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客栈》人间雁

2、第 2 章

　　红绫回到客栈，发现凌云正站在楼梯口，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对吗？”凌云低声问道。
　　“前几日京城瑞王爷府邸遭遇窃贼，大量金银珠宝丢失，”红绫并不在意他的质问，只是娓娓道来，“大内高手奉命抓捕，几番缠斗，却还是让窃贼逃脱。”
　　“这种事情不必打听，镇上早就已经传开了。”
　　红绫重新回到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发出清脆的声响，缕缕青丝落下，恣意盎然。
　　凌云惊叹于对方云淡风轻的态度，分明这人才受他拖累，现在却泰然处之，当真不怕麻烦。
　　“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一个秘密，”红绫抬头，直视对方的打量，晃了晃手中的账本，“金银珠宝是假，账本才是真。”
　　“瑞王府的台账，想必比金银珠宝还要值钱。”
　　“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所以那日我才问你，想要什么，直说便是。凌云，或许我可以帮你。”
　　红绫一改方才无谓的态度，言辞诚恳，反倒让凌云更加捉摸不透。
　　“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帮我？”凌云垂眸，小声问道。
　　非亲非故。
　　红绫回味着这四个字，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凌公子心怀正义，尚能路见不平，为何到了小女子这里，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况且，你不是知道‘红尘客栈’的秘密吗？不然怎么会搏上性命，找到小店。”
　　凌云当然知道红尘客栈的秘密，曾经有人告诉过他，红尘客栈的老板娘神通广大，结识诸多能人异士，通晓古今，一手建立了江湖情报网。
　　当初他堵上一切，接近客栈，一为试探，他想知道红尘客栈是否真的有能力可以帮他；二为私心，他想见见她。
　　如今看来，两者皆出乎意料的令他满意。
　　红绫交代了小七一些事后，两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客栈。红绫一袭红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耀眼。她的动作轻盈如燕，仿佛随时可以飞身而起，消失在夜色中。凌云则紧随其后，神情警惕。
　　“红绫，你让小七在城门外等我们，是为何意？”虽然知晓红绫的安排自有她的用意和考量，但最终凌云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红绫回头看了凌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还不明显吗？我们得跟着你一起逃命了呀。”
　　“……”凌云沉默，自己还未正真的暴露行迹，事成之后，红绫尚且有路可退，可对方此举，却是将两人绑在了一条线上。
　　见凌云并不答话，红绫干笑一声：“我只是想缓和一下现在紧张的气氛，你不要怪罪。”
　　“怎么会。”
　　在得到回应后，红绫兀自勾起嘴角，加快了脚步。凌云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快速穿梭。
　　破庙位于城外的树林中，周围杂草丛生，显得格外荒凉。凌云指着破庙：“账本就被我藏在神像后面。”
　　红绫点头：“小心点，地面苔藓斑驳，附近可能有人。”
　　两人悄悄靠近破庙，红绫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道：“有人。”
　　凌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几名黑衣人正盘坐在地，似在休憩。
　　正是旁晚想要搜查客栈的那行人。
　　“为首的那名中年男子叫作赵天祥，他是瑞王府的门人，账本上的文章，也有他的一笔。他利用瑞王的关系贪污受贿，结党营私，实在可恶。”凌云平淡地介绍着，口吻却难免带上冷意，“我知你在江湖中八面玲珑，但朝堂并不比江湖太平。”
　　朝堂和江湖，看似天差地别，实则同样险恶。朝堂之上，权贵们衣冠楚楚，口中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勾心斗角，为了一己私利不惜陷害忠良，血流成河。
　　刚想要出手将一群人打晕的红绫顿住，她望向凌云。此刻的凌云褪去了在她面前刻意的伪装，透露出骨子里的疏离与戒备，反倒更添几分活人气息。
　　有嗔怒，这很好。
　　红绫改变了主意，轻声说道：“我来引开他们，你去取账本。”
　　凌云皱眉：“太危险了，我们一起进去。”
　　红绫摇头：“放心，我有办法。”
　　说完，红绫悄悄绕到破庙前门，故意弄出一些声响。黑衣人立刻警觉，拔剑喝道：“谁在那里？”
　　红绫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几位客官，深夜在此，有何贵干？”
　　赵天祥大惊：“是客栈的老板娘！抓住她！”
　　红绫轻笑一声，转身就跑。
　　“事出反常必有妖，怕是有人要自投罗网，”赵天祥点了几个人，“你们和我留在这里，剩下的人跟上看看。”
　　黑衣人门得令紧随其后，试图追上她。
　　破庙内，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和尘土的气息。神像早已残破不堪，面目模糊。庙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像是低沉的呜咽。
