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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千古文人侠 ...

  •   已经很久没看到那种酣畅淋漓的武侠剧了。

      电视台上的主流武侠剧,翻来覆去都是那几部小说,拍了又拍,情节早就耳熟能详,武指上又没有创新,激光束在手掌心翻来覆去,人未至,赤练飞虹先到,一味的偷工减料,能好看才鬼。

      武侠影视剧的没落,首先和武侠小说的式微脱不了干系。

      一、

      唐朝是很多人印象里侠气最厚重的时代,唐诗里也有对侠客最铿锵有力的描绘,李白脍炙人口的《侠客行》,“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通篇都在赞美侠士,但主人公都是春秋战国时的英豪。

      他为什么没有写自己当代的侠士?

      我的理解是,李白身边的现实社会里根本不存在侠士,他编不下去。

      不管是职场还是官场,侠士精神都是比雷锋精神还要稀有的品质。

      所以历代文人只能向前朝的故纸堆里寻寻觅觅。

      或者像唐传奇那样编几个感人至深的故事,给后人们瞻仰感慨一下。

      唐传奇仅仅是武侠的滥觞。

      清、明时期英雄传奇小说的才开始让绿林世界鲜活生动,民国时期的文人作家终于让武侠小说这个种类,变得华丽厚重起来。

      就想象力来讲,还珠楼主可以说是武侠小说界中的李白,《蜀山剑侠传》则是武侠史上的盛唐诗,甚至南怀瑾都没少给予其溢美之词。

      《蜀山剑侠传》构筑的剑仙体系,现今的玄幻、奇幻类型,纵使极力变改名号,终逃脱不了其十指山。

      连金庸小说里也用了不少的借鉴,比如降龙十掌变成降龙十八掌,乾坤大挪移干脆直接拿来用(算抄袭吗哈哈)。

      但万变不离其宗,说到底,所谓侠客,仅是文人一厢情愿造出来的美梦。

      陈平原教授曾说“千古文人侠客梦”。

      还珠楼主,王度庐,金、古、梁、温、黄,都是出色的造梦师。

      岂止写书的人,还有看书的你我他,其实都在做梦。

      武侠小说是中国社会土壤滋养下的所有中国人的一个白日梦。

      没有了文人的创作,武侠影视就是无源之水。

      出众的武侠片导演,心里也住着个文人。

      能把武侠片带到国际市场上令之声名远播的导演之一,是香港的胡金铨,他的电影题材多出自于古文小说,他的作品不管是配乐、画面上都古意盎然,简直是水墨画的活动版本。

      这一切,和胡金铨的背景紧密相关。

      胡金铨出生在北平,祖父是翰林,曾出任清朝监察院御史,他自幼在家习古文,深爱绘画,喜看戏曲里的武戏。

      这也使得他的武侠电影很有戏曲的气质。除此以外,他的电影里还有一种燕赵之地雄浑大气的格局和淡看成败兴亡的气质,因为导演深谙庙堂的玄机。

      他的电影《笑傲江湖》,有一段对白如下。

      古公公:“令狐冲,刚才你唱的歌(《沧海一声笑》)很好笑,你认为世界上什么都可以笑吗?可是有些事情是不能笑的,笑错了会没命的。”

      古公公要收岳不群做走狗,岳不群不肯,古公公骂道:“混账!你不肯做,就是对朝廷不满,想造反哪。你现在是流水不安呢,还是高山不动呢?以后你做我的部属,不按我的话办事,对我不忠,就是叛国,要砍头的。”

      多么熟悉的腔调,改头换面,就能用在某种年代文里了。

      胡金铨能把《笑傲江湖》拍成惊心动魄的政治斗争,可谓掌握了原著政治讽喻的本质。

      同样是《笑傲江湖》的背景,徐克的《东方不败系列》更多是内心纠结、江湖恩怨乃至儿女情长。

      但是,时移世易,90年代的观众对政治真的不感兴趣了,感兴趣的就是儿女情长,就是内心纠结!

