体为重。”
张道骈嗯了一声,目送安棠抱起吴芮榕远去的背影。
一群白鹤从天际飞过。
宋今人和向子曦躲在侧殿一间歇山屋顶后,敛声屏气,偷偷地观察着院子里的金魁娣子。
这会儿,晨课刚过,闲暇无事,众娣子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有打双陆的,斗蛐蛐儿的,还有修花剪树的,一切都很平常,看不出什么不自然来。
宋今人伸出手心,看来还是得靠这个。
咒语催化之下,追踪虫蠢蠢欲动,她闭上眼,神识发散,用心感受,发觉那人就在此地不远,忽然心有所悟,往东北方向一望,竟是一股不小的魔气时隐时现。
没错了,找到了!
心里一块石头的落地的同时,一层隐忧浮了上来。
也许,事情比她想象的要糟糕很多,魔修渗透太郊,或许不止一处,这帮人何以如此胆大妄为?
罢了,多想无益,还是办正事要紧!
宋今人拍拍向子曦:“那边有动静,咱们去看看。”
两人敛了行踪,悄声遁走。
金魁阁镇守娣子本就不多,一共二百多人,这两天,秦溪萬现身以及娣子失踪一事分出去不少人手,因此阁内诸殿防守很松。
况且,观其方位,魔气涌现之地正在最为偏僻的后山,平时根本无人涉足,也就很方便她们搜查了。
不多时,显示的位置已到,然而两人开眼观望许久,分明又不见那股魔气了!
怪事……
宋今人摊开手掌,追踪虫竟是一动不动,已是濒死之状。
至此,宋今人明白——
她的“诡计”被识破了!
怎么办?
宋今人隐隐预感,这是魔修有意为之,刚才的那股魔气,很可能是引她入彀的手段,甚至于追踪虫能够顺利定位也是对方在欲擒故纵。
否则不足以说明,一切都那么刚刚好,刚到这里,线索就全断了。
是继续查探,还是先把这件事和安棠商量一下,借助太平会的力量来对付这些人?
她闭上眼,思绪飞快转动,明明答案很明显,然而总有一个未知的声音干扰着自己,令她迟迟做不出决断。
忽然,手指一颤,原本藏在灵戒里休息的涿衡从里面跳了出来,扒着她的手,后蹄一蹿,接着就是清脆的布帛撕裂之声。
宋今人“啊——”地叫了一声,先撩起袖子,只见她的袖口已经被撕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情状凄惨,她心疼得滴血,而罪魁祸首却好像故意恶作剧似的,爬上她的肩膀,一蹬她的脑袋,飞了出去。
窸窸窣窣,钻入无边荒草,再也没了动静。
宋今人喊了一声,不见回应,对向子曦说:“追!”
二人便顺着涿衡逃窜的方向施展身法,两道人影,一青一白,残影一晃而过,纵使已尽全力,始终慢那家伙一步,不知不觉,荒草渐稀,枯藤阻路,二人停了下来。
“它发的什么疯!”向子曦呼呼喘气,捂着胸口调节气息。
“也许不是发疯,是察觉到什么动静了,”继而顿足一叹,“要真有什么发现,也不能撕我衣服呀!”
她捏起袖子左看右看,看着看着,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这青玉衫她穿了二十多年,是冯与真亲手一针一线给她做的!
你咬什么不好,非得咬它!
罢了罢了,自认倒霉!谁叫她非管这桩闲事!!
见她脸色不好,向子曦做出大方姿态:
“今人,你别伤心,这种料子的衣服我有千八百件,你要多少我都有的送。”
“不必了,这是家妻亲手所缝,世上只此一件。”
向子曦:……
向子曦自讨一场没趣,尴尬地笑笑,转移话题,一指前方:“你看,那儿好像有屋子,说不定涿衡往那边跑去了。”
说着,施法除去了拦路的高大枯枝和藤蔓。
随着遮挡物的解除,视野豁然开朗,一座样式古旧的废弃宫殿完整呈现在她们面前。
好一座威风凛凛的庄严古物!
