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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止痛药 付出,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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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脚步有些虚浮,一步步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生出一股潮湿厚重的雾气,什么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只有“人鱼肉”三个字,如同烙铁一样烫着她的意识。
为什么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江映心以前不是没闻过腐烂的东西,可这次不同,甚至不是因为气味。
仅仅想到这三个字,她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胃里翻搅着要钻出来。
这种感觉,比起厌恶,
更像恐惧。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认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本能地,疯狂地发出警报。
江映心推开露台的门。
甲板上空无一人。
躺椅整整齐齐码着,遮阳伞收拢在一起,海面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铺展开来,像一面结冰的湖。
江映心走到栏杆边,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刺骨的寒意由掌心传入血液,一路上行,叫她恢复了些许理智。
风很大,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猛地甩头,拼命不去看那些影子。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是思维,不是记忆。是某种更深处、更古老的东西——如同冰层下的鱼,她只能看见黑黝黝的影子,在意识的无人区缓慢游弋。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被人鱼肉影响了,只是一个名词而已。或许也不是人鱼肉……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够了。
她转身往回走,决心不再留在这里。
露台的门离这里并不远,不过是十几步的距离。然而,江映心刚准备按下把手时,她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不重,不急,很有礼貌的节奏。
江映心的手停在半空。
如果没记错,门并没有锁,想进来只需要扭动把手,轻轻一推……
“谁?”
没有回应。
心沉了下去,她仿佛能听到心脏在胸腔的响动——嗵、嗵、嗵。
和刚才的敲门声完全不同的节奏。
江映心心跳加速,脑海飞速思索着对策,一铁心,猛然按下把手。
拉不动——
门不知何时被锁上了。
然后,她又听到了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从门缝底下传过来的,一种湿漉漉的,粘稠的摩擦声,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缓慢拖行,很细微的动静。
江映心的呼吸停了。
她低头看向门缝。
一道深红色的液体从门缝下渗进来,缓慢地,急迫地铺开,朝她的方向奔流。
血。
脑子里的冰层裂开了,清脆的声音犹如匕首刺入头骨。她想尖尖,喉咙却像被人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摊液体,越靠越近……
她猛地闭上眼。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是假的,是幻觉。
深呼吸。
睁开眼。
地上很干净。褐黄的实木地板,干燥,没有任何液体的痕迹。
江映心靠着墙壁,大口喘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她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她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弦。
果然,是假的。
幻境是这个副本中鬼的主要进攻手段,他们的猜测没错。
重点是保持冷静,只要不自乱阵脚。
然后,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同样的节奏。
三下,均匀的,间隔完全相同的三下。
江映心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门外没有动静了。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能证明门外有人的响声。
沉默,死一般的,厚重的沉默。
她死死盯着门把手,上面没有反锁的按钮,而转过头,这个甲板没有任何其它通道。
除非跳海?
难道这也是幻觉的一种?
这么想着,门把手动了。旋转,然后自己打开了。
没有想象中的恐怖画面,门外站着小许,一个瘦弱的身影。
不,不是站。
她身体微微前倾,头无力垂下,下巴抵在胸口,双臂软绵绵耸拉在身体两侧,像一根细线吊住她的脖颈,支撑着她。
身上的制服,印出大片水渍和湿痕看不出什么颜色。
“小……小许?”
没有回应。
女人薄弱的身体晃了晃,重心忽然前移,像一棵被拦腰砍断的树,直直地朝江映心倒下来。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于是,眼睁睁看着小许的身体砸在她面前的地板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正面朝下。四肢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摊开,黑色的发丝杂乱贴在地板上,像散开的章鱼腿。
身体从外看不出任何明显创口,只是浑身上下都像被从水盆里捞出的湿毛巾,莹莹水渍从小许的身体往外流。
江映心朝后退了几步,
忽然发现并不是水从她的身体往外流,而是她的身体正在融成水,化为液体。
内心一阵恶寒。
她跨过小许的尸体,尽量保持镇定,以最快的速度从甲板冲了出去,一眼没再看地上的尸体。
人在危急关头爆发的潜力是无限的。跑起来时,江映心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呕吐晕眩反应,只感觉所有物体都在飞速后退。
她强按颤抖的双腿,凭借记忆,按照秋亦柏说过的路线朝后厨跑去,此时距离二人分别不过五分钟。
速度越来越快,经过副本历练,江映心的身体素质已然不可小觑,跨越一个楼层到达终点也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
她气喘吁吁,头冒虚汗。然而推开门,最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
清凉的海风。
惨白的浓云挂在天上,遮阳伞和躺椅依然是她走前那副模样,一瞬间天旋地转,江映心丧失了辨别方向的能力。
小许又站了起来,她面朝海面,手扶栏杆。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静静地等待,又好像没有在等待。
江映心愣了。
意识到了什么,她几乎是瞬间对着小许发动了自己的天赋。
“爱能止痛。”
所以,从此刻起,江映心将全心全意爱着面前这个人。
因为爱,所以愿意为她付出自己,愿意为她献出灵魂。
因为爱,所以愿为做一切她想做之事,喜她所喜,厌她所恶。
因为爱,所以不觉疼痛,而只因付出而感到甜蜜与幸福。
这是江映心的天赋,也是被她隐藏,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第二种用法”。
她所爱对象,不仅可以是任务者,也可以是鬼怪。
同样,她不仅可以为了对方去“付出”,也可以去“承受”。
付出,为了爱。承受,也是为了爱。
这才是她屡次逃生副本的秘密,只要她心中有爱,无论何种伤势何种伤害,她都只会感到充盈的甜蜜。
副作用是——所有伤害是真实存在的。
如果不是回到锁芯世界后,伤势自动恢复,江映心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或许,她确实已经死过许多次。
死去,再复活。
只是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快使用技能。明明打算尽量放在副本快结束的后期……
江映心看着小许的背影,她只是立在那里,又好像身处远方,海风涌动,卷起她的发丝——
但是,她觉得如果现在不用,就再没机会用了。
小许动了。
她缓缓扭了过来,面对江映心,动作灵巧而自然,像个鲜活的人类。
但她不是人。
黑发头发从脸上滑落,露出下面的五官。
还是那张脸——圆润眼角、微微凹陷的面颊、干燥起皮的嘴唇。
但表情不对。
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属于一个活人。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空白。
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映得出来,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睁开了。
眼白不见了。两只眼睛里填满了一种浑浊的灰蓝色,像是把海水直接灌进了眼眶。
瞳孔还在,但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点黑,像被水墨洇上的黑点,诡异而突兀。
小许看着江映心。
不——那个东西看着江映心。
它的手伸过来了。
速度不快,江映心完全来得及躲开——但她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动不了。
某种力量压在她身上,不是物理上的压制,是更深处的、来自本能层面的瘫痪。
猎物在捕食者面前的僵硬。
那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收紧。
江映心的气管被压扁了。空气被截断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本能地挣扎起来——但她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而是身体被填满了爱意,像被打上镇定剂。
看着小许,她略微呼吸不上来。然而,她没有反抗,只是看着小许,用目光描摹着她的轮廓,充满爱意。
被伤害时,只需自我欺骗,告诉自己这是爱。
唯有这样,才能在极端的痛苦中获得救赎,才能支撑着自己不彻底走向堕落。
才能,不疯掉。
她的视野开始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远。
但她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害并不至于杀死她。
或者说,任何物理手段都无法在精神层面杀死她,她已在自我的认知中用欺骗打造出一座安全屋。
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幸福,甜蜜,像涌动的气泡。
江映心觉得自己似乎又重获了新生,在爱人手下——
然后那双手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