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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坐高堂上1 温柔好姐姐 ...

  •   繁华街道,路边二层茶楼敞着窗,令来往行人能直接从外头一览无余。

      台下座无虚席,台上说书人猛地一拍惊堂木,恍得茶客差点把茶汤倒在自己手上。

      茶客眉梢一挑,正要叱出声时,说书人高高把手一扬,竟是讲到尽兴时开始手舞足蹈:

      “只见那树上的巨蟒长尾一缩,堪堪躲过树下苍狼的袭击!那青面獠牙的狼犹是不肯放弃,绕着树干踱步几圈,两者僵持,半响再没有别的动作。”

      “蟒蛇不肯下树,苍狼上不去树,这胜负迟迟分不出来。”

      有茶客已经开始叹气。

      “就在那蟒蛇瞧着狼似乎是放弃一般往远走而稍作休息时,树旁草丛突然不自然地轻轻摇动。”

      “蛇警觉地朝草丛吐信子,结果对上一双藏在枝叶后的冷酷竖瞳。”

      “谁知竟有一斑斓猛虎早就蹲守在其中!”

      茶客们纷纷为这精彩故事拍手叫好,催促着说书人接着往下讲。

      说书人这会儿倒不急了,拿乔地抿口茶水润润嗓子,满意地把听众反应尽收眼底,才慢悠悠地补上句:

      “而在猛虎对面,原本作势离去的狼也悄无声息地靠近树干,呈围攻之势,看来这结局早已注定。”

      “——那天上的蛇啊……怕不是要掉下来了。”

      ……!

      有人猛地起身,衣袍带翻桌上瓷碗,摔在地面击起噼里啪啦的声响。

      是一个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正满面怒容,指着说书人的手指激动地颤抖,嘴里“你!”了个半天才蹦出一句满口胡言。

      听到结局后的茶客们有敏锐的已经意识到不对,连忙消声,叫好叫到一半的嘴和拍到一半的手都僵在半空,带着整个茶馆陷入诡异的沉默。

      有人率先起身,其余人也就纷纷扭头向女人看去。

      “小本生意小本生意,只是话本故事而已,客官何必动怒呢?”

      说书人被指着见有人砸场子也不恼,连忙拱手赔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就像说书人说得一般,只是个话本故事而已。

      女人怒容不减,但也不好发作,勉强喘两口粗气强忍怒火,拂袖而去。

      茶馆又陷入诡异地寂静中,面面相窥。

      ……

      “咚。”

      几块碎银落到说书人台前,说书人顿时喜笑颜开,对着窗外连连弯腰道谢。

      原是直接从大敞的窗户扔进来的,这时众人才发现窗外有辆马车已经停靠街边许久。

      一身短打侍卫模样的人朗声朝屋内道:

      “我家主子赏你的,说你故事讲得不错。”

      或隐秘或张扬的视线皆探究地往那辆马车瞧,只可惜没瞧见任何能代表身份的物什,而侍卫也已经翻身上马驱车。

      好事者看马车驶向的方向,不禁腹诽这是宫里哪位贵人出来寻消遣。

      说书人离得近,在纱帘翻飞之际看见半张白玉一样的面孔,看着年岁不大,也依稀瞧见那人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

      怕不是从天上来的神仙。

      说书人脑子转得灵活,差不多猜出这人的身份。

      名满京城的当朝太傅之子,郁瑾。

      人们总是先提起郁瑾,而后才想起来她的太傅母亲,再啧啧称奇一番不愧是世家大族,竟出些不得了的人物。

      郁瑾此人三岁吟诗,七岁舞剑,既入太学,一首《青玉案》名动帝京。年方十九,还未及冠取字就被心向往之的年轻学子们奉为圭臬。

      除了才子之名,郁瑾格外出名的还有她堪称风流的性情做派,生性风流不愿入朝为官,喜饮酒,爱美人,流连戏楼,今天为谁写首词,明天又给谁题首诗。外加一副好相貌,不知惹了多少姑娘倾心。

      透过纱帘的光影映在郁瑾面上,惹得她往阴影处靠靠,耳边红珠摇晃。

      她靠在狐皮软垫上,听着侍从夹着关心的念叨,懒懒打了个哈欠,拭去眼角湿润,笑骂道:

      “今天你不让我做这个,明儿你又不让我做那个,母亲还未说些什么呢,你却总是抓着我说个不停。”