只可惜,无人维护,沦落至此了。
观其周围,也实在是荒败地可以,联结一片的枯树和缠藤,像是鸟巢一样把这座建筑围得水泄不通,只剩下头顶一小片的天空收留可怜的几缕阳光。
殿前庭院,是早已被风沙掩埋的了,落叶层层堆积,腐败起来,那味道着实怪异难闻,加上淡淡迷雾环绕,更添了几分阴森可怖。
两人打个寒噤,再看宫殿本身,就有了一种站在阴曹地府阎罗殿的错觉。
握拳驱散那点不自在,宋今人举目四顾。
宫殿虽然被废弃,然而塌陷的地方只有几个边角,整体还是保持了原样,如果忽视厚得自成一体的蛛网,还是颇为壮丽的,尤其正中牌匾,三个方正大字依然醒目。
“混元殿。”向子曦不禁咂摸出声。
“看样子,是座千年的古殿了。”
“你说的没错,”宋今人接言,“必然是祭斋宗遗留下来的东西。”
这句话说出口,心里不禁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凄凉。
遥想祭斋覆灭,至今已有千年,千年沧海桑田,冷静而又残忍地消磨掉了这个门派几乎所有存在的痕迹,眼前之物,恐怕是最后的遗物了。
然而,沦落至此的又何止祭斋一门?
细究起来,还要追溯到千年前的神魔之战。
“神魔之战”,顾名思义,是神与魔之间的战争,然而神方其实只有神子一个人,神子背后,是千千万万不畏牺牲的修士,因此,称那场大战为人魔之战也未尝不可。
当时,是秩序草创,道门三万,混乱无序,人间诸国亦各自为阵。
战争爆发,神子振臂一呼,自是无人不应,各门精英首当其冲,护法神子,身先士卒,后来战争结束,神子陨落,这些人大部分当然也魄散魂消,化为人间一叹。
精英失落的结果,是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道门奇变。
这些精英,很多都是门派掌门、长老,是统领一门的领袖,失去了领袖的门派,无人主事,无人庇佑,又是天下初定,局势依然动荡,于是内争外斗,互相征伐,侵袭吞并,三万道门,多少就因此风流云散,化为历史的尘埃。
祭斋门就是那段历史的一个小小的缩影。
祭斋掌门谢意蕻,当年也是追随神子左右,战死魔窟。她一死,祭斋道运大变,门下娣子一应树倒猢狲散,不过几年,就被外门吞并。
自相残杀之事,现在看来当然为人不耻,甚至是人人得而诛之,可在当年,确实普遍的一大乱象。
如果说二十年前人魔大战,遗留的魔修是如今最大的祸患,那么一千年前的神魔之战,失去领袖的各宗各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就是压迫于修士头顶的天雷,而且,也确实实实在在地造成了大量的悲剧。
这是一场惨痛的教训!当让后人警醒!
因此,为了不重蹈覆辙,后来的人就开始默契而又自发地定立制度,保存门派火种。
“火种”二字,凡、道解释各不同。
于凡人而言,寿数有恒,只能寄托传承,火种指的是幼子、少年,是新生力量,而对修士而言,则恰恰相反,道行至高之人,才是需要妥善保存的火种。
各门各派,心照不宣,掌门以及长老,自那以后就鲜少出门应战,甚至于任何有碍因果之事,也一律不去沾染。
在三门,“火种”对应的的就是十二显圣以及作为递补人员的二十四圣君,一共三十六人。
三十六为限。
所以,火种也是有数额限制的,不然岂不是人人因此避战自保?
二十年前,三十六位尊者就扮演了坐镇后方的角色,而将冲锋陷阵的任务交给了像宋今人这样道行低微却又修为较高的新秀子娣。
当年,若非冯与真极力请求,其实依她的地位和道行,虽不属火种之限,也该坐镇后方。
但她心系宋今人,害怕她出事,虽身怀六甲,不肯在后方干等。
现在想想,若是她没有跟着自己上战场,她们的孩子就会出生在天鼎,而不会被迫在魔窟金光海降世。
若是如此,宋今人怎么会有机会犯下那样的大错!
是啊……
要真是那样的话,死的就是她了。
不,不仅是宋今人,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死于魔王手下,到时候,火种也许会被启动,也许不会,但那时的事,就不是她一个黄泉之鬼所要考虑的了。
呵!
未尝不可……
其实也未尝不可。
要是那样,会不会就不用这么痛苦……
会不会就不用再承受这早已无法承受的愧疚……
与真呢?
她是不是也后悔了。
她是不是也觉得,这个人,还是当初死了的比较好。
为了她,不值啊!
所以,让这个混蛋去死吧。
她早该死了。
是的。
你早该死了!
