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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落之后 原来我的小 ...

  •   酒是真的可以消愁的。
      我下了车,这个月不知第多少次踏进那家酒吧。
      还是老样子。灯红酒绿,鱼龙混杂,嘈杂的环境反而让我整个人安静了下来。这些人里有得志者也有失意者,看着那些生活远不如我的人,心里才莫名感到了一丝安慰———或许人就是这样喜欢在活得比自己差的人身上寻找满足感的动物吧。
      我点了杯度数很高的酒,在吧台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脱掉西装外套,企图把自己埋进歌舞喧嚣的阴影。
      酒吧里的音乐突然停了,几个服务生笑闹推搡着一个年轻人上了台,不一会儿耳边响起了吉他的声音。
      那是首温柔的民谣,方才还杂乱的气氛一下子就变得静了。
      歌是好歌,唱歌的人声音呢也好听,低沉干净的嗓音夹着呼吸间漏出的气声从话筒中流出,听得人心都快化了。
      只是不知道唱给谁听,词曲间少了点儿什么一样。
      但年轻还真是好。对于我们这种而立之年被迫直面生活,在泥潭里摸爬滚打数年的人来说,“青春”似乎早就成了远去的奢望。就算是年少时说过的大话做过的梦一一实现,但是这底下藏着的不甘心又有几个人知道啊。
      我自嘲地笑笑,不再看台上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转头盯着自己的酒杯出神。
      还不是得卑躬屈膝奴颜媚骨,夹着尾巴做人。
      “先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叫我,“您没事吧?请问需要再帮您续一杯酒吗?”
      我扭头看见一个皮相颇好的年轻人站在吧台里,手里端着一瓶酒看着我。
      “不用,谢谢。”我揉了揉太阳穴,把自己不知飘到哪里的思绪拖了回来,“还有,歌唱得不错。”
      他谦虚地笑了一下:“让您见笑了。刚才一紧张,连着弹错了好几个音”
      “是吗,我怎么没听出来。”我起身拎着西装外套抖了抖,末了冲他一挑眉,“难道是因为唱歌的人太耀眼,这一点失误都被映得看不见了?”
      他显然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明显地楞了一下。
      我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嘴角,转身要离开。
      “等……请等一下先生。”他匆忙地叫住我,“我刚来不久,听同事说您是常客。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您下次再来会是什么时候呢?”
      我停住脚步。
      我扭头问他:“你今年多大?”
      他说:“十八。”
      ***
      这是我摆脱暗无天日的生活后找到的第一份工作。
      十八年来第一次反抗,第一次逃离,坐火车跨越大半个中国来到完全陌生的城市,只背着几身衣服和一把琴。
      我不确定这究竟是新的起点,还是另一种灰暗生活的开始,但总之,我终于有机会站在阳光下了。
      那天是我值班。
      其实酒吧也没什么不好,在这里反而能够同时见到社会最尖端和最底层的人,形形色色,各有各的忧愁。是人们一直把它过于妖魔化了。
      这里其实是个很适合观察世界的地方。
      有位先生在我这里要了杯很烈的酒,然后就兀自找了个位子坐下,礼貌地拒绝了好几次周围人蹩脚的搭讪,好像周遭发僧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我想,他和他们是不同的。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那天晚上我总是抽着空隙不自觉地望向这位先生,看着他轻轻晃着杯里的酒,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这听起来好像挺奇怪的。
      不知为何,脑内忽然就出现了一段旋律,接上了想了好久都再也写不下去的末尾小节。我拿了吧台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反复哼唱着那首唱了很久却都没有完成的歌。