      于是胡金铨古典写实的风格,就显得不合时宜,在90年代不可能继续笑下去。

      属于徐克的武侠时代来临了。

      其实徐克早在1987年,就通过《倩女幽魂》大获成功。

      这部电影表面上讲的是爱情,我觉得它本质上更像一个“儒道双侠救风尘”的故事。

      宁采臣是“儒道”的代表,辅助他完成“侠道”的人物是道家高人燕赤霞,一身本领却超然避世,甚至是愤世嫉俗。

      等到了90年代初的徐克导演的《黄飞鸿系列》,主角虽然是武夫,但却是一代宗师做派,举手投足处变不惊,兼之医术精通,允文允武,正是中国传统士大夫阶层的代表。黄飞鸿也成为了侠义之士兼济天下这一精神内核的最好表现。

      能在胡、徐之后,把武侠电影又一次推向高潮的,是李安。

      李安骨子里也是个文人,这是他和内地的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最不一样。

      姜大卫说得好:“除了李安那个《卧虎藏龙》还有武侠片的感觉,后边张导演也好,陈导演也好,冯导演也好,他们那个,我不觉得是武侠片,只能是古装片。但是他们绝对有他们的才华。”

      三、

      最近重看李连杰主演的《方世玉》,主人公潇洒任性,自有一股佻达活泼的少年气。这种恣意挥洒的奔放,和不拘一格的气象,也是90年代的香港武侠片的整体特征:随心所欲,命自由我不由天的乐观气派。

      少年人的快意江湖必定是任性的。因为那时候的他还在规矩中摸爬滚打,尚未完全熟知世间法则。

      方世玉这样的人物,在后来的武侠片里再难重见,而实际上,拳勇过人、好打不平的方世玉只活到了二十四岁,死于武林中的混斗。

      从此,方世玉在历史和影视剧上便成了永恒的少年。

      少时看武侠,是一腔热血的寄托。

      成年后,再看武侠,更多是想逃避一下现实罢了。

      然而,电影已经不再给人逃避空间了。

      李安的《卧虎藏龙》里,江湖完全是成年人的世界。玉娇龙尽管功夫了得,却因为心高气傲、不懂规矩,而处处被人围攻堵截,直到她犯下弥天大错,最终选择了跳崖自尽。

      第一次看到这个结局,我认为她是在赎罪。

      后来去看王度庐的原著,才知道玉娇龙并没有自杀,只是孤剑单骑,远走大漠。

      十年后再刷《卧虎藏龙》,我忽然改变了想法,玉娇龙应该是终于明白了:自己所追求的所谓“江湖梦”,所谓“自由自在的生活”,根本就不存在。跳崖更多的是因为梦想破灭。

      到了2014年路阳的《绣春刀》系列电影,虽然功夫戏拍得精彩,人物塑造得丰满,本身已经与武侠片渐行渐远,通篇都在讲宦海沉浮,简直是一部政治惊悚片。

      鲁迅在《药》里面,还知道给牺牲的烈士坟头,留下一个花环,留点希望。而电影《绣春刀》,真是暗黑到底,一点希望都不给人留。

      好像通篇都在问:天地不仁,凭什么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刍狗?

      同时期崛起的功夫片导演,还有徐浩峰。

      记得咏春派有句谚语:“刀无双发,棍无两响。”

      意思很简单:刀和棍都是一招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属于狠辣写实的招数。

      徐浩峰的功夫电影里的武戏就是这样剪短、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冷兵器较量尤其快巧准狠,但对于看惯了香港动作设计的观众来说,可能会觉得并不好看,因为不够潇洒飘逸。

      我慕名看了获得金马奖最佳动作设计的《师父》,果然如此,尤其是最为人称赞的巷斗,各路冷兵器轮番上阵,基本上一招毙命。总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冲着武侠片的名头来的人可能更要失望了,不仅是因为打戏,更是因为这部电影中的所有武林中人都有着沉重的肉身——饮马江湖的豪情全然不见,导演要表现的,是真正的江湖。

      真正的江湖就是:一个门派的大事,一件武林的大事,在浑浊的江湖,都要拆解为不入流的小行径,才能通达运转。

      因为世上从来不容有真正的侠客。

      仁义讲多了,事情就做不成。

      武的没落,代表着一切传统技艺和文化的没落。

      在徐浩峰的电影里,武林中真正的功夫也渐渐成为绝学,代之以投机取巧,也是因为世道变了。很少有人还愿意付诸一生以求绝学,而短平快的高效上位才是这个时代的主音。

      这难道不是很多行业当下的窘境?