金光海就是你的葬身之地,宋今人,你去死吧!!
“今人!”
“喂,宋今人!”向子曦忍不住打断了她,“你刚刚入定了一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惊出一身冷汗,恍若南柯一梦。
宋今人眨着眼,看向向子曦,摇了摇头。
向子曦轻松一笑,挑了挑眉,“我以为,”她说,“你把我晾在一边,偷偷破境去了。”
“你当破境是砍瓜切菜,只用站着就行了?”
“不是么,我有时候,就是什么也不用干,忽然就破了一境,所以,人家都说我是天才。可我听了这话,只觉得好笑,你说天才是个什么样,我又没见过,自小到大,也没个正儿八经的天才同我比一比,因此,这话单拎出来,确实挺无聊的。但是,认识你之后,我想,天才就该是你这样,换句话说,我们是一样的。”
这人,越说越像那么回事了。
要是破境晋等真像她说的那么容易,那么天下九成的修士都不用修炼了,一头撞死好了!
“让你失望了,我可不是什么天才,才么,也许有那么一点,但远不及天那样的高度。”
“别谦虚了,仙证魁首!”向子曦语气揶揄,而且不信。
“你非要我说出来?”宋今人无奈耸肩,“我呢,就跟你们侍奉的人族皇帝差不多,所继承的,是先辈遗产,没有多少是我自己的东西。”
“等我开始修炼,修为老早高出人家一大截了,人家要学的,我早就不用学了,人家学不会的,我抬手踢腿就学个十成十了,你说,我能不出众么。”
向子曦不耐烦地挥挥手:“得,我显摆不过你,我没个有千年道行的妈!”
宋今人忍不住笑了。
插科打诨结束,是该回归正题。
“涿衡逃往此地,一定是有吸引它的东西,或许与魔修有关,”她看着向子曦,表情很认真,“我想进去查探一番,但我知道一定有危险,如果……”
“如果什么?”向子曦咬断她的话,冷笑一声:“你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么?区区魔修,也还不在我圣昙大娣子向子曦的眼里!”
见她生气,宋今人也意识到,没有请人过来帮忙,半路上把人摆在一边的理,而且,也太不尊重对方。
于是赶紧作揖道歉:“是,我方才的话欠检点,你不要往心里去。”
“我也不是这种没肚量的人!”说完,看也不看她,抬脚就往前走。
宋今人苦笑一声,跟了上去。
拨开薄雾,除去蛛网,残破而又沉重的大门应声打开。
一股腐朽不已的气息撞击着大门掉落的木屑尘埃一轰而出,同时异响零星,“扑棱棱——”几只秃鹫擦着她们的头顶飞了出去。
门里漆黑一片,犹如饕餮巨口,深不见底,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了避风烛,一同踏入其中。
混元大殿既深且广,虽是白天,却受不到丝毫光线的光临,好在避风烛很亮,此物可以照亮周围五丈方圆之地,风吹不灭,水侵不湿。
然而即便如此,依然能够感觉从远方传来的森森冷意,可见其内部空间之大。
既然是探查,自以小心为上,两人始终靠在一起,不断深入,先看这地方到底多少进深,是怎样的格局。
忽然,原本死气沉沉的空气中传来一阵踢踏声,向子曦起手拔剑,“铿”一声吓得黑暗中那物止步,宋今人按住她的手,摇摇头。
烛光内出现一个飞快的身影,像支箭射了过来,跳进了宋今人的怀抱。
不用说,正是涿衡。
“呼——吓我一跳。”向子曦把剑插了回去。
话音刚落,涿衡再次从宋今人怀里跳了出来,向着刚才出现的方向跑了过去。
很显然,这是在给她们引路。
两人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很快走到一处宽大的石阶前,顺着石阶往上走,就有一座巨大的供桌,供桌上摆着一个精致的铜香炉,虽历千年,依然在烛火照耀下发出淡淡金属的光泽。
涿衡就蹲在香案旁边,抬头朝上望着什么。
宋今人顺着它的视线,抬了抬避风烛,烛光往上,缓缓把一副丈余长,七八尺宽的画像逐渐照亮。
这是一副人像。
像中之人庄严肃穆,身披紫色道袍,腰悬一把长剑,仙气飘飘。
这是祭斋掌门——谢意蕻。
宋今人在宗史课上以及古史书籍上都见过这个人,画像虽不是同一张,而这张脸却不会变。
一见古贤,不禁肃然,本着一点崇敬先辈之意,她合掌而拜,心里默念:“娣子宋今人,冒昧打扰,先圣勿罪。”
她点燃了祭台上的油灯,灯光闪烁,微微发热。