      一起值班的同事突然起了兴,一块儿起哄让我上台,还找了把琴塞进我手里。然后那首歌就自然而然地从我指间跑出来,打着转平息了客人们的躁动。
      那位先生似乎是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远远地瞧见了他脸上的笑和一点淡淡的倦意。我才知道原来他这样的人也活得很累,可惜永远也没法亲自感受了。
      唱完之后我心里多了点不明不白的滋味儿,于是下了台回到自己该在的位置。那位先生还在那里,盯着酒杯发呆。我没忍住叫了他一声,忽然就有些忐忑。
      他接下了我的话,还对刚刚那首歌作出了评价。
      我笑了笑,没敢说那是首看见他才刚刚写完的歌。
      ***
      最近我去酒吧的次数变得比以前更多了,是因为那天那个小朋友,或许是想在他身上找回丢失已久的年轻的感觉吧。真奇怪十几岁的小孩怎么会愿意和三十几岁的叔叔聊天。
      不过他还真是个开朗的孩子。刚来不久就能和同事们打成一团,不管新客还是熟客都很喜欢他,据说这些天连酒吧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像个小太阳一样,总能把光和温暖带给身边的人。
      按理说这种开朗受欢迎、在哪都吃得开的小孩不应该早早辍学出来打工的。但是这问题显然有些唐突冒犯了,我也就没说出口。
      有一天他问我,为什么许多事业有成功成名就的人还会背着大家独自跑来喝闷酒。我只当他是好奇,装着大人的样子一半认真一半玩笑地回答。
      我说:“因为每个人在不同的阶段都会产生不同的烦恼。烦心事源源不断,这才是真实的人生。事业、金钱、名利……这些的确让人得到了很多,可当你有一天走到这一步时就会发现,成就这一切的同时你还得强迫着自己做许多不愿做的事。你得耗尽心力阿谀奉承才不会让这些物质上的东西烟消云散。其实明明更想过几天清闲的日子,可是也不想把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东西就这么放走。成功的同时会让人失去很多,你现在又为什么关心这个呢?小朋友长大了,终于有勇气想要踏足大人的世界吗?”
      他没理会我最后的玩笑,只是接着问了一句:“累吗。”
      “累啊,当然累。”我说,“别人面前引以为傲的东西其实是束缚我的枷锁,可是能怎么办。我也不能怨天尤人,毕竟过得还是比绝大多数人好的。”
      他没说话,垂着眼一遍又一遍地擦着手里的玻璃酒杯。
      我突然笑了,心说和这冷暖炎凉不知的小屁孩吐露什么心声。
      他看着我笑,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这会儿在想什么。
      果然还是理解不了吧。这种看起来就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幸福小孩。
      ***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的那么释怀,像是一瞬间放下了所有的不甘与怨言,笑声里却还是带着无奈的。
      他说那样的生活很累,但我心里还是向往的。
      我们的起点本来就不同。这个世界上本来也没有公平,倒也不是怨恨,只是单纯的不甘心罢了。
      可就算是“可怕的大人世界”也没法让我这样所谓的“蝼蚁”有退却的理由。
      但他真的是位很厉害的人。
      和他经历相似的人有很多,能放下的却又很少。成功者很难承认自己的失败与黯然,平静接受自己在某些方面的不尽人意。尽管世界很不公平,但人无完人总归还是对的。
      不过他好像对我有一些误解。
      在他眼里我究竟是怎么样的人呢?
      他笑完之后问我,是不是有个幸福的家庭。
      我愣了愣,也冲他笑了。然后……然后就撒了一个天大的谎。
      我笑着对他说:“嗯,很幸福。”
      我想那一定是个很灿烂、找不到一点破绽的笑容。
      ***
      其实我有仔细想过那孩子为我带来的究竟是什么。他就像是一束毫无预兆的光,照亮了我拼命想要藏起来的灰暗面。似乎郁闷的时候只要看他一眼心情就不同了,随意聊两句也会被他身上的朝气感染。
      可感觉渐渐地变得不一样了。
      我也说不明白。生命中仅有的几次恋爱经历几乎都是失败的,至今也没弄明白爱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我习惯了来酒吧和他碰面闲谈,还是从他自作主张地把我要的烈酒换成温和的甜酒?
