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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谁坐高堂上3 “小郁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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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长大些她依旧经常往宫里跑,但却很少去找圣君了,毕竟小孩子的喜爱和注意力往往极容易分散。
郁瑾再往宫里跑是为了找李承禧。
想到这里她才终于是收了思绪,咬着勺子把粘稠清甜的液体咽入喉中。
太甜了,郁瑾茫然地想。
以往有这么甜吗?圣君喜欢,所以常去养心殿蹭饭的郁瑾就总吃,而现在李承禧喜欢,她也是总吃,但是吃着吃着也没有吃出很多差别,同样也没有吃出喜爱。
但好像很多人认为她很喜欢。
李承禧笑盈盈的,极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被喂食的人,苍白的脸上浮现两抹血色,就是不知是因喜悦而来的还是因为咳嗽得过猛。
真的很像。
郁瑾心头闪过这个古怪的念头,不由得心虚错开视线。
“我自己来就好。”
她接过勺子,把碗放到桌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里面液体,却没有再吃一口。
被夺了工作的李承禧开始为自己另谋她法,身侧布菜的侍官没能捞到活计干,只能垂头站在原地。
天子夹了几筷清口的时蔬送进郁瑾碗中,对自己倒是丝毫不上心半天也没见吃一口。
“今天没有胃口。”
郁瑾推脱着,也没再动筷,转而撑着下巴看窗外枝桠上的点点杏花。
“也是,近日天气寒凉。”
李承禧放下碗筷,随着她去看窗外风景,没看两眼视线就又回到郁瑾身上,细细地用视线描摹着她的侧脸。
侍官头低得更低,余光瞄见桌上根本没动几筷的餐食心中凄凄。
李承禧扫来无情感的一眼,得了令的侍官们纷纷撤了碗筷饭菜消无声息地离开。
“姐姐好好休息,等晚些时候我再来寻你。”
“最近很忙吗?”
郁瑾收回视线,语调微微上扬。
“你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的,尽是群没眼力的,居然挑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我和姐姐的相处。”
李承禧的语气好像撒娇般。
当然忙,在忙什么郁瑾也当然知道。
大旱三年,早有人揭竿而起。
反贼的戏文都传进帝京里了,不等多少时日估计都能听到人兵临城下叫嚣狗皇帝出来受死的声音。
而这个时候,身位皇帝的李承禧居然毫无忧虑之心,好似偌大个国家在她心中全然不如郁瑾一个笑容,一句夸奖的分量。
到如今,郁瑾也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也就只能以笑容代沉默,注视着那明黄色衣袍消失在屏风后。
“陛下……需不需要传御膳房的主事?”
有大胆且知帝王行事风格的侍官低声问道,确保这声音不会传进殿中令贵人听见。
“不需要。”
李承禧冷冷地开口,挥袖大步向前走。
侍官刚刚松口气,顿觉今日圣上心情不错,定是见了贵人的缘故,亦步亦趋地打算跟上,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句:
“都拉出去斩了,做细致点,别让姐姐发现。”
看来这宫里的血腥气,短时间内怕是很难散去了。
……
郁瑾不知道李承禧想要什么,她猜过几种可能性。
如今起义军声势浩大,甚得民心,经过几人李氏皇帝统治的民众对如今皇室怨声载道。
而世家却高楼筑起,朝堂几乎成了她们的一言堂,富可敌国。原本世家分为五大家族,而如今只有郁家独揽大权,一句不成文的笑话:现在的大景怕是姓郁。
为何局面会发展成这样,还要从圣君说起,当年圣君在位时大力扶持世家,说是她支持世家吧,其实也不对,因为这位暴虐的帝王在同一年屠尽除郁家其余四家,连稚童老者都没有放过。
在众人纷纷猜测她是不是要对郁家下手,有好事者还拉起赌局赌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结果这一日却遥遥无期,等来的只有帝王的放权。
郁瑾想,李承禧是不是要寻求郁家的帮助?
如今身为天子的李承禧对自己依旧如年少般百依百顺卑躬屈膝是不是为了这个?
那这位皇帝还真是堪称卧薪尝胆的典范。
郁瑾闭眼,俯在书卷上,腰间佩戴的玉环玉佩来回碰撞响个不停,她有些烦心地揪揪自己的发带。
可是没有,自认识人还算清晰的郁瑾没有从李承禧眼中发现那种渴望,好似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郁瑾这个人一般。
郁瑾也不希望她有。
自己不想入朝为官,也不想掺和这些事情,有郁家作为托底,她向来不用担心皇位上坐着的到底是谁,而母亲一向默许她所有的决定。
如果李承禧想要劝动郁家的帮助,应该尽管去寻母亲才是,而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这道理她不信李承禧不懂。
但李承禧表现的就好像只为了寻郁瑾一个人,仿佛只要郁瑾能站在身边,能征得郁瑾的同意就是天底下最正确的事情。
所以郁瑾不懂李承禧到底在想什么,也才会开始埋怨所谓的皇位。
这看似尊贵的东西把她的朋友弄得不像朋友。
这么想着,郁瑾突然嗅到阵清雅的淡香,仿佛窗外的枝芽伸进屋内般,但她明明已经确认过那颗杏树明明离窗子还有半尺远才对。
想到某种可能,她带着点欣喜睁开眼,睫毛忽闪下扫到洁白的花瓣。
果然!