　　凌云站在神像后，手中紧握着账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像是刀锋般刺向庙堂中间的人。他的呼吸平稳，但胸膛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
　　赵天祥站在庙中央，神情警惕，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按照他的推测，客栈老板娘刻意支开他们，一定是为了让凌云乘机潜入，可凌云却迟迟不现身。
　　“凌云，我知道你在这里。出来吧，别躲躲藏藏的！”赵天祥冷冷地喊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凌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手中握着一把长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庙内显得格外冷峻，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赵天祥，我们又见面了。”凌云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深渊中传来。
　　“凌云，你果真来了。没了那老板娘从中阻挠，你还有何能耐，乖乖交出账本，我替你向瑞王殿下求求情，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那可真是……拜托你了。”
　　剑锋相撞，火花四溅。
　　凌云的刀法凌厉而迅捷，每一击都直指赵天祥的要害，分明冲着对方性命而来。
　　赵天祥不敌，连连后退，稍一不慎，左肩被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汩汩流下：“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你们一起上！”
　　黑衣人们在赵天祥的命令下将凌云层层包围，乌泱泱的人头伫立，对他持刀相向。但凌云似乎并无惧意，他亲昵地抚摸着自己的爱刀，刀光反射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宛若慈悲而又肃穆的神情。
　　一场屠杀悄然发生在寺庙中，血光映红了半边佛堂。
　　赵天祥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半天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的喉咙已被刺穿，整个人就这么被直直地钉在了墙上。
　　当红绫回到寺庙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惨状。庙内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最终停留在了墙上的赵天祥身上。红绫眼神微微一凝，表情复杂，但又很快恢复平静。她将赵天祥身上的凶器取下，替他阖上了双眼，随后转身离开。
　　红绫已经按照两人约定的时间提前赶回来了，却还是没能碰上凌云。
　　他的立场还真是不坚定，红绫无奈。这几日凌云或半开玩笑般的试探她又怎会看不出来，红绫不在意，也任由对方猜忌。
　　但一想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做足了戏，转眼间却要不告而别，红绫难免失落与气愤。
　　既如此，一切全凭天意。
　　红绫不再追寻凌云的踪迹。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发髻，转而往城门外的方向走去，小七还在那里等她。
　　城门外，天色欲晓，小七呆呆地坐在草丛旁，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袖，他望向天空，数着天上一颗一颗即将消失的星星。
　　忽而，一抹艳红色出现在他的上方，立即抓住了他的眼球。
　　“老板！”小七惊喜。
　　红绫双手抱胸，打量着这个突然生动起来的小少年：“你在发呆？”
　　“老板，小七好担心你。”少年突然扭捏起来。
　　“担心？”红绫方才只瞧见一个木楞的小孩，其他倒是没看到，扬眉回答，“难为你有心了。”
　　显然是并没有相信他的话。
　　小七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气馁地叹了口气，随后目光向红绫身后探去。
　　红绫知道小七在看什么，淡淡说道：“别看了，我身后又没鬼。”
　　“老板，那位客人不来了吗？”
　　“好你个小七，”红绫佯装不满地撇了撇嘴，俯下身来，青葱食指轻轻抵在小七的额头，“你心里到底在惦记谁哇！”
　　小七无辜地眨着眼睛，连连后仰：“老板……”
　　红绫收回手，瞥了他一眼：“可怜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你抚育长大，终归是儿大不中留啊。”
　　“老板……”
　　“晚了！”红绫擦干脸上本就不存在的泪水，“可怜我儿处处为他人着想，奈何人家不领情哇，这寒风刺骨的，我的小七在这里盼天盼地，就是盼不到要等的人啊。”
　　“想想之前端茶倒水的日子，虽然人家给的钱确实很多，但金钱与他不过是九牛如一毛，而我们花费的却是切切实实的精力与时间哇。”红绫越说越真情实感，委屈得几欲落泪，“可怜我们娘俩在这瑟瑟寒风中等到东方既白，然而对方却是显然要放我们鸽子。”
　　“老板，你现在的样子好像被丈夫抛弃的小娘子。”小七直言。
　　红绫擦泪的手一顿：这都啥玩意？
　　“住嘴，娘都是怎么教你的？哪里学来的形容词？”红绫摩拳擦掌，似要出手教育小七。
　　小七对于红绫执着于扮演自己娘亲的角色的行为表示无法理解，却也从不出言反驳：“老板……”
　　“都说了叫你住嘴，不听娘亲的话啦？”红绫威胁道。
　　于是小七立马伸出双手捂住嘴巴，作势闭嘴，却一直眼神示意红绫身后。
　　“红绫小娘子情真意切，在下怎么舍得抛弃你们母子俩。”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