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花坞里桃花烬,江南烟雨画中人。   顾珩昱 ...

  •   顾珩昱是被晨露惊醒的。
      他习惯性摸向枕边竹笛,指尖却触到一层冰凉露水。睁眼时满室朝霞如血,本该在灶间熬粥的张婶不见了,檐下蓑衣滴着水,竹篓里新摘的菌子还沾着红泥。
      "王伯?"赤脚跑过青石板路时,水缸里的锦鲤突然炸开鳞片,化作点点金粉消散。村口的千年桃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常年不败的绯色花雨簌簌坠落,在半空燃成幽蓝火焰。
      当最后一片花瓣化作灰烬时,顾珩昱终于明白——整个桃花镇,只剩他一个活人。
      胸口的桃花印突然发烫,十六年从未显现的字迹灼烧着神经:"慰我以好音,期我以明昭"。昨夜满月时总爱摸他头的李爷爷,往他酒碗里扔了颗桃花核的情景历历在目:"小昱啊,等来年开春......"
      风里传来泥土酸涩的味道,顾珩昱在风中踉跄,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藤蔓缠住脚踝,又在他触碰时化作飞灰。蓝色发带被狂风扯散,他忽然想起及冠那日,张婶边给他系发带边念叨:"这料子是用蓝蝶翅膀染的,能辟邪呢......"
      芦苇荡里漂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晌午,岸边飘来奇异的酒香。不是桃花酿的醇厚,而是千万种江南佳酿在鼻尖绽放:曲尘纱如溺水的锦缎,藕花醺余香似剥开的溏心莲子,晚风醉烈性如绣娘藏进衣褶的银剪。
      顾珩昱喉结滚动,这才惊觉自己嘴唇已干裂出血。檐角铜铃在细雨里晃荡,褪色的"杏花白"酒旗后,素衣女子正垂眸舀酒。琥珀色酒液落入粗陶碗时,溅起的水珠沾湿了案头木樨花。
      “三更摘的枇杷花,五更收的竹露,埋在老槐下三年——可压得住江南的潮气?"女子蘸着酒渍点向顾珩昱虎口。
      顾珩昱缩回手:"不必。"转身时撞翻了一串铜铃。檐角风铃叮当,混着茶馆里的争执声格外刺耳。
      “阎浮堤外,四方海平,人道初生,有十二灵。
      当年巨门星君以身殉道,用本命星火重铸无经门..."
      "一派胡言!"少女的声音像玉珠落盘。顾珩昱透过竹帘缝隙望去,梳双螺髻的姑娘正踩着板凳,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我亲眼见过巨门星陨落之地,满山桃树泣血三日,星火根本不是金色!"
      “继续继续”“哪里来的丫头!”“然后呢然后呢?”
      “老头~你见过了?”
      “小丫头~老朽并未见过,但人口相传,人尽皆知。”
      “哼,那就是空口无凭咯!”
      “诶~老朽的确不知,那姑娘是否见过?”
      “嘿,老头,那你可就问对人了,今天我就和你说说吧,那里可美了,花连成了片,风围成圈,风里都是幸福啊。”
      那姑娘一边说着,一边从凳子上蹦下来,手指划过茶客,鸦青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桃花状胎记“他们和你们一样,满面春风!”
      顾珩昱瞳孔骤缩——那胎记与他胸口的桃花印分毫不差。醉汉抄起酒坛砸来时,少女突然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竹笛发出刺耳鸣响,他怀中的桃花核突然发芽,根系刺破衣襟扎进心口。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胡说八道什么!赶紧滚,不要在这里碍眼!”