郁瑾笑眼弯弯地去望来人,指尖一挑就拂去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花枝,开得最鲜艳的一束花枝,好像还浸润在阳光里般温暖,清香扑鼻。
“瑛大人如今是愈发繁忙了,连我都见不上几面。”
她故意调笑,装模作样地叹气。
怀瑛头冠乌纱帽,身着黑袍,腰间坠支双鱼玉佩。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来,露出张面如白纸的脸,唇色却那样红,桃花眼一狭就流淌出别样风情。
明明五官很艳丽,却因着过于苍白的面色和殷红的嘴唇,以及象征着宫中侍官的一身打扮总给人以阴沉压抑的形象。
“小郁大人若是想见哪里用亲自来寻,在下定当准时出现在您面前,让您瞧个够。”
郁瑾笑笑,让她过来同自己坐下。
“在下身份卑微,恐怕不能如大人所愿。”
怀瑛发出声真心实意地叹息,从屋内寻个瓷瓶将花枝插下,再将杏花摆弄出最适宜观赏的姿态放至跟前方便郁瑾欣赏。
“你这人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郁瑾指尖用力,掐断朵开得最盛的花儿,仔细捏着根茎凑近去看。
身份卑微?
怀瑛虽是侍官出身,但却深受当今皇帝信任,一手掌管东西二厂,身家不厚实的官员瞧见估计都要吓得胆战心惊。
郁瑾哼笑一声,勾着怀瑛脖子上的系带令人弯下腰来,亲手将那朵杏花别在耳后。
“谢小郁大人赏赐。”
怀瑛低低笑着,话说得卑微眼睛却直直地盯着人瞧,瞧她骨肉匀停的小臂,瞧她微微翘起的眼尾,瞧她伶仃细瘦的腕子,瞧她说话间偶尔被皓齿咬住的嘴唇。
恨不得拿手指去触碰,拿唇舌去品尝这细腻的皮肉,用耳朵去听,用眼睛去看,如果五感全部只能感受到这一个人才好。
“知道是赏你的就好。”
郁瑾狭促地拍拍她的脸,其实郁瑾和她认识的时间不算久,左右不过四五年吧,跟李承禧的年少情谊肯定比不上。
李承禧即位时,这位瑛大人才凭空出现,以往籍籍无名,现如今倒是声名远扬,至于是什么名声先别管。
郁瑾总是来宫里,有时候小住有时候吃顿饭就走,但也经常看见抹着黑衣的清瘦影子。
而郁瑾又是个风流性子,怀瑛生得也好,不过几次两人就熟悉起来。
郁瑾松开勾住怀瑛系带的手,转而捉住她腰间配着的双鱼玉佩,转了圈看个仔细。
怀瑛直起身,鼻尖微动,幻视一圈后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香炉上。
“这是什么香?”
她突然问道,有些暧昧气息的氛围在这突然转变的话题下荡然无存。
“是谁点得香?”
怀瑛眯起眼睛笑问道。
负责点香的侍官双腿噗通一声跪下去,冷汗从额角滑落,滴进眼睛强忍着痛楚颤颤巍巍应答:
“是……是奴才负责的……”
“用得是远东小国进贡的香料……”
侍官是刚被调来揽月宫的,寻思今日贵人归来,去从库房里翻出珍贵的香料打算在贵人心里留个好印象,结果……结果!
“进贡?大人最不喜这味道,你说,你该当何罪?”
怀瑛明明是在笑着问话,可这侍官却吓得战战兢兢,好像问话的人是地狱来的罗刹。
她明明是在笑,可这种笑却只流露于表面,只有这张美人皮在笑,显得怪异极了。
“惊扰了贵人,奴才罪该万死!奴才罪该万死!”
侍官咬牙开始扇自己,没有收着力气,脸颊不一会儿就高高肿起。
“小郁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置呢?”
郁瑾撑着下巴看这人自己扇自己,心里烦闷说不上,只是找到了自己心情不好的原因,原来是熏香出了问题。
听见怀瑛的询问才掀起眼皮,随意道:“那就按规矩处置吧。”
“小郁大人圣明。”
怀瑛笑呵呵地奉承,看上去还挺高兴,毕竟笑容真实了很多。
被轻易一句话决定了生死的侍官被拖下去,脸色灰白。按宫规处置是不会要自己的命,但皇帝一定会知道今日发生的事情。
以皇帝对郁瑾的重视程度,自己恐怕是要挨上千刀万剐才能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