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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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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漠然的眼眸,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轻微波动了一下。
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虽然未能激起涟漪,但那极细微的凝滞,已然泄露了他内心的些许波澜。
他垂下眼睫,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并未说话,只是那周身萦绕的寒意,似乎淡去了一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弟子惊慌的通报。
方时珍宗主脸色铁青,在几名长老的簇拥下匆匆赶到此处。
当他跨过门槛,目光触及屋内那具被白色绸带悬吊的尸体时,整个人气息骤然一沉,脸色黑得如同锅底。
他死死盯着那具尸体,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却硬生生将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什么质问和斥责的话都没说,只是猛地一挥袖,对身旁一位长老,声音嘶哑道:“用最快的传讯方式,让丹青子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那长老连忙躬身称是,快步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中,方时珍的眼角余光都没有敢真正落在静静立于凌满月身侧的云烬身上,更别说像昨日那般出声质问。
那浓烈到刺鼻的魔气,还有云烬本人那深不可测的威压,像两座无形的大山,将他所有的宗主威仪与悲愤都死死压在了心底,只剩下急于摆脱眼前噩梦的迫切。
吩咐完毕,他片刻也不愿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崩溃,转身就要甩袖离开这晦气之地。
“且慢,方宗主。”
一道清越的女声自身后响起,叫住了他。
方时珍脚步一顿,极其不情愿地转过身。
凌满月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方时珍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有不加掩饰的厌烦,有恐惧,还有一丝被眼前惨状所激起的,迁怒般的憎恶。
凌满月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不无感叹。
万归宗果然是财大气粗,底蕴深厚。
昨日这方宗主还被云烬一掌拍得重伤呕血,这才过了一夜,不知是服用了什么珍贵的灵丹妙药,或是动用了什么秘法,此刻除了脸色难看和气息略有不稳外,看起来竟已行动如常,至少表面恢复了七八分。
这份恢复能力,不知道让多少宗门都望尘莫及。
当然了,他的大酱色面色非是因为受伤,而是向来都丑。
“何事。”
方时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面色不善到了极点。
凌满月面色不变,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敌意,语调清晰地说道:“我有办法,捉到凶手。”
“捉凶手?”
方时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眼神下意识瞟向她身后的云烬,意有所指,“凌姑娘,你指的凶手莫非还能有别人不成?”
那满屋子的魔气,那非人的残杀手法,在他心中几乎已经和云烬划上了等号。
凌满月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坦然无畏地迎着他怀疑与讥讽,一字一句,加重了语气:“我说的,是‘真正’的凶手。而非被人刻意栽赃嫁祸的目标。”
她的话说的很明白了。
方时珍面色骤然一变,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蠢人,自然听出了凌满月话中的深意。
他死死盯着凌满月,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实性。
凌满月上前一步,凑近了些,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在他耳边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她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方时珍心头上。
方时珍听着,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
他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说完,凌满月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是,除此之外,还需要你们万归宗全力配合我,否则,仅凭我一人,难以成事。”
方时珍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屋内的惨状,又隐晦地掠过不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艰的决定。
他点了点头。
“好。若真能如你方才所言找出那藏匿于暗处,残害我宗弟子的真凶。”他顿了顿,“有需要万归宗配合之处,我必定义不容辞。”
*
凌满月待在方时珍为她准备的一间僻静空房间里。
这里原本似乎是存放杂物的库房,临时被清理出来,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尘味和旧木料的气息。
她对此并不在意,关上门后,便从自己的储物袋里稀里哗啦倒出来一大堆零碎物件。