      “哼!无知之辈!” 苑梨气急败坏,整张脸扭在一起,气鼓鼓的走出茶馆。
      "看什么看!"少女瞪他一眼,撑伞走过湿漉漉的巷陌,素白裙裾翻飞处,青石板上绽开朵朵透明桃花,转瞬被雨水冲散。顾珩昱看着她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总是觉得自己与这个姑娘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临河的支摘窗忽被晚风推开,送来摇橹人沙哑的吆喝。暮色像打翻的藤黄颜料,顺着斑驳的粉墙漫到天井里,将晾晒的霉干菜染成蜜褐色。对岸酒旗招摇处,隐约飘来油爆河虾的噼啪声,混着谁家新妇唤儿归的吴侬软语,都在渐暗的天光里酿成黏稠的糖丝。
      顾珩昱揉了揉空瘪的肚子,青石板路上飘来的葱油香勾得他胃里一阵绞痛。芦苇荡中飘了三天,能吃的食物早已吃尽,他只得拖着虚浮的步子往镇上寻些吃食。
      转过一处青砖马头墙,临河支着个竹棚,棚下摆着三四张方桌。老板娘正倚在门框上嗑瓜子,见了他便扬起帕子招呼:"客官里边请,刚出炉的葱油饼,配上咱们平望镇特产的梅干菜,包您吃了还想吃!"
      顾珩昱走进竹棚,在最边角没人的那张桌前抬手招呼:“上两份葱油饼。”随即擦了一下凳子上面的水渍坐下。
      酥皮碎屑粘在嘴角,他却浑然不觉——自桃花镇消失后,所有食物都尝不出味道,唯有饥饿感灼烧着脏腑。
      “来一份葱油饼。”少女清脆的声音带有几分熟悉,顾珩昱继续低头干饭。
      青檀木凳腿上的水渍蜿蜒成吴淞江支流,少女用尾指勾住袖口,掌心斜斜拂过凳面。那些积在木纹里的雨水便顺着她掌心的箕纹游走,在虎口处凝成小小的镜泊——倒映出指甲盖上浮动的粉晕,像是揉碎了三两瓣桃花浸在牛乳里。被雨水泡胀的榫卯发出绵软叹息。她指甲盖实在小得伶仃,擦过霉斑时像玉杵捣着乌臼籽,在陈年水痕间犁出几道清浅的沟壑。顾珩昱再次抬头便看见这一场面。
      “拼桌呗。"她突然将菱纹锦帕铺在长凳上,帕角绣着的并蒂莲恰好盖住木纹里的霉斑。顾珩昱这才注意到她腰间悬着的玉连环——十二枚青玉环相扣成扇,随着坐下的动作发出碎冰似的轻响。
      檐角坠下的雨帘在青石板上敲出琵琶轮指般的碎响,顾珩昱缩了缩脖子。他面前粗陶碗里的葱花汤腾起热气,在潮湿空气里洇成半透明的纱帐。
      “吃相这么凶,是怕有人和你抢?"她突然用筷尾轻敲陶碗,碗底残余的汤水荡起涟漪。
      他慌忙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鼓起的腮帮蹭到垂落的发丝,沾了星点油光的乌发在晨雾里泛着黛青色。邻桌老翁的烟袋锅突然爆出个火星,惊得他喉头一哽,碎屑呛进气管的瞬间,瞥见女子腕间银钏刻着桃花流水纹。
      顾珩昱并未搭话,只是捏着衣角发怔。
      "姑娘,您的葱油饼。"店小二端来的粗瓷盘沿还沾着新麦麸皮。她突然抽出两根竹筷,像持判官笔般凌空画了个弧,筷尖精准夹住檐外飘进的雨丝:"且看这吃法——"
      被竹筷截断的雨珠坠入葱油饼褶皱,在焦黄表面晕开墨迹般的油花。她咬下的缺口恰似一弯月牙,碎屑落在前襟时,襟口绣的银鲤突然在湿气里活了似的甩尾。
      姑娘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葱油饼,噎得满脸通红,半晌才说出话说话“啊……,这么噎啊!怪不得你不说话呢!”