      郁瑾眯眯眼睛,慵懒地像只午后喜欢打盹的狸奴,双颊还飘着层浅浅的红晕,显然是还未从迷蒙酒意中清醒过来。

      她偏头蹭蹭软垫,洁白的毛发绒绒地蹭在她的脸颊,醒时随意披上的外衫滑落肩头,脑后长发随意用支白玉簪挽住,睨着从小跟到大的侍从幽幽叹气:

      “想讨你开心可真难。”

      明明是白玉做得人,却偏爱好颜色,增添些艳丽色彩,眼尾一狭风情流露,说话尾音落地轻轻好似撒娇。

      怕不是精怪来摄人心魄来了。

      于是侍从再说不出责备的话,因为她总是拿这样的郁瑾没办法,也没有人能对这样的郁瑾说重话。

      不怪侍从担忧,先帝暴虐,新帝刚刚登基二年,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最近风声又紧。她知晓自家主子的性子,当今圣上三次请郁瑾入朝为官都被拒绝,不过好在圣上念着儿时旧情,态度宽容,无数次都随便放过。

      但是天子能把这旧情念多久呢?

      每每想到这里,侍从就无比为郁瑾担忧,而且直觉告诉她,平静的日子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侍从长长地叹了口气,愁眉不展。

      郁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就笑,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又坏心眼儿地装作不知情。

      郁瑾一笑起来,眼睛就弯弯地眯成缝,细眉长舒,这副好好面容既是讽刺也总显出几分柔和风情。

      就这么一个人笑呵呵,一个人忧心,属于郁瑾的马车跨进宫门。

      能在宫中坐矫纵马也是郁瑾独一份的待遇,不过她最近犯懒,不如从前喜欢骑马。

      不用旁人搀扶,郁瑾拢拢青色外衫自行下轿,被辫进辫子里的珠链垂落胸前,被动作带起一连串清脆响声。

      刚开春的天气,徐徐微风总是带着几分凉意。

      无人敢拦住她进殿的步伐,也没人想着去通报一声,宫中侍官有大胆的想悄悄抬头去看看是哪位贵人,目光刚触碰到那张玉般温和的面孔就死死埋住头。

      郁瑾轻盈地迈进殿门,伸手拂开垂落的层层帷幔。

      她刚一进门,就听见声巨响,好似瓷瓶从空中摔落般。

      “滚!都滚出去!你们这群欺人太甚的狗奴才!”

      “……不用出去,都杀了才好。”

      一位额角流着鲜血的侍官正要连忙退下,听见后面的话失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眼看着提刀侍卫向自己走来。

      侍官慌乱求饶间抬头看到片青色衣角,死死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乞求。

      郁瑾轻轻扯走自己的衣角,视线不感兴趣地在侍官面上扫过一圈。等她走远些,侍卫才手起刀落,鲜血喷涌地分寸掌握得正好,一滴也没有落到郁瑾脚边。

      腥气,铁锈味弥漫,混在熏香里实在算不上好闻。

      郁瑾不着痕迹地皱眉。

      她不在乎侍官的死,左右不过是犯了什么错或者只是皇帝单纯犯病。

      李承禧喘着粗气,久病苍白的面孔被怒火染上不正常的潮红,一双幽深黑眸死死盯着自己不停颤抖的右手,想了想后犹是不解气地拂下案桌上的物什。

      砚台摔落,朱红在地砖上蜿蜒流淌,染红大片奏折。

      听见有人进门的脚步声,李承禧刚想再怒斥,帝王阴沉着脸,暗想不如把这群背主求荣的奴才通通拉去砍头!

      李承禧抬头想要瞧瞧是谁这么大胆,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张朝思暮想的脸,阴沉的表情来不及改变,欣喜又浮现出来显得格外狰狞。

      惊喜在她身上格外外显,不顾仪态地扑过来,双臂死死抱住郁瑾的腰,用脸颊贴禁系有腰封的平坦小腹,可能是因为冕冠的旒玉膈得生疼,李承禧的眼角不一会儿就染上泪水,外衫被蹭湿一片,找到安慰般呢喃:

      “我的好姐姐,你终于来了。”

      郁瑾低头,打量着这位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天下最尊贵的人,而此时两人的身份好像逆转过来一般。

      这就是大景的皇帝,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

      她笑了下,手下温柔地抚摸当今天子的头发,颇有闲心地将其理顺,温声道:

      “这又是怎么了?谁惹我们陛下生气了?”

      李承禧仰起脸,痴痴地盯着她看不停,脸上写满了委屈,下意识蹭蹭郁瑾手心,向最亲近的人抱怨,恨恨出声:

      “她们都欺负朕,所有人都在欺负朕!”

