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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浔阳晨光 寅时的梆子 ...

  •   寅时的梆子敲过三响,竹梆声扩散进雾里,像沉石坠进幽深水底,余韵在江面悠悠回荡。
      浔阳城外,雾丝如薄绢铺过江岸,黏在石板路面,似能拧出水。它宛如这座城百年的旧裳,不急不缓地攀上青瓦与白墙,檐角的露珠带着潮味,滴落无声,只在石缝里留下一道浅痕,像老人的泪,流过又干,似在低声诉说这城沉寂的过往。脚踩下去,石板吱呀作响,像雾中有人低叹,被湿气压得模糊,散不开也聚不拢,如同深埋在江水下的暗流,令人难以摸索,却始终存在。空气里揉进了昨夜的露水气息,伴着江边淡淡的鱼腥与草木的凉冽,还有那从渔船远处飘来的柴烟,浅浅缠绕成浔阳独特的味道,粘稠又难分,宛如命里注定的家常滋味,恰如老人不时的轻咳,藏在雾中,沙哑而幽微。

      城南巷口,那不起眼的叶济堂,低矮门面隐在雾里,如同一位寂立的老人。挂在檐上的黑底牌匾刻着“叶济堂”三字,墨色深沉,仿佛历经风雨却不曾褪去。青瓦白墙下,几排干药沿檐悬着:金银花褪色微黄,像沉睡多年的记忆,被岁月压制成泛苦的气息;紫苏叶青意逼人,叶缘微卷,似在顽抗风干的命运;黄芪根遒劲粗壮,还带着泥土痕迹,微晃时“沙沙”作响,仿佛诉着这城独有的坚韧。风过,药味飘散,与那馒头铺的蒸热、豆豉铺的咸香、茶肆里茉莉花的淡幽交织成市井气息,黏稠又熟悉,不嫌也不弃,就如浔阳自有的和顺,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如同老人的咳声在耳畔悠悠不断。

      门口,叶妙寂年方十五,素青衣裙掩着骨感身形,浅色锦带松松系着,彷佛不经意忘了收紧,带着几分少女随性,像春日初生的柳条,柔韧随风。她正翻晒药草,指尖间轻巧流动却专注,时而抬眸望向巷子深处,似在等候谁,又似随意扫过,如江边拂过的风,不留痕迹。她眉眼澄澈如晨雾初散的江面,微光荡漾其间,但深处又浮着一丝凝重,好比无声雾气压住了浪潮,叫人捉摸不透。她低头时,发丝落在肩畔,轻抚白皙的侧脸,风儿轻吹,宛如水草微摇,透露出内心不动声色的压抑。她翻弄草药的动作不紧不慢,似弹奏一段并不欢快的曲子,娴熟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沉静,那沉,像深冬之江,覆盖一层冰锋。偶尔她会停顿一下,摩挲指尖,将那无形的凉意抚去,药叶染绿了她的指甲,绿得有些晦暗。她皱眉,细嗅那苦涩的气息,又似不甘地轻哼,低声自言:“怎么这紫苏还透着一股苦。”她的声音淡如轻风,稍纵即逝。

      “妙寂,动作快点,太阳一出来就没好了。”堂内传出叶升微带嘶哑却沉稳的声音,宛如老树扎根,在岁月里风吹不动,却也夹杂几分疲惫。四十余岁的他鬓角斑白,颧骨略高,一双眼底透着隐隐的疲倦,仿佛多年夜不成眠。在眉间那淡淡的痕里,似乎埋着许多纠葛与思量。她扯着嗓音答:“知道了啦。”娇憨里带着半分乖顺,宛如一股小溪在石间自在流。她指尖加快翻药的节奏,紫苏叶便在她掌心间跳动,青气扑面,她忍不住又闻了闻,皱皱鼻尖,随即抬眼仰头看天,云层似盖,将她心头的隐忧又压回,令她再度专心手中之事。她想抛却那奇怪的不安,可指尖碰触草茎时,那不安却似针般刺进来,叫人无从解。