“这下面是不是有东西?”向子曦眼尖,看出香炉边上有一道显眼的挪痕,宋今人和她搬动香炉,果然见到底下有一个兽形的机扩。
正当二人犹豫要不要下手的时候,涿衡已经将手掌按了下去,只见蓝光一闪,就听见台阶下方传来地砖摩擦移动的声音。
灯光一照,是个通往下层的隧道,向着黑暗无限延伸。
宋今人和向子曦跟着隧道的指引,层层往下。
密道幽深,有时笔直向前,有时旋转往下,越往下走,越是空旷,约一刻的时间过去,已经到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山洞,预测要比混元殿还要大上不少。
空旷的山洞不断将二人的脚步声放大,耳边传来类似风吹过的声音,还有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但是她们并没有发现出水的位置。
终于要接近底层,二人站住脚,往下射了一道光焰,光焰的照耀范围更大,她们看清楚了,这是一个大瓮形状的洞中之洞,极深,极宽,而在瓮底,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寒潭,寒潭中零星露出几根尖锐粗大的铁桩。
“这是一处……水牢。”向子曦的语气中竟然有一丝颤抖。
“水牢?”
“就是……那种,你听说没有?”
“你说明白点。”
向子曦推了她一把,有些埋怨,但还是耐心解释,她深吸了一口气,才用极小的声音凑近了说:“我也是听我师母说的,千年前,道门门派之斗非常严重,侵略兼并,抓获了敌方的俘虏,要么拷问之后杀了,要么就往水牢里一扔,极尽折磨。”
“你看这地方修的那么隐秘,又是在祭斋混元殿底下,不是关押修士的水牢是什么?你闻到没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千年不散,可见其凶!”
说着说着,她自己把自己吓出几个激灵,忍不住轻轻跺了两下脚,想要驱散侵入身体的那股千年湿气。
宋今人也听得有些心里发毛。
并不是她和向子曦胆小,而是那确实是一段非常恐怖的历史。
出生在这个时代的修士,受神子圣训教化,有严密的公约制约,人人秉承天下道门为一家的宗旨,门内门外都是姐妹相称。
她们绝对很难想象,就在距今并不算太远的一千年前,还有一段“礼崩乐坏”的混杀时期。
那时是天下初定,神子陨落,她的圣训还未来得及普化万民,魔族虽被驱逐,大乱却未平息,门派之争,愈演愈烈,其手段更是惨绝人寰,是人间非常灰暗的一段时间。
这一段混乱持续有百年之久,太平会为安定天下,解决道门纷争,牺牲无数有识之士,才完全巩固秩序,完成神子遗志。
本来,这是修士不太愿意提起的一段历史,宋今人也只是偶尔听说过一段,如今亲眼所见,震撼之情,自然溢于言表。
“我师母说,九百年前诸门公约签订,道门战争结束以后,这些水牢、刑具以及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都已经付之一炬了,怎么这里还有一座漏网之鱼?”
宋今人沉吟片刻,幽幽道:“这只是我们今天看见的,不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这种‘漏网之鱼’呢。”
“别说了,吓死人了,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自己不是生活在人间!”
“怕什么?”宋今人撇撇嘴:“我们是修士,死后都是魂飞魄散的,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你还怕遇上鬼啊?”
宋今人想缓和一下气氛,不料向子曦却非常认真地转过了脸:“鬼或许是没有,但是吃人魂魄的兆魂,你听说过么?”
“愿闻其详。”
“三宗有本《黄宫北象录》,记载上古一种功法,炼人精魄,生啖人魂,久而即成恶灵兆魂,专以食人魂魄为生,为害四方。”
“上古至今,功法换代多少轮,还有流传?”
“谁又说得准。”
两人间或插一两句话,已经慢慢走到寒潭所在的平台。
千年的水牢,寒凛之气不容逼视,仅仅只是靠近,已经觉得心脏也被冰封似的,几乎停滞。
水潭之中,遍池都是或高或低生满倒刺的铁桩,有的还缠绕着人头粗细的铁链,铁链微微发红,让人不得不猜想,那是不是千年未褪的先辈血迹?
