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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达安 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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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蜂蜜般泼洒于达安古城,将青灰砖墙染成琥珀色。旅游大巴碾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温言整张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呵出的白气在玻璃晕开。远处垂柳抽了新芽,在风中划出青绿的弧线。
五点十三分,大巴停在褪色的城门楼前。导游挥着小旗喊话:“古城区禁止外来车辆入内,劳烦各位步行十分钟。”温言拖着行李箱跟在队伍末尾,陈砚之的风衣被春风掀起一角,露出内里烟灰色的羊绒衫,不紧不慢地跟在温言身边。
民宿特地建成仿古样式,不大,只有两层,与几户普通人家共享一个大院子,院子正中间是一棵枝叶繁茂的槐花树。只可惜房间数量有限,导游宣布最少两个人住一间,自由组合。温言长了个心眼,立即扯了扯沈知意的背包带:“我跟你住。”沈知意没有异议,陈砚之上身半倚在行李拉杆上,垂眸没有出声。
陈砚之最终选择与团里一个独自旅行的老爷子一起住一间,温言还来不及高兴,就得知两人房间相邻。“为什么刚好是201和202?”温言看导游递来两把黄铜钥匙就像看定时炸弹,不满也只能小声嘀咕。陈砚之接过钥匙:“看来我们有缘。”
“谁要跟你有缘分。”温言抓过钥匙扭头就走,沈知意瞥了陈砚之一眼,随即跟了上去。陈砚之拉着两个行李箱跟在五步开外,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温学长,”陈砚之的声音飘过来,“你钥匙掉了。”
温言猛地顿住,转身时陈砚之正弯腰拾起自己那把钥匙。沈知意早已走到楼梯口,闻言也没有回头,兀自上楼了。温言伸手去抢,对方却将钥匙举过头顶。这个动作让温言几乎撞进陈砚之怀里,苦艾混着雪松的气息瞬间侵入口鼻。
“你干什么?还我!”温言踮脚去够,陈砚之却突然松手,钥匙擦着他指尖坠落,被早有准备的手掌稳稳接住。
他们打闹发出的动静不算小,幸而其他人大多都已经走了,才没被看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被推开,老板娘探出头:“两位老板需要帮忙吗?”一只狸花猫舒服地窝在她怀里,金棕瞳孔倒映着温言涨红的脸。
“不必。”温言夺过钥匙落荒而逃。沈知意正站在门口安静地等他,温言连声道歉,拿出钥匙开门。
房间门锁老化,大门闭合得紧,温言拧紧钥匙一时没推开,一边的陈砚之礼貌询问:“需要帮忙吗?”见温言不答话,他笑着退后半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我们六点半大堂见。”沈知意出手帮忙推,门前后摇晃半天终于开了,温言头也不回就钻了进去。
窗户是雕花木窗,正中间是一张古色古香的架子床,床铺中间用一张小茶几隔开了两边距离。温言把行李箱踢到墙角,整个人扑到床上。被褥带着晒过的阳光味道,熏得他昏昏欲睡。
手机震醒他时,晚霞已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沈知意不知何时离开了,温言胡乱抓了把翘起的头发,趿拉着小白鞋晃悠悠下楼,刚好撞见陈砚之在廊檐下逗弄老板娘家的狸花猫。温言克制地只往陈砚之那边瞄了几眼,陈砚之看出他眼里的渴望,举起小猫问道:“要摸摸吗?还挺亲人。”
温言站在原地纠结了几分钟,最终还是低着头往院子外导游的方向走了。陈砚之一愣,嘴角勾起的弧度瞬间消失,脸上又是一片冷若冰霜。小猫在他手里挣扎几下,跳走了。