云烬掀开眼帘看去,只见地上散乱堆着不少切割好的木条、铁片、铁条,还有一些雕刻得颇为精细,关节处还带着孔洞的木制手手脚脚,以及几块处理过的皮革。
此外,还有小罐的胶状物、颜料、刷子、刻刀等工具,琳琅满目,像个手工作坊。
材料和场地都一应俱全。
凌满月二话不说,挽起袖子,蹲在那堆木头铁片中间就开始埋头捣鼓。
她神情专注,时而拿起木条比划,时而用刻刀仔细修整。
房间里很快响起乒乒乓乓、叮叮咚咚的敲打声。
偶有她还小声嘀咕着“这里应该再紧一点”、“颜色不对”什么的。
期间,方采儿来过一次,见她满手木屑油灰的模样,又是惊讶又是无奈,放下几样她爱吃的精致点心和热茶,便又匆匆离开去处理宗门事务了。
云烬多数时间只是静观,视线偶尔掠过她手下逐渐成型的物件,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但并未出声打扰。
直到凌满月开始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给那些组装好的肢体涂抹上接近肤色的颜料,为头部仔细绘制五官,甚至粘贴上仿真的发丝。
云烬恍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终于,凌满月长吁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她袖子高高挽到肘部,露出两截沾了各色颜料和灰尘的小臂,脸上也蹭了几道污迹,额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颊边。
整个人像一只在五彩颜料里打滚过的小鼹鼠。
但她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满满的成就感和兴奋。
她双手叉腰,挺直有些酸痛的脊背,得意地指着地上那几个已经完工的人形物件,转向云烬,“怎么样?”
那是几个与真人大小相仿,做工称得上精巧的假人。
假人的五官都按照方时珍所给的内门弟子画像绘制的。
它们有着木制组合的躯干四肢,关节处模拟了可活动的结构,面部绘制得虽稍显僵硬,但眉眼口鼻俱全,在昏暗光线下乍一看,颇有几分以假乱真的效果。
尤其是它们身上,还被凌满月仔细地套上了万归宗内门弟子的衣物。
云烬的目光在那几个假人身上扫过,又落回凌满月脏兮兮却神采飞扬的脸上。
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浅淡的,近乎赞许的弧度。
他给出了简洁的评价:“以假乱真。”
凌满月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笑容更加灿烂。
她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抹了下脑门上的汗,开始阐述自己的计划:“我的打算是就在今晚。当然,”她看向云烬,“你也是这计划里必不可少的一环,没有你,这戏可就唱不起来了。”
“哦?”云烬微微扬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凌满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将心中盘算的计划一五一十地道来。
她讲得很详细,眼睛一直密切观察着云烬的反应,生怕他有哪里不赞同或觉得麻烦。
云烬安静地听完,他并没有多问,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在她话音落下后,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他看着凌满月充满期待的眼睛,“好。”
忽然,云烬像是想起了什么,状若不经意地问道:“你这些制作人偶的技术,是从何处学来的?吾记得,青云宗似乎是一个以剑修为主的宗门。”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栩栩如生的假人上,灰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凌满月正弯腰收拾着散落的工具,闻言动作一顿。
她慢慢直起身,脸上挂着的笑容凝固,转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闪烁了下,避开云烬的视线,“这个啊,就、就是以前在宗门书阁里,无意中发现了一本挺旧的古籍,里面零零散散记录了些机关傀儡,人偶制作的皮毛,我那时候年纪小,觉得有趣,就自己瞎琢磨着玩玩,当是解闷了。”
她语速有些快,声音也越来越低,显得没什么底气。
“哦?”云烬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的视线从假人移到凌满月发红的耳尖,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你还挺有天赋,随便做做便能做到这般足以混淆视听的地步。”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配上他那没什么情绪的声调,总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凌满月连忙打了个哈哈,试图把话题岔开:“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凑合用用罢了,对了,天色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一下晚上的事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将剩下的工具材料胡乱塞回储物袋,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云烬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思量,但最终没有追问下去。
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是默许了她转移话题。
之前从那些长老的记忆中看,他本以为凌满月自出生就被送离牵魄阁,这以活人制偶的秘术她应当不知情,以她如今这制偶熟练的手法来看,想来她并非全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