隐隐似乎从远方传来空灵的低语,或长或短,忽大忽小,让她额角突突直跳。
突然,幽深的谭水中发出一道蓝光,接着铁链拖动的声音混合着水声哗啦啦响了起来,水面一分,巨浪滔天而起,浪中一条浑身长着黑鳞的巨蟒蓄满力朝她们张开了血盆大口,冲了过来。
“吼——”比宋今人出手更快的是涿衡,一声怒吼,喝退巨蟒,漫天潭水如雨倾下。
宋今人倒退一步,待看清这怪物的样子,不由得心中猛然一跳。
这是上古灵兽——怊荒!
若说涿衡是凶兽的话,那么这头怊荒就是冥兽,是名副其实的黄泉之兽。
涿衡应该就是被它吸引着,跑到混元殿里来。
古籍记载,怊荒和涿衡曾经都是北地守护兽,跟随同一位先圣,看来,这是灵兽之间的感应起了作用。
再仔细看,那些束缚它的铁链居然是直接穿透了它的身体,刚才那一跳,无数条铁链已经绷直,即使涿衡不吼那么一声,对方估计也靠近不了她们,只会被重新拉入寒潭。
它是被镇压在这里的。
“被你说中了,子曦,看来一千年前,被抓来祭斋宗的那些修士,都是喂了这头妖兽!”
不料回答她的是极快的一声利剑出鞘声,“唰”的一下从背后刺来,宋今人没有防备,要完全躲过已经来不及,一侧身,“嗤——”腰上立刻被割破了一条血口。
“你——”
她抬头,看见向子曦的双眼是妖冶的血红。
——
秦溪萬扶着狼鄢之,两个血人歪歪斜斜往山里走去。
打得痛快,斗得酣畅,其结果是行踪暴露,必会引来道门人员追捕,为今之计,只能先躲入矛王坟,暂时掩藏踪迹。
又上一道坡,荆棘绊脚,秦溪萬一个踉跄,立身不稳,两人从坡上骨碌碌滚了下去。秦溪萬呕出一口血,转脸去看狼鄢之,才发现她并没有被这动静惊醒。
狼鄢之伤得很重,差不多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若不细探其气息,根本与死人无异。
她喘了两口气,开始就地给她包扎。
脱去狼鄢之的外衣,展露在外的肌肤几乎无一完好,刀枪剑戟之伤,累累交错的鞭痕,已经脱了痂,留下不忍直视的疤痕,但她似乎很珍惜这些疤似的,就是不舍得用术法褪去。
秦溪萬在她肚子上撒下一瓶又一瓶的金创药,然后缠上一圈圈的绷带,鲜血很快又将绷带染红,狼鄢之哼了一声睁开眼,露出一个轻蔑略带嘲讽的笑。
“溪萬……你还是舍不得杀我……”
“我是为了我妹妹!”
“真好……真羡慕你有妹妹,即使她根本没承认过你,但也好过我一个孤家寡人……”
“狼鄢之!”秦溪萬一把攥起她的头发,拎到面前,怒目而视:“你们这群出尔反尔的小人,不就是想我继续帮你们做事吗?”
“好!我承认,你赌赢了,但我会永远恨你!你给我记住,日后你若胆敢再伤害溪况,我一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好啊,我早就想死了,”狼鄢之抬手攀住她的肩头,“溪萬,让我死在你的手上,求你……”
秦溪萬忍不住“啪”地扇了她一掌:“疯子!”
“是,是,我是疯子……我是疯子……”
忽然,一支箭破空而来,秦溪萬带着狼鄢之往边上一滚,第二波灵箭紧随其后,秦溪萬抬手施法抵挡,然而她灵泉受损严重,护身罩被几支箭射穿,千钧一发之际,狼鄢之挺身一挡,箭镞从她的胸口扎入,贯背而出。
“噗——”狼鄢之吐出一口粘稠的黑血,整个人倒在秦溪萬的怀里。
“殷玉童!”秦溪萬向空中嘶吼了一声,扶住狼鄢之:“狼鄢之,清醒点,你现在不能死!”
一大群身着紫衣的修士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手持刀剑,严阵以待。
然后,中间一分,走出一名白衣少女,腰悬金刀,面容冰冷,正是金魁本宗掌门之女——殷玉童。
“秦溪萬,上回侥幸让你逃跑,今天你可没有那么好运了!”