东大街道路上的大红灯笼依次亮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石板缝隙里钻出嫩绿草芽。导游把人领到路口就将队伍解散,任大家自由探索。
大街上来来往往的游客脸上都是一派喜气洋洋,热闹的市井气与初春的蓬勃生意混杂在一起,温言被这份氛围感染得有些兴奋,心情快活得不行。
路过糖炒栗子摊时,老板挥着铁铲招呼往来客人。温言停下脚步,刚要开口,陈砚之已经掏出50块钱:“麻烦分两袋装。”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久违的激动,温言站在一边等待,没有要师傅另外再装一袋。栗子的温度隔着油纸袋传来,温言默默接过。没必要与食物过不去。
陈砚之剥栗子的动作很讲究,拇指抵着裂口轻轻一掰,果仁完整地落在掌心。“尝尝?”陈砚之伸出手,几粒饱满的果仁躺在干燥的掌心里。温言后退半步:“我自己会剥。”
正走着,一直紧跟在温言身后的陈砚之忽然侧身将他护在内侧,虚扶在他腰侧的手克制地悬空半寸,几个举着糖葫芦奔跑的孩子擦着陈砚之的风衣冲了过去。温言生硬地道了谢,眼睛却不去看陈砚之,自顾自地走。
来到一处纪念品店门口,温言停住脚步,后知后觉地感知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人似乎不见了。这样也好,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高兴,温言叹了口气,正要离开,身后适时响起声音。
“尝尝这个。”陈砚之从人堆里挤回来,献宝似的捧着一个荷叶包。油炸春卷金黄酥脆,荠菜混着笋丁的鲜香直往鼻尖钻。温言咬开时烫得直吸气,陈砚之适时递上竹筒装的冰镇酸梅汤。
“你什么时候……”温言说到半截猛地闭嘴,吸管被咬得扁扁的。陈砚之正用纸巾擦拭手上的油星,闻言抬头一笑,露出明晃晃的虎牙:“刚刚转弯那里看到的,大学那会你总是去南门外边买这些。”
温言险些被呛住。陈砚之顺理成章伸出手帮他拍了拍背,接着又用拇指蹭过他的唇角:“有芝麻。”温言触电般后退,不小心踩到一处缺角的石板,险些崴脚。陈砚之却已转身去看吹糖人的摊位,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错觉。
回程时下了雨,雨势比预报来得更急。陈砚之撑开随身携带的透明伞,温言闷头冲进雨幕,拐进条幽暗的巷子,站在屋檐下躲雨。青砖墙夹着湿冷的窄道,陈砚之收伞时蹭落了几处墙灰。温言终于正眼看了陈砚之一回:“陈律师到底想干嘛?跟踪都这么光明正大?”
“你走错路了。”陈砚之举起手机,导航地图显示他们已偏离路程,“民宿在另一边。”
温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卫衣吸饱水汽沉甸甸贴在身上。陈砚之脱下风衣递过来,布料内侧还带着体温:“披着吧。”见他不接,又补了句,“感冒会影响明天行程。”
“用不着。”温言低头盯着脚边的水坑,雨珠溅起的水花沾湿两人的裤脚。陈砚之收回手,风衣搭在臂弯,宛如一道沉默的阴影。巷口忽然传来导游的哨声,小红旗在雨幕里忽隐忽现。
民宿灯笼在雨雾中晕成暖黄的光团,温言冲上楼梯,陈砚之在门外收伞时喊住他:“明早七点东大街有早市,要不要……”
“砰!”
陈砚之笑笑,随即轻轻关上了门。
温言冲完澡出来,发现门缝下塞着个卡片,原本以为是什么不正经小广告,捡起一看,赫然是陈砚之的笔迹。打开门,发现是盒感冒冲剂,便签上印着陈砚之律所的logo,字迹被地板上的雨水洇开了些:“202房友情赠送。”
雨势转急,房间隔音一般,温言能听见对面传来克制的咳嗽声。温言贴着门板听了半晌,犹豫半天,还是冲出门,把药盒放在202门口,敲了几下门后便光速缩回房间。温言倒在床上,耳边是难以平复的心跳声。
陈砚之推开门,弯腰拾起感冒冲剂,指尖在“201不需要赠品”的字样上停留片刻,忽然很轻地呵了一声。
狸花猫猫从梁柱后探出头,抖落毛尖水珠,悄无声息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