      千禧年后的电影里,不仅没有了侠,最终连武都要没落了。

      从玉娇龙跳悬崖的那一刻起,江湖少年就死了。

      武侠片的暮年早在十九年前就来到了。

      四、

      学武的,就和学打铁的,学唱戏的,学捏糖人的一样,是一项谋生本领。

      并不是天生就和侠扯上联系的。

      过去,学武人的出路,一般是当镖师、进帮派,最好的出路就是“武举人”。所谓,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或者,干脆就做个造反派!

      仔细想想,香港武侠电影清代背景的作品里,一直就围绕着洪门、红花会等等,主角们旗帜鲜明的要和鞑子奋战到底,“反清复明”是最大的政治正确,官府就是最大的反派。

      所以,当年我看到元彪主演的《金镖黄天霸》里,黄大侠反水绿林,投奔清廷时,还是非常震惊,心想居然有恶人当道的片子!

      现在回想,这也是黄大侠追求进步、积极向政府和组织靠拢的优秀典型啊!

      再如温瑞安小说《逆水寒》里的顾惜朝,有绝世武功,运筹帷幄之智,可是圣贤书上的价值观告诉他,他的天下只能是朝廷。所以,他在山寨里看到那些粗豪的绿林人物,脸上隐隐露出鄙夷,也拒绝了连云寨大当家的戚少商邀约,不肯入草为寇。

      江湖,对于他来说,永远是一种落魄。

      于是,他的结局,比宋江还惨。

      他的敌人讥笑他说,我没有梦,所以没你这么可怜。

      像戚少商这样的侠义之士,把门派做大,能与朝廷抗衡,永远是小说家一厢情愿的的梦想。

      历代朝廷都禁武,对兵器的管制一向很严厉,哪里允许你仗剑行天涯。

      更不要说行侠仗义,很容易触犯刑法,很容易就成了政府扫黑除恶的标靶,如果再聚众成帮派,比如漕帮、青红帮,一不小心就燎原成陈胜李广,那更是历届政府剿灭的对象。

      常申凯虽然会借力杜月笙手里的青帮,一旦形势有变,也立即弃如敝履。

      天下虽大,江湖虽广,实际上只有朝廷这一家门派!

      绿林小说里,侠客的最好去处,就是像鲁智深那样坐化。

      否则就沦为武松,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一个□□分子,一个杀人狂魔。

      到了现代社会,侠客更是没有去路。

      老舍的《断魂枪》写于1935年,小说描写了一位名叫沙子龙的神枪手,在手枪和火车的时代到来,镖局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之时,仍然沉湎于自己过去的威风,不肯接受现实。

      姜文的电影《邪不压正》里,根据张北海的小说《侠隐》改编。

      原著里一开始俨然是传统武侠小说的路数,男主角李天然回国要替师父报仇。看完后,你会觉得小说其实在讲武林世界的隐没。

      就像里面的美国人对李天然说:就算你报了这个仇,那之后呢?就算法律没找到你,也是一样,那之后呢?这个年代,你一身武艺又上哪儿去实战?现在连你们的镖行都没有了,你还能干什么?天桥卖技?去给遗老做护院?给新贵做打手?这个世界很大,大过你们武林,大过你们中国!

      徐浩峰在电影《师父》里也借助一位老者感慨:武术的未来在军界!你看,军阀来了,武侠有什么用?火器来了,拳脚有什么用?

      军阀是权力、是体制,是集团性力量;

      武侠是散漫、是个人,是流浪式的存在。

      现代社会的枷锁里,田园牧歌、浪漫主义注定要被取代。

      在现代化的持续推进,江湖的世界早就步步沉沦,成为地下帮派、行会之间的隐形脉络。

      侠客无路可走。

      五、

      《流浪地球》票房飘红时,六神磊磊说武侠的时代终结了,科幻的时代来到了。

      真的吗,武侠和科幻之间有个巨大的类型小说,一个主人公全面开挂、轻松升级的类型小说,那就是玄幻小说。

      起点就是黄易。

      因为从黄易开始,穿越流行,稍微有点基本历史知识和科学常识,穿回去就能凭碾压秦皇汉武,抢娥皇,娶女英。

      如果是女主角穿越,就算没有称帝欲望,也要当个绝色女主,让所有的阿哥都爱上我!