“你难道只会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殷玉童,你比起你娘简直差得远了,一想到金魁日后要落入你这种人手里,师母一定死不瞑目!”
“住嘴!你怎么还有脸提我姑姑!”殷玉童将她狠狠一瞪,眼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这个可恶的叛徒,杀了姑姑,叛出师门,成了魔修,还加入了臭名昭著的神宫派,帮那群妖不妖,魔不魔,人不人的东西在西北做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这样人,有什么资格说她下三滥!
就算她是下三滥,也是为了对付她这个下九流!
“你若真在乎师母,在乎金魁,此刻不该来追我,而该见见崔梦如!”
“崔师姐早死在你手中,秦溪萬你休要胡言乱语!”
“是么?她不敢见你?”秦溪萬露出冷笑。
殷玉童动摇了,诘问:“你说的,是真的?”
如果崔师姐没死……那,那……
“你若不信,大可杀了我,由此,你也再也见不到她了,因为她绝了心要避开你!而这世上知道她还活着的人,只有我。”
“秦溪萬,你!”
忽然,狼鄢之又呕了一大口血,秦溪萬慌忙替她瞧伤,却见对方将手一挥:“不是……是她来了……”
殷玉童正为崔梦如一事失神,冷不丁后面有人一掌劈来,站在她身边的一名娣子率先反应过来,抬腿便踢,那人即应声落地。
“你干什么!”
几个娣子将那人围了起来,偷袭之人一击不成,怒吼一声,再次攻来,只见她双眼猩红,面目狰狞,犹如中蛊一般。
众人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很快,又有三三两两娣子失常,不分好坏,见人就砍,这一下大家都不敢靠在一起,握着法器警惕彼此。
殷玉童亦是愕然不已,但她自小大风大浪也见得惯了,很快清醒过来,见发狂的人不多,便发令组织:“拿下她们!”
得了号令,其余娣子一攻而上,但不知怎么的,这些失常娣子仿佛修为突然增长数倍,虽然只有五六人,但竟然与剩下的二十几名娣子打得有来有回,众人竟然奈何不了她们!
就在这时,秦溪萬跳进了战阵。
“师妹,掩护我,我知道怎么对付她们!”
“谁允许你喊我师妹!”殷玉童啐了她一口,却还是照她说的做了。
“列金罗法阵!”
此阵是以神行步混淆阵中之人视线,并将她们困在固定之处一时无法动弹,秦溪萬从缺口入阵,乘机飞快地在那些人额上画了几道符咒,紫光入体,犹被电击,那些人绷紧身子,然后全部软倒在地。
阵法解除,看着眼前狼藉一片,殷玉童愣愣地站着,满脸的不可思议。
“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溪萬一一指给她看:“这些都是鹰洞驻员,她们是被人控制了,才会出手伤人!看样子,一定是金魁阁发生异变了!”
“不好!”殷玉童大喊:“新祁师妹!”
上回抓捕秦溪萬,殷玉童和新祁大吵一架,不欢而散,新祁独自跟随金魁驻员行动,此刻岂不危险!
“玉童师妹,你若信得过我,我去金魁阁处理罪魁祸首。”
“混账东西!”殷玉童瞪着她,“你难道不跟我一起去救新祁!”
这个没良心的,亏新祁为了她,把她这个正牌师姐臭骂一通,知道她身陷险境,这个人居然心不慌,脸不红,还想着要跑!
秦溪萬扯出一个苦笑:“你信不过我,也在情理之中。”
说着,她将狼鄢之扶了过来。
“这个人,我押在师妹这里,她是神宫大长老,地位比我高,也比我更有审问价值,如果我一去不回,那么这个人是杀是剐,都随你便。”
不等殷玉童反驳,她立刻又说:“鹰洞娣子中的是神宫秘宗术,在座的,只有我有办法解,师妹,金魁阁我非去不可,不然时间一到,这些人还是会暴起伤人的。”
说完,将狼鄢之随手一丢,转身而去。
陡然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殷玉童嫌弃地将人一推。
几个娣子手忙脚乱扑过去把人接住。
殷玉童挤出人群,朝着秦溪萬追了两步:“你说的,是真的!梦如还活着!是真的吗?”
然而秦溪萬只是略顿一顿,终究没回应她,便御剑朝金魁阁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