      “所有人都在欺负我,都在欺负我……我只有你了,只有你,我的好姐姐,只有你能帮我。”

      话说到后面,李承禧的语气已经转为哀求,眼角带泪,看着好不可怜。

      “有人欺负陛下?有什么人能够欺负陛下呢?”

      郁瑾淡淡地反问,收回抚摸对方的手,垂眸若有所思地看着铺在地砖上的明黄色衣袍,袍角已经被先前打翻的墨水染红。

      她遗憾地叹气:

      “可是我也帮不上陛下呀。”

      “能的,能的!”

      李承禧抓住郁瑾想要收回的手,力道大到攥得郁瑾手腕疼,郁瑾不满地皱眉。

      大喜大悲之下,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算不上健康的皇帝低低呛咳起来,依旧顽固道:

      “……当然可以的,姐姐和我难道不是最纯粹的同盟吗?”

      “而且不是陛下……”

      说到这里,李承禧的咳嗽又大声起来,似乎要把肺咳出来般:

      “不是陛下,不是陛下,不要叫我陛下!求求你了,我的姐姐……求求你了。”

      郁瑾的眼睛是稍浅的灰色,不作表情时总会显得很冷淡,盯久了甚至会令人畏惧,好似一切都会被这双眼睛看透般。

      可她又总是笑,温柔地笑,所以很少有人会感到这份体会。

      现在李承禧感受到了,对上那双浅笑的眸子时下意识身躯一颤,多年的相处下让她意识到郁瑾在生气。

      她惶恐地松开手,手指依旧在颤抖,连忙拉着郁瑾到小塌上坐下,让其靠在软垫上。

      郁瑾眉头舒缓,懒懒地向后靠,竖指晃晃,笑道:

      “可是禧奴,我也不是你的姐姐呀,你比我还要长上一岁呢。”

      是了,李承禧这才想起来郁瑾比自己还要小上一岁,还未及冠,很快又恍惚地想,原来这人还这么小,原来被无数人仰望追随的郁瑾才这么小。

      “啊……”

      李承禧长得不错,眉心一点红痣,是皇家一脉相承的英气俊美,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阴鸷的眼神总是令人望而生畏,但天底下也很少有人敢直视天子。

      这样的人露出副惴惴不安的神情,全身心依赖的模样确实会令郁瑾心情愉悦。

      但是她清楚李承禧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姐姐的生辰就在这个月了吧,太傅有说要怎么办冠礼吗?留在宫里,我来为姐姐办吧。”

      郁瑾没有推开李承禧凑过来的身子,也许对方依赖的模样到底是起了几分作用,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开口道:

      “母亲说会准备好一切的。”

      郁瑾的母亲郁知微,也就是李承禧的老师。

      李承禧攥紧手中青色的衣袖,没有发火也没有撒娇,而是死死盯着郁瑾发间斜插的发簪不放。

      姐姐拒绝在宫中办宴这在李承禧的意料内,可是……

      白玉质地细腻,兰花雕琢地精美,由此可见送出簪子的人费了多大功夫。

      可是玉质虽细腻,但净度不足,郁太傅不可能送这样一支簪子给女儿,而郁瑾身边的朋友们哪个不是富贵出身,这样的簪子同样拿不出手。

      所以又是哪个贴心人送的?

      天子神色不明,心底情绪翻涌,伸手轻缓地抽出簪子,静静看着失去支撑的黑发倾洒如云铺散,珠链垂坠,尽散落到塌间。

      “姐姐昨夜又是在哪留的宿?”

      天子笑了笑,如同只披着人皮的鬼怪,笑容不及眼底,本就极黑的瞳色现在更显幽黑。显然是已经要挂不住笑容,却顾及着这是在郁瑾面前,所以强行撑住的笑。

      突然,李承禧狠狠地将簪子掷出去,兰花摔在地上断成几节,落在杂乱的奏折里。

      郁瑾看着她动作,表情未变,看向簪子摔落的地方,又看回李承禧,慢慢挑起眉头,依旧是副顶顶温柔的表情,浅灰色的眼眸染上宫灯的昏黄。

      “这种簪子还配不上姐姐的身份,我送姐姐一支更好的,两支,三支……多少支都行!”

      李承禧的语气很急,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上郁瑾的眼角,苦苦哀求道。

      动作间倒是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仿佛刚刚还在摇尾乞怜的模样不复存在般,这才像这位皇帝在朝堂之上的模样。

      “姐姐,多留在宫中等等禧奴,多陪陪禧奴好吗?”

      半响,郁瑾才短促地笑了下,眸光一片冰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坐高堂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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