      穿越开启了魔盒,仙侠、玄幻统统出来了。

      现代仙侠小说鼻祖《蜀山剑侠传》里,男欢女爱是修炼升仙过程中绝大的障碍,很多高手都毁在了这上面。

      哪里像现在的玄幻,可以一边功夫升级,一边将恋爱打得火热,对照《蜀山剑侠传》这种心无旁骛、克己复礼的修仙正途,简直可以说欺师灭祖。

      喜欢上了这类爽翻的故事情节,谁还要卧薪尝胆苦练武功?

      武侠小说寄托了那么多人的梦想和精神追求,拥趸们追求的是侠之大,追求的是仁义。

      可现在呢,穿越、玄幻里最多的只是避世。

      武侠小说流行时,那是人人想成为一个侠的时代,现在则是一个人人想成为仙的时代。

      将来,玄幻、仙侠小说也许会成为下一代人的回忆,因为新的作品类型还会出现。

      从这个角度而言,六神磊磊说科幻要接替武侠,自有他的道理。

      在科幻的世界里,主人公更是孤胆英雄,在险象环生的宇宙命运前,家庭和情感都是浮云。

      这可能更适合年轻人对没有羁绊生活的向往。

      我担心的是,科幻题材对读者的欣赏水准以及创作者的要求更高。

      也许很多年后,我们回首再看,大刘就像金庸,已是某类小说的最高峰。

      六、

      “老爹,我要上京考武状元。”

      “儿子!我们苏察哈尔家等你这句话等了整整20年了!”

      “错,我是为一个女人。”

      “好!为女死为女亡,为女去考状元郎!英雄!敢问是谁家女子?”

      “怡红院如霜姑娘。”

      “啊?!妓?!!”

      “有何不妥?”

      “敢爱人之所不敢爱,品味与众不同,老爹我佩服你!”

      电影《武状元苏乞儿》里的老爸,能屈能伸、思想开明,和电影《方世玉》里那个童心未泯的苗翠花老妈一样,都是童话里的父母。这样的家长形象,不管在影视里,还是在通俗小说里,都是异类。

      因为通俗小说的叙事传统里,是不需要父母的,尤其是母亲。

      令狐冲、萧峰、神雕大侠杨过,雪山大侠胡斐,李逍遥,《大唐双龙传》里的寇仲和徐子陵,都是孤儿;

      《古剑奇谭》里的百里屠苏,《诛仙》里的张小凡,都是自幼家族遭敌人屠戮;

      虚竹和郭靖,段誉的妈,杨康的妈,张无忌的妈都自杀了。

      韦小宝是有妈的,但这个妈妈根本不管儿子,或者说管不住儿子。

      反正咱们的男频通俗小说,甭管武侠和玄幻,主人公必须是孤儿,起码不能有妈!

      因为妈,事儿多呀!

      何止事儿多,妈妈通常是扯后腿的,代表着一切妨碍社会进步的反动力量,是孩子迈向英雄路上的最大阻力。

      到了家庭剧、现代剧,不管是讲恋爱的,还是讲子女教育的,妈都是祸害,电视剧《都挺好》里,妈妈简直是灾难。爸爸们多半也是压迫者形象。

      别看中国人表面上提倡孝道,却在流行小说里暴露了最大逆不道的思想:

      人生如何欢畅?父母最好双亡。

      对于这种局面的解释,我看过一个网友的解答,他说:中国的通俗小说主要是为了让人逃避现实的,因为大部分看这类小说的人都希望可以在书里实现一种幻想中的逆袭,而父母通常是限制一个人成长的保守势力的最大代表。

      现实中大部分的人无法抗拒父母,无法摆脱对父母的依赖,所以通俗小说里大部分英勇的主角一开始就设定了父母双亡,以免去他们面对人生最难越过的一个难关,剩下的只有爽点。

      父母作为爱代表可以消失。

      但很多成大器者,还是需要有老师教学,传授本事的。

      等观众对现实的希望基本消失,转而去追求幻想上的满足,老师也不需要了。

      江湖早就消逝,世人连梦想里,也都没有侠客的容身之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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