      巷口传来木轮车滚动的细声,谨慎地压着石板,如同生怕惊碎了这雾的宁静。随之出现的任华,二十来岁的样子,粗布衣衫松垮披在身上,一对肩背还算结实,面容带着大而朴实的笑,汗珠亮在额角,似朝露泛起光泽,宛如破晓时那点温暖。他肤色微黑,眉眼间总显出无拘的闲适,却又有那么一丝温柔的火焰,如冬日炉火一般让人感到心暖。他轻哼一曲,声音被雾吞散,只余断断续续的旋律在巷中悠荡,若春风吻过水面,漾起浅浅涟漪。他停下车,车上柴木堆高,夹着淡淡松香,与湿冷雾气纠缠成一股刚与柔的调和味。他一边拍去身上灰,一边自言自语:“这雾真重啊。”嗓音粗坦又满含笑意,如孩子般散发着阳光的纯粹。

      “妙寂姑娘,怎么发愣?太阳不等咱们哩。”他扯腰间布巾去擦汗,额角的汗珠晶莹滑落在石板上无声地碎开。她斜眼扫他,有些嗔道:“谁发呆?别乱扯。”伸手接过他肩上那捆干柴时,不巧又被小刺戳到,痛得她微皱眉,似猫儿发出一声轻嘶。“你就是管不住嘴。”她压抑住那丝刺痛,磨揉指尖,抬眸的眼神里嫌弃与笑意交叠,他却憨憨挠头:“哈哈,我就是随口。”那笑容里两颗白牙像孩童。二人看似随意,却默契自然,似巷里乱风,却让人觉出暖意。她暗暗叹口气,把那根干柴抱稳,沉默地继续翻晒药草,像把杂乱思绪一并压在柴火下。

      巷那头,王婆正端着铜壶,热茶氤氲翻腾。她六十来岁,嘴大声阔,震得雾气都为之一颤,似钟鼓敲响:“听说城北县衙又来查铺子,盐商那档子事儿扯不清!”她一面喊,一面甩手,粗糙手臂露出绵密皱纹,仿佛岁月在她皮肤上深刻的印记。她身形微胖,头上缠一块花布,言语间火气十足。身旁剥蒚的伙计小六正埋头手作,听她话猛抬头,怯怯问:“又要查?前几日不是刚……”王婆立刻打断:“换新县太爷!哪有一次就了了的。”话音在雾中盘旋,像木锯刺耳,引得几位路人纷纷驻足窃议,却也不敢明目张扬。小六不过十六七,面孔略圆,手指间塞满蒚皮的残屑,见此只得收声,低下去继续剥蒚,神色惴惴。“真是不太平。”他小声自述,语气带着少年才有的困惑与微恐。

      堂内,叶升静听那些传言,面不改色。他翻动账册,指尖从黄纸上移过,看似专注,却偶尔可见他眉间泛起的阴影,像沉睡在心底的暗潮。妙寂在他身后看着,微感不安。自晨起就觉这雾里笼着异样,像某种无形震动,令她心口隐隐作紧,但又说不清何处不对。她想向父亲询问,却又踌躇。“爹,王婆说……”她低声欲言。他只抿唇摇头:“别被闲言扰。乱不乱跟咱无干,过去就算。”语调平静如水,却有股不容辩驳的笃定。她闻言,只得把话吞回,转身拿起一捆黄芪,手上动作熟练,却抖了一下,如怕触到某根刺。

      张氏拎着碎银跌跌撞撞而进,三两块银边呈锉痕,亮得刺眼。她衣衫泛白,紧捏碎银神情惊惶,低语:“川乌……还要些。”她语调仿佛潜在暗礁下的哑声,唯恐被人察觉。叶升淡淡看她:“上回不够?”她避不答,只盯着柜台,将银子推到台面,似怕多言一句都遭人疑。妙寂留意到,那银块边缘有锐线,与她慌张颤抖的指尖形成反差,让人心紧。阿福抓药时,也暗自皱眉:“这位张大娘真是……”却被叶升稍一瞄,就不再作声。张氏匆匆收了药包,消失在巷中,背影脆弱得仿佛孤魂,让妙寂看得心阵痛。她想追问,却见父亲一副老僧不动的模样,只好打住。

      正当药堂恢复暂时静谧时,李屠夫踏进来,血腥气扯裂所有的药香。他宽脸横肉,嘴叼牙签,金牙在晨光中闪着令人胆寒的色泽,靴底还滴着未凝的血迹,像牲畜刚宰后残留的味。他抬眼,阴森笑道:“叶老哥,七白散,再来点。”语调虽轻却透着让人不安的狂放。叶升神色淡然:“不合你用。”简单一句,却硬如刀鞘。李屠夫挑眉,目光如狼:“哼,心太软,可挣不到钱。”随即转身,血迹在石板上又多了一道,让周遭空气仿佛一同寒冷。妙寂一颗心被吓得猛颤,那滞留的血红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令人心悸。