      顾珩昱往旁边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在那姑娘看不见的地方,嘴角不经意上扬。
      “大口大口得吃就能尝得出不一样的味道了。”说着,喉结处尚未咽下的饼随着话音上下滑动,终于吃完最后一口饼。终于找到还嘴的机会,顾珩昱漫不经心的说到。
      “我这么淑女只能细嚼慢咽。”女子嘟着嘴回答。
      顾珩昱没有接话,擦了一下嘴,起身摸了一下口袋,又东张西望的坐下。
      “干嘛?没钱啊?”这一幕被女子尽收眼底,她仰头笑眯眯的问到。
      “嗯……我……”顾珩昱吞吞吐吐的。
      少女突然凑近,发间木樨香混着酒气,"陪我办件事,管饱。"
      暮色中的揽月楼像一尾卧波的金鳞,九重飞檐下悬着三百六十五盏琉璃宫灯。顾珩昱跟着少女挤进人群时,正听见龟甲铜铃在檐角炸响——那是戌时三刻开槌的信号。
      "蟾宫潮卷姑苏夜,十万金鳞上玉楼!" 掌柜的唱喏声里,十二扇雕花槅门次第洞开。紫檀台基上浮着半尺厚的雾气,竟是用冰窖存了三年的洞庭烟波。
      今天的拍品是幅《桃源避秦卷》。当画轴展开时,池意梨突然攥紧顾珩昱衣袖,拽着他退到廊柱阴影里:"仔细看那些竞拍者。"顾珩昱这才发现,举牌者脚下都没有影子。最前排富商的后颈皮肤正在皲裂,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鳞片。
      “诸位请看这卷绢本设色,烟青裱绫上浮着蓝靛染缸的锈斑——三百年前桃花源里没有避秦人,只有吴门绣娘在桑荫下分丝!看这处渔市酒旗,墨线里掺了蚕茧煮烂的胶质,遇热会浮出市井吆喝”
      在烛火的与月光的照耀下,画作的边角竟是一群捣衣妇的倒影。青石板上漫开的赭石色,原是清明粿蒸腾的热气。
      顾珩昱注意到绢本上的樵夫担着柴,柴捆缝隙里露出半截桃木簪——正是他记忆中王伯常年插在发间的旧物。顾珩昱瞪大了眼睛,继续扫视那幅画,后山捡菌子顾二叔,青石板路上玩耍的小六,还有村口的桃花树,一切都那么熟悉,明明就是桃花村!
      ……
      思绪回到四天前,池意梨在描第七朵桃花时,笔尖朱砂突然晕成血珠。她惊叫着打翻了砚台,她看着宣纸上蔓延的血色,想起父亲闭关前古怪的眼神。自从灵界传出回春现世的消息,池茁君每日都要在巳时用银针刺入她的腕脉。
      "爹爹在害怕什么?"她抚摸着手腕新旧交叠的针孔,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清越的笛声。推开雕花窗的刹那,漫天星子突然坠落,在夜空中拼凑出诡异的图腾——那分明是双生咒的印记。
      更漏声里,池意梨解下颈间玉锁。月光穿透锁芯时,她看见镜中倒影竟是个布衣少年。那人站在燃烧的桃树下,胸口蜿蜒的根须开出血色花朵。
      池意梨跑到父亲云瑶宫,看到九重鲛绡纱后,那幅画在随着时辰变化:寅时少年在溪边捕鱼,辰时爬上桃花树摘花,戌时枕着稻草数星子——全是她梦中见过的场景。
      最后一个场景,布衣少年胸口开出血色桃花,树下站着个戴枷锁的黑衣人。当她触碰画中锁链时,指尖突然传来刺痛,墨迹化作小蛇钻进血管,手腕处的粉色桃花印记变成血红色。
      "原来爹爹取血是为这个。"池意梨看着从伤口流出的淡金色血液,终于明白为何每月朔日都要被银针封穴。屏风突然全部翻转,背面赫然是灵界通缉令,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对夫妻,批注写着:回春宿主,就地诛杀。
      窗外传来更鼓声,池意梨突然发现所有画中人的眼睛都转向她,那些瞳孔里盛开的桃花顷刻间全部凋零。
      玉锁突然灼痛,她眼睁睁看着画中的人和景全部消失,只留下一个迷茫的布衣少年,可她怎么也看不清少年的脸,也不知道自己和少年千丝万缕的关系。片刻眼前的画也消失殆尽,留池意梨在空荡的房里思索。
      池意梨看向屏风后面的暗门,父亲还在闭关,人间一年,天上一日,我偷溜下界,只要在父亲闭关之前回来,应该不会有事的。
      池意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窗外传来风撕碎宫殿的声音,她慌忙合上窗棂。案上的血渍竟凝成一行小字:"莫问归期,江南道第三座石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