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突不得》葵桔

27、第 27 章 竟还藏了一

　　阴历九月初九，初阳方升，日照万丈，圣上携官员御驾普陀山祭坛。

　　九曲重山的最中峰，巍峨高耸，直插云霄。中间设一圆形祭坛，坐北朝南，以香火酒脯，行九拜礼，祭天，祭地，祭祖先。

　　复杂繁琐的流程从早进行到晚，竟将东出西落看了个全，一行人留驻于半山的行宫，待明日清晨再下山回宫。

　　山崖畔寒松破了顽石，如郁郁葱葱的树伞，迎风生长。雨雾缭绕，凝露晨霜打湿经过的人的肩头和衣袖，叫磅礴的山风一吹，乍生凉意。

　　裴既林在这种原始且陌生的环境里是无法安寝的，过往的经历叫他在黑漆漆的夜里独守警觉。

　　高处俯瞰，人异常渺小。

　　如蚂蚁般，忙忙碌碌，微不足道。

　　巡视的禁卫统领万禄国见他只身了了，赶忙道：“小侯爷怎的出来了？这天高地寒，九月也叫人冻掉骨头，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裴既林笑着谢过他好意：“这么晚了还在巡守，统领辛苦了。不必管我，我换了地方睡不踏实，自己随意看看，一会儿便回去了。”

　　万禄国见劝他不过，只得留下一守卫，吩咐：“天黑看不见脚下，看顾着些小侯爷，务必平安送回住处了。”

　　说罢接着带队巡逻。

　　裴既林则立于山巅云畔，远远眺望，只能望见普陀寺的金钟冲破连绵树木，独自屹立，可那点金光也被夜色蒙了尘，一不留神便消弭于无尽的黑暗森林。

　　金钟后那一片被古老高树环绕的略开阔地方，便是普陀寺客房所在了。

　　入夜后厢房内的烛火如同萤火虫，形单影只会被吞没在黑色的巨兽口中，连片不绝端的才会是星海——

　　不对，那不是连片烛火撩起的光亮，那是，火！

　　再细看那，群群飞鸟惊起，啼鸣打破令人生怖的寂静。

　　裴既林倏而直立，心道坏了。

　　连忙喊来值守的禁卫，“今日跟进后山的金吾卫有多少人，山下守卫留了多少人？”

　　“禀侯爷，国祭大事，上京各处四分之三的金吾卫被调遣至普陀寺，其中禁卫军全员并一半金吾卫随圣上驻扎后山，余下的皆留守寺中护娘娘们安全。”

　　太少了。

　　若趁其不备……根本毫无抵挡之力。

　　“快去禀告万统领，山下寺中起火，我去奏请圣上。”

　　“是！”

　　却说万禄国也正巡完一圈，与那禁卫正面遇上，见他行色慌张，赶忙拦住，“不是叫你看顾着小侯爷吗？怎么这么着急，可是小侯爷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是，是山下寺里，起了火！”

　　禁卫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完整，“小侯爷眼尖，让我来禀告统领。”

　　“怎么出了这样的事，娘娘们都在寺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万统领一拍脑门，“寺里只留了部分驻守，恐怕人手不够，我这就去请示圣上，领军支援。”

　　说罢发令集合，精装队顷刻齐整列队，只等令下，即刻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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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烟渗入禅房时，李明月正处于浅眠，铜灯架上特意留着的跃动烛火将桌上《华严经》的阴影拓在纸窗上。

　　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桃石踉跄地绊了一下，将她喊醒：

　　“郡主快醒来！寺里走水了！”

　　厢房外一声木架倒地的闷响惊破夜色，李明月顾不上穿戴整齐，系上碧色外衫翻身下榻。

　　赤足踩上绣花鞋的瞬间，后颈寒毛陡然竖起——檀香深处裹着桐油刺鼻的气味，这火有蹊跷！

　　她记起裴既林几日前的千叮万嘱，攥紧枕下制成玉笛模样的匕首，若遇到万不得已的情况……

　　利刃出鞘，寒光映照出她机警神色。

　　“走，出去看看。”

　　火从普陀寺前殿一路烧到左厢房，藏经阁的屋顶只剩偌大的架子，掉下的火种一路飘摇，散播到寺内各处，炽热的烈焰四处乱窜，火舌在疾风的助力下追逐所见之物，团团黑烟直冒。

　　李明月能听到木头烧焦的“噼里啪啦”声。

　　厢房外已然乱了套，哪管得上甚么娘子丫鬟，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相携逃窜。

　　不知谁人高声呼喊，“这里火势大，大家都往西角门跑！禁军马上就到，皇后娘娘和宫里各位娘娘都在西角门外的偏殿等着大家了！”

　　宫内娘娘都在，那处定是安全！

　　四散人群仿若找到主心骨，有人起头，也都纷纷随他往西角门方向逃命。

　　丹杏桃石护着李明月不叫她被挤到，听到此声急忙道，“郡主，我们也快过去吧！”

　　李明月紧拉住二人的手："先别跟着他们走。这火从前殿烧过来没一会儿，宫内娘娘都安置在东殿厢房，怎能比我们还快，这会子就在西角门了？”

　　丹杏桃石答不上来，桃石踮脚望：“可奴婢方才瞧那人着大内衣制……”

