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意》昧竹

1、第 1 章

　　明霁走的时候四十一岁
　　他左眼天生失明，父母不详，是福利院的老院长抚养他长大
　　他的妻子叫梁初楹，朋友介绍认识的，但她早他走了很多年，因为白血病

　　实际上明霁早在朋友介绍之前就见过她，他在咖啡厅打着零工，遇见她那天黄桷树的花开的正好，她站在路灯下等着末班车，和朋友嬉笑着，明霁在监控上看的清楚，有点薄茧的指腹在屏幕上轻抚了好久
　　后来朋友参加了一个酒局，带着梁初楹去明霁打工的店里喝了醒酒汤，一来二去两个人也就认识了
　　说来奇妙，是梁初楹追的明霁，不是因为某一个特点，只是因为感觉到了
　　小姑娘年轻不知道怎么追别人，就撺掇朋友拉着明霁组了很多饭局，表白的时候，她还喝了罐啤酒壮胆
　　和梁初楹在一起久了明霁被她感染，枯萎的向日葵遇到了它的太阳

　　梁初楹经常看着明霁的眼睛说“怎么办，好喜欢你”
　　他们同居的第一晚，明霁第一次在梁初楹面前卸下义眼，梁初楹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以为她感到惊愕和恐惧，转身想要躲进卫生间，后退的那刻梁初楹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身，温软的手握住他的，语气很轻，“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明霁的眼眶变得红润，“我很怕你不能接受。”
　　“不会啊，我喜欢的人有那么特别的眼睛。”梁初楹回答地不假思索
　　除了老院长，第一次有人给他这样的温暖
　　没多久他们就结婚了，婚礼那晚明霁抱着梁初楹哭了很久
　　……
　　……
　　后来
　　明霁在去送梁景宜上学的路上出了车祸，他们在斑马线上被撞出了很远，那一瞬间他把梁景宜紧紧护在怀里，强烈撞击造成的耳鸣声充斥着他的大脑
　　他昏迷了一个星期，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梁初楹就在黄桷树下，向他挥手，笑容灿烂，明霁一步步走近，喃喃自语，“看吧，我就说她会回来的。”
　　簇簇冷风从明霁的耳边刮过，他叹出一口白雾，“但是我不想理她，她当我是什么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走了那么多年，还知道回来啊
　　明霁思绪万千，脚步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反倒越走越快
　　在梦里，明霁抱到了他思念已久的女孩
　　霎时身边的一切变幻为零星消散在风中，无影无踪
　　明霁双眼惺忪，眼睛微动观察着四周，似乎还沉浸在梦里，目光呆滞
　　梦醒了
　　他不想醒来

　　“景宜啊，我很想你妈妈”，明霁躺在病床上，脑中想着那场梦，嘴唇一张一合，梁景宜要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听得清楚
　　许久，明霁笑了笑，“她是个很好的女孩。”
　　梁景宜握住明霁的手，眼底有泪花，“我知道。”
　　梁初楹在梁景宜的记忆里一直是明媚的，她好像可以轻松解决所有问题，细细照顾着她，教她生活技能，倾听她的奇思妙想

　　她永远三十一岁

　　明霁回握着梁景宜的手，用尽力气
　　他还记得梁初楹在白血病晚期躺在病床上骨瘦嶙峋的模样，他平常不愿也不会去想，现在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在脑海里，幕幕纷飞
　　梁初楹走的前一天晚上，三楼的一个老太太做完心脏搭桥准备出院，和丈夫在病房里办了场迟到了四十多年的婚礼
　　明霁想给他们送点什么表示祝福，想了很久，最后梁景宜在学校里用试卷包了一束雏菊花送给了老太太，作为回礼，老太太把老爷爷从庙里求来的消灾红绳送给了梁初楹以表祝愿
　　“我们结婚的时候外面也是这样热闹。”梁初楹闭眼听着楼下花园婚礼的笑语
　　“等你好了我们在海边再办一场。"明霁用毛巾细细擦拭着梁初楹满是针眼的手
　　“明天送景宜上学的时候买杯她学校门口的豆浆吧，很香。”
　　“好，不放糖的。”
　　“快冬天了，想看雪了，好久没见过了。”
　　“今年带你去东北看雪，听说哈尔滨的冬天很美。”
　　说到这梁初楹深吸一口气，胸口发闷，缓了好久
　　“还想看跨年夜的烟花。”
　　“今年也会有的，我们和景宜一起看烟花。”每年他们都在一起
　　明霁翻着和老院长的聊天记录，举到梁初楹面前，“福利院又种了些不同品种的郁金香，明年春天就开花了，带你去看。”
　　“到时候给我拍好看的照片。”梁初楹费力地举起手比划着相机的样子
　　她想他们还会有好多年可以一起走，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明霁一早就回家准备入冬的衣物了，顺道送梁景宜上学，去早餐店买豆浆的时候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梁初楹病情恶化，没到两分钟就断了气，明霁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冰凉

　　一切都是这样突然

　　明霁不敢想梁初楹当时该有多么绝望，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后悔着自己为什么没有陪在她身边
　　梁初楹下葬那天下着小雨，梁景宜追在明霁身后喊着“爸爸”，不停地问“妈妈去哪了”
　　明霁把她抱进怀里，嘴里不停说着“她去了很远的地方，爸爸把你照顾好，一起等妈妈回来。”
　　等……她回来
　　说的多了自己好像也信了
　　很多时候明霁都在恍惚，他总是习惯性的坐在卧室的窗边，看着梁初楹回家的路一言不发，觉得她会回来

　　海水还在翻涌，豆浆还冒着热气，雪花还会落下，烟花依旧绚烂，郁金香还会在三月盛开，却只有明霁一个人了

　　“爸!爸!”梁景宜拍打着明霁的胳膊，把明霁拉回了现实
　　他握住梁景宜的手握的愈发的紧，声音沙哑，“爸爸真的很爱你”
　　像是突然放弃了什么，明霁的眼角落下两行清泪，随即全身发颤，呼吸急促，身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声音，医生护士冲进病房给他做着心肺复苏，但于事无补，明霁的身体灵魂变得缥缈，视野变得模糊，只听得到梁景宜的哭泣声和医护人员的喘气声
　　明霁隐约记得，一棵树下，灯很亮，有个女孩眼里有光

　　明霁走了，在一个普通的日子

　　梁景宜不知道该怎么办，找到了老院长处理后事，搬家去了福利院，看着郁金香从小花苗长成一丛，在心里期许着这只是一场噩梦，也只是期许
　　成年那天梁景宜翻出了明霁的日记当做自己的生日礼物，从箱底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些掉页了，准备撕下日记重新装订的时候明霁和梁初楹的婚纱照掉了出来，背面用圆珠笔杂乱地写了两句话:

　　“明霁是我的宝贝，我很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