      日头上来,雾渐淡,药堂里却像没散尽阴云。叶升用指尖翻账,仿佛要把每一笔都看透,看得妙寂越发疑惑。她坐在门槛,翻弄一块干橘皮,气息酸苦,似这城隐秘的焦虑。她想起张氏的碎银、李屠夫的血污以及王婆嚷的盐商,莫名勾起纠结。她挣不开那沉闷,犹如江下暗流。她望父亲:“爹,城里有事吗?咋觉得……”他轻摇头:“世道无碍,与我们何干?风过即逝。”语调柔和,却难掩心底那隐忧。她只好又敛声,心窝却如压块石。把玩橘皮时,她下意识抠进指甲缝,微酸刺在指腹,像一针轻刺。

      未几,张氏再次出现,浑身颤抖却未拿银子,反而掏出几颗带血珍珠,眸子闪烁。那血痕凝固在珠面,红得刺目。叶升神色沉沉,无声接过,却并不问缘由。妙寂看得头皮发麻,这珠又是怎样得来?可她见父亲把那珠子扔进小木盒,再度封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越发让她惊疑:张氏家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空气仿佛凝滞,如药香被血味压制。妙寂暗下决心,一定要弄清。

      午后阳光落檐,雾散却未令她心畅。这时有人拉着柴车经过,她闻到淡淡鱼腥混杂着腥甜,却又看不见是谁。她越想越乱,正好见茶摊那头好些人围拢讨论城北盐案,不时爆出“捉了几家商号”的惊呼。她心头莫名发紧,如同一只冷手抓着心脏。

      临近傍晚,她忽地看见半片贝母背面染着槐花汁,与张氏袖口相似的痕迹,这让她一凛。当下暗自出门,想追索蛛丝马迹,来到城西废窑。那里废弃已久,泥瓦半塌,夜色里显得分外阴森。谁料她竟听到凄厉的婴啼,自窑洞深处传出,带着诡异的海潮意味。她脚下一顿,心惊肉跳之际,被突然出现的任华拦下:“别去。”他柴刀握紧,声音低沉如惊弦。“你怎么……”她抖声问。他气喘:“看你古怪便跟来。这地方不对劲。”她也感到异物的氛围,便任他拉走,但那婴啼却如附骨之刺,留在耳里。

      夜深后,任华持来一截破旧桅杆,血迹斑斓如海底珊瑚。他低声称:“在江岸捞的,险些冲走。”血色腥味里有股遥远的海风味。叶升取出一幅泛黄海图,彼此对照,面色凝重:“江州查的不光是私盐。”妙寂见他们交谈神情深沉却语焉不详,愈发觉得事大。种种线索汇成无形之网,令她难再平静。

      五更,有人说江边捞出裹油布的尸体,咬痕瘆人,传疑是海螟蛉之毒。叶升针挑腐肉,苦笑:“是大食商人带回的厄祸,偶有遗毒。”妙寂一看到那尸的惨状,胃中翻腾不止,想起李屠夫、张氏与血珍珠、以及那裹着奇怪锚链花纹的襁褓,一切线索仿佛纠缠,隐现出暗藏波澜的惊险。

      王婆在巷里喊:“县衙大动干戈,抓了不少人!”小六剥蒚的手抖个不停。此刻,叶升神色冷峻,似在沉思,妙寂心慌意乱。她伫门槛回想那废窑婴啼、海图桅杆、血珠暗伤,一桩桩如江下激流撞击脑海,压得她险些喘不过气。她懂得父亲话少,却能看出他亦暗中警惕,任华握柴刀神经紧绷。浔阳表面依旧有叫卖人声,市井似往常繁杂,可她感到脚底生寒,雾里似酝酿着更深的危机。

      她心里嘀咕:“这城到底怎么了?”于是轻握橘皮,仿佛抓住微小坚持,却也掩不去那股隐忧。她望向远空,云层厚似铁板,似乎随时将塌下,心中更感沉重。“但愿,天亮能见晴。”她喃喃,一如自我安慰般,声音虚无,被夜风和雾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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