　　忽而飞檐斗拱闪出数十道暗色人影，黑布蒙面，绣春刀寒光割裂呛人浓烟，利落狠辣，挥向犹豫人群。

　　竟像是赶着人们像西北门逃命。

　　桃石的惊呼噎在喉间，李明月拉住她们二人，闪躲在隐蔽回廊，紧紧屏住呼吸。

　　她气音推测：“不是寻常盗匪，这些人在与那呼喊之人打配合，怕是要将女眷都引入西北门外偏殿将人瓮中捉鳖，如今左右夹击，我记得后山也有下山的小路，只能先往后山避难了。”

　　丹杏桃石一切尽听她的，李明月又叮嘱道：

　　“再等等，等人走了咱们再逃。”

　　三人轻步后退，炙烤滚烫的朱漆廊柱贴着脊背，跑步喊叫声渐息。

　　此时却听见原要转身离去的追兵脚步停顿，半响后逼近，那人捂着面罩冷笑：

　　“这里竟还有漏网之鱼。喂，躲在那处的小娘子，我还是奉劝你们自己乖乖出来，你们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我这一把无情的刀剑！”

　　说罢挥刀向角落里一团黑影砍去，“叫你们做什么就照做，我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三人被迫闪出，却合力推出一根被烧断的粗柱砸到追兵身上，他虽魁梧体壮，却一时不察中招，被击昏倒地。

　　李明月长袖一角被锋利的弯刀拉断，她高喊：“跑！”

　　一声令下，拔腿就跑，丹杏顾不得躲避满地火星，朝李明月提议：

　　“郡主，三个人目标太大，这样不是办法，我和桃石给你打掩护，你赶紧走！”

　　“不行，我不能丢下你们不管，要走一起！”

　　桃石余光扫向身后，“来不及了郡主，那人拿着刀追过来了！”

　　前方就是通往后山的岔路，李明月心一横：“前面有两个岔路，最终都通向后山的出口，对面只有一人追来，我们分两路，暂时有一方能甩开他。”

　　“我去这条。”

　　说罢便率先选了右侧的路。

　　丹杏着急喊道：“郡主，郡主回来，那条路要经过断崖，太危险了！”

　　李明月却回过头：“我是郡主，他们就算抓到我也不敢拿我怎样，你们若先一步出去，赶紧去给京守备报信！听到没，丹杏，桃石，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实在不行就躲回都尉府，快走，无论如何别回来！”

　　她虽身娇体弱，此时命悬一线，也由不得任性，一步不敢慢。回头望，那追兵捂着脑袋摇晃，果真追着她来了这条路。

　　桃石丹杏跑进了另一条了小路，她松了口气。

　　如此选择的确有她思量，方才观察那群蒙面人许久，他们虽凶狠但未实际砍伤人，想来只是领了挟持驱赶之职，女眷另留他用。

　　她身份尊贵，被捉住还有条活路，可若换做侍女，不定被追兵记恨上那一头槌，非得杀了解恨。

　　尤记起昨夜军中信鸽，李明月握紧匕首，她并未叫桃石丹杏往圣上所在祭山报信，就是怕这一处是造反、逼宫，那边未必有这边安全。

　　希望她们二人能安然无恙。

　　山火未曾烧到山林，只是夜风裹挟着桐油和烧焦的糊烟味儿穿梭在树丛，漆黑一片的后山林，满地杂草短枝和小石子，李明月心提到嗓子眼。

　　她从未如此不顾形象的、肆意竭力地奔跑，如山间野兔，敏捷灵动。

　　身后蒙面黑衣人粗重的喘息声与树叶簌簌声一同传入她耳朵，看来黑暗不光给她带来不便，也蒙上他人的眼睛。

　　气喘吁吁，足不出户的宗室贵女终究没什么耐力，她竭力调整着，压低喘息，一边借着叶缝流露出的皎洁月色观察四周。

　　前方乱石嶙峋处，能依稀辨认出是一个半人高两人合抱宽的洞窟，一味他追她逃不是办法。

　　李明月边跑边弯腰抓起一把石土，尽力向洞窟处一抛，自己则是放轻了脚步横拐到苍松后，捂住口鼻，不叫气息外泄。

　　看那蒙面黑衣人果真以为她躲进了洞窟，往里面探查去，手持弯刀弯腰，李明月踩在苍松的黑影里，从他背后毫无声息地靠近。

　　二人相隔三四米远。

　　她举起匕首，瞳孔收缩，如伺机而动的蟒蛇，势必一口咬住敌人要害，将毒液注入。

　　谁知蒙面人拨开碍事的树枝和杂木的瞬间，里面竟率先抛出一把尘土洒向他眼，一只手持了捡来的胳膊粗的树棍砸向他头。

　　“砰！”

　　这次却砸了个空。他必是方才被李明月三人砸出了警觉，反手握住那树棍，大力挥动，将洞窟里面人一把拉出——素衣罗裳，那是乔姎！

　　她不知何时躲在此处，正狼狈地摔倒在地，手臂擦着砂砾尘土划出一道长痕，她抬头，显然看到了蒙面人背后的李明月。

　　将要出声叫喊，李明月用另一只手草草给她比划了个噤声的动作，乔姎未来得及反应，蒙面人甩了那树棍，狠厉开口：

　　“这里竟还藏了一个面生的！”

　　那粗犷男声在一片寂静幽深的后山林中回荡，格外吓人。

　　“刚刚你可瞧见别的小娘子从这里逃走？老实交代，不然我就一刀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