      想不起来了。但总感觉迟早有一天我会溺死在他的细腻与温柔当中。
      我真是个有着龌龊念头的大人啊。
      卑鄙到想要抓住这束光。
      ***
      我没想到继父会找上我。明明换过了手机号码,明明已经走了这么远,却还是被找到了。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在我有了挂念的人、准备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冲出来把一切都打破呢?
      要把我重新拉回那个困了我十八年的泥潭吗?
      好在继父没有真正跑来找我,只是发来了银行卡号让我每个月给他汇钱。真是烂俗又老套的做法,但他的出现还是把我埋在心底不想叫人看见的不好回忆给勾了出来。
      这也是我不敢对闫先生挑明心意的原因。(不久前我才知道他的姓名)
      我该怎么说呢?
      说我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幸福小孩,是离家出走偷跑出来的?还是说我其实是小三的儿子,连亲生父亲的影子都没见过?说我继父杀过人坐过牢,成天对妈妈拳打脚踢,妈妈自杀过世后他就把拳脚转移到我身上甚至总想着杀了我?
      那闫先生又会怎么看我呢?
      更何况他还不知道我已经对他动了歪念头,不然一定会更加为难吧。
      ***
      把心情压在肚子里真的是件很难受的事情。
      我忍不住想告诉他,忍不住想听到他的答复,一时间冲动得不像个三十岁的成年人。
      虽然我已经想象到了一万种的糟糕结果,但是直到我迈进酒吧那一刻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糟糕。
      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
      “闫先生?”他看见我和我打招呼,“今天怎么这么早?工作结束了?”
      我心不在焉地应着,整个人陷入混乱当中。
      “怎么?有心事吗?”今天似乎不是他当值,于是他在我身旁的位置坐下。肩膀靠得很近,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半晌过后我终于还是开口问他:“谈过恋爱吗?”
      “我?”他楞了一下,然后略显无辜地指了指自己,“才十八。”
      我偏头看他,也有点惊讶:“长成你这种模样的小朋友难道不都是早恋的惯犯吗?”
      他看起来似乎有点郁闷,不知道是不是被这莫名其妙的话题给吓到了。
      我接着问:“那有理想型吗?什么要求啊?”
      他说:“有啊。要求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性别呢?”我笑着说,“男人也没关系吗?”
      他忽然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让我误以为自己还有成功的机会。
      他说:“他那得看是什么人。
      我深吸了口气接着问:“我可以吗?”
      然后他一下子呆住了。
      果然还是被吓到了啊。我心想,这种结果也是我预料到的了。
      “对不起,”我笑着叹气, “开个玩笑而已,别放在心……”
      我这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从背后抱住了我。
      他抱着我,低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我这才发现原来几个月他长了不少个子,现在比我高出半个头。我恍惚了一瞬,只觉得被洗发水和阳光的味道撞了个满怀。
      不久他开了口,声音有点闷,还带着点喜悦和无奈。
      “大人们总是习惯于失望吗?”他带着鼻音的声音传来,“你能不能再信任我一点?能不能再多坚持一点?”
      ***
      我辞去了酒吧服务生的工作,但是老板却让我留下来。他说我们店缺个驻唱歌手,你要是愿意就过来唱歌吧。
      我同意了。这是新生活的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紧接着就来了,闫先生叫我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继父那边每个月拿着钱,一直以来好歹相安无事。
      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就好了。
      现在我每天都会去都会去酒吧唱歌,闫先生下班后有时会去接我。有一次一位客人问我总来接我的人是不是我哥哥,我笑着摇头,对她说那是我爱人。
      闫先生也问过我为什么再没唱过第一次见面时唱的那首歌,这次我终于有勇气告诉他:“那首歌你给了我灵感,以后就是只为你唱的歌。”
      真是如梦一般的生活啊。
      一辈子都醒不过来就好了。
      ***
      跟小孩子谈恋爱好麻烦啊。像养了只小动物似的。平时看起来柔柔软软人畜无害,其实说不定什么时候挠你一下。
      你比他年长,所以不自觉地想照顾他的生活,还要理解他时不时蹦出来的任性,陪着他一块儿成长。
      你不但要接受他三天两头地在你身上啃来啃去,还要忍耐每天早晨醒来他在你耳边猫叫似地不停说我爱你。
      总是油嘴滑舌地说些个腻死人的甜言蜜语,好像智力退回到了幼稚园的水平,结果他自己还乐在其中,倒是听的人尴尬得不行。
      小朋友太让人吃不消了,偏偏还不懂得节制。
      ……还是说,也许我真该抽空去做个腰背护理?
      ***
      现在的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到让我有些不安。我决心要断掉所有的后患,于是进行了又一次的反抗。
      这个月我没再给继父打钱,然后他果然打来了电话。
      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等解决了这些事,我们的生活才能真正地步入正轨。我可以向闫先生坦白一些事情,由此将过去的自己永远埋葬在回忆里。
      现在我坐上了回乡的火车。
      好想快点解决一切,回家见到闫先生。
      ***
      他说让我等他三天,他要回老家解决一些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等他时我在网上订了机票,因为他答应回来之后要陪我出国旅行。收拾行李时却发现旅行箱太小,装不下两个人的东西。我有些无奈地笑笑,想着该买新箱子了,幸福好像能从心底溢出来。
      今年可真是奇妙的一年。
      平日里别人羡慕我什么我都无动于衷,直到现在我才觉得,这才是人们应该羡慕的生活。
      别人争破头的那些东西其实我也没有多么在乎,这么多年要说有什么真正值得我骄傲炫耀,也就只有我家这位小朋友了——

      ◆

      那天我醒的很早。
      天还没亮,空调运行的嗡嗡声充斥着整个房间。空调被好像有点短,冷风打在我的脚踝上,刺骨的冰凉。两米宽的双人床我习惯地只占了一半,另一边却没人,被子寂寞地塌下去半边,枕头也空荡荡的。
      那把他弹了很久的吉他就靠在床头,唱了又唱的歌还留在我的脑海。我忘不了那首曲子的旋律,就像忘不掉第一次在酒吧见到他时不小心踩碎的夕阳。
      我听着时钟一刻刻地走,看着天一寸寸地亮,晨风吹来了鸟雀的啼叫,时间却把我留在了原地。
      原本我没想哭的。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洒落,带来熹微的温暖与明亮。我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像是坠入了永世的黑夜。
      啊。
      我把脸埋进双手。
      原来我的小太阳已经走了这么久了。

      ——————————
      后记
      小太阳离开的第四天晚上,闫先生接到了某地警方打来的电话。电话里的警员告诉他,有一具尸体需要他认领一下。于是闫先生买了连夜的机票飞到小太阳的故乡,希望自己可怖的预感不要成真。
      可惜事与愿违,迎接他的的确是无尽的噩梦。
      那个曾经笑容灿烂的年轻人闭上了眼,胸口多了几十道骇人的刀伤,其中一道直直扎进了他的心脏,于是生命就定格在了十八岁。
      明明不久之后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了。
      闫先生在警方那里终于了解了这个孩子的全部,包括那些他还没来得及告诉自己的灰暗过去。
      怎么会是这样的方式呢。

      闫先生把他带回家,挑了最好的、离着自己最近公墓让他住下。可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常常会想起这个阳光开朗的小朋友,想起自己问他是不是有幸福的家庭和生活。
      都落成空了。
      其实促成结局的原因有很多。
      如果闫先生能够早点问他过去的生活,如果小太阳能够把一切都和他坦白一起面对,如果他没有下定决心解决这一切,结果都会有所不同。
      说来说去,只能怪他们两个不够勇敢,也只能怪他们太过勇敢。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日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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