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突不得》葵桔

11、第 11 章 琥珀有了名

　　李明月觉得好笑。

　　“何时能如你三哥哥般”。

　　他便什么都好？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存在，便如日光般刺眼，明月无处遁形。就算打上私相授受的嫌疑，裴太后对却他绝口不提，只叫她莫要唐突。

　　李明月数着裴既林缺席的年令，偏偏虚幻的影子总能在太后口中化作千钧重石。

　　日日夜夜，岁岁年年，占据了她太多耳朵，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砸得粉碎。

　　叫她心血点燃源源不断的火，烧得灼热滚烫，烫出陈年旧疤，沉疴痼疾，烧得李明月疼得忍不了，也想别人疼痛。

　　她看向了她的裴三哥哥。

　　裴既林就此被波及，尝到了她心火的灼热。

　　“静安是不及哥哥周到体贴。”

　　李明月冷不丁地开口，兀自打断了太后的喋喋不休。声音没有扬高，却已仿如回荡。她恍若不顾，自顾自将矛头对准了这个长久不见之人。

　　露出跟裴既林一般的温和轻笑，只想让火愈燃愈烈。

　　“三哥哥记挂起静安生辰，可是静安自觉承受不起。文竹说你怕赶不回来，夜明珠想必是心有歉意所赠，份量远过生辰礼。眼下看来不尽如三哥哥所料，既如此，那便将明珠带回罢。”

　　少女眼尾下垂，睫毛弯弯，包裹隐藏的恶意漏了气息，被他察觉。

　　太后也被她的劲儿一刺，李明月明面上在驳裴既林，实是又提起当日训诫。她皱起眉，张口又要训斥她不恭谨的态度。

　　裴既林先开了口。

　　“静安。”

　　轻飘飘地湿润她耳朵，带来凉意，似高颠之雪。

　　“莫要说赌气的话。”

　　伤人伤己。

　　李明月梗着细长颈脖，微不可见地一颤。

　　裴既林叫来候在外殿的文竹文礼二人，文礼提着一只笼子，摇摇摆摆。李明月看见文竹，冷哼一声道：“一人手中有物，一人两手空空，那进来两个人作甚？”

　　文竹愣了愣，冷面难得无措，不知哪里惹到她了，该不该继续跨过门槛。

　　裴既林看着李明月板着的脸，挥手叫文竹退回去，语气耐心得勾魂夺魄：“生辰是大事，送出去的礼哪有收回的道理。你既不喜欢明珠，我便再给你补上个别的就是了。”

　　文礼上前，提着那把手，掀开布绸。

　　几个月大小雪白的玉面狸奴，一丝杂色也没有，琥珀色瞳仁，小小的身子缩着，见了光眨眨眼睛，憨态可掬地“喵”了一声。

　　裴既林将笼子打开，那小狸奴立刻站起，顺着他的手爬上胳膊。他接过，狸奴窝在他怀中，好奇地东张西望，望向步摇晃动的李明月，朝她“喵喵”叫。

　　裴既林起身，走向李明月。

　　“要看看吗。”

　　语气是询问，手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强势，将它微微往前递，李明月没说话，也没接。二人就着微妙的距离，中间隔了只半大狸奴。

　　他低头注视她不肯后退的双眸，瞳孔深处潮汐暗涌，诱劝中留下半句余韵，“收下吧，你会想要的。”

　　“只需每日给它点儿吃食，给它个不用的软垫儿睡觉，它便能自己长大。”

　　“若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我。”

　　李明月不言不语，裴既林不在意不后退，自在地挠了挠狸奴的下巴，二人僵持。

　　直至李明月望向裴太后，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娘娘，您说静安能收下吗。”

　　此乃真真是光天化日之下的私相授受，可不是从前捕风捉影的偏见。

　　裴既林终于察觉出她碰面就漏出火苗的源头，挑眉道：“都知娘娘心念静安，静安高兴，娘娘方能安心。论起来还是我的错，我久不在上京，只能送些小东西，若哄得静安舒颜，也算聊表孝心了。”

　　李明月回眸睨了他一眼，“三哥哥的确舌若莲花。”

　　裴既林从容应下，“辛苦静安代我尽孝。”

　　太后却等得不耐烦，摆手让他们赶紧结束无用的拉扯，起身要回寝宫：“给你你便收下。你不是前几日还打发走了赵喻平，皇帝说让你再挑个鹦鹉你也不要。要哀家说，不养鹦鹉很好，整日里聒噪，尤氏要走了就要走了，为着个畜生没个好脸色。”

　　原来太后知道她为着什么没有好脸色，她恍然。

　　大殿只余下太后宫装的裙摆，一个转弯，消失在门口。

　　“——将文竹绑过来叫你打两巴掌消气？”裴既林低头打量她，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

　　“你是嫌我在上京的名声还不够响亮，要将自己脸面一并送与我罢。”

　　李明月声音清泉般冷冽，显然闷气未散，意气难平，裴既林笑了，清俊又勾人，抬抬下颌示意她手，说得暧昧：“我是为谁？伸过来。”

　　女郎清荷衣袖不动，裴既林将狸奴直接塞入她怀中，她顿时条件反射地扶了一把。狸奴顺道转移，胳膊被压着，很轻，却像被填满了。粉色的鼻子吸着，嗅嗅她身上的味道，爪子按在她手上，留下浅浅压痕。

　　“你都未曾问过我对你送的生辰礼满不满意，怎么就又送了它来？”她斗志昂扬，下颌高抬，“而且你也听到娘娘所说了吧，我养不好狸奴。你非把它交给我，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恶狠狠地，与怀中狸奴冒出来的尖牙如出一辙。

　　裴既林放下的手掩在袖中，轻轻一动，捻了捻手指，还留余她细腻清荷香。

　　“不会的，它不一样。我在西海关一胡商那里买下它，从西海关到襄州，再到上京，这一路上，它跟着我，没少颠沛，甚至还躲避了几次追杀，依然安好地活到现在。”

　　“静安，它很好养的。”

　　“至于为什么……”他声音像落入深潭的泉水，温和包容的语气叫她心颤，“文竹不会说话，你就当它是我给你赔罪，别气了。”

　　明珠再好，终究冷冰冰的，思来想去，还是寻个活物陪她吧。

　　况且明月只一个，一个便够了。

　　李明月吸了吸鼻子，觉得托举狸奴的手臂愈发僵硬：“……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你给它取一个罢。”

　　狸奴睁大懵懂好奇的琥珀色眼睛。

　　“……那叫琥珀吧。”

　　琥珀有了名字。

　　-

　　几日后余霞散绮，瑰丽泛金，落日蝉鸣中裴小侯爷处理完琐事，走进与抱玉轩一东一西，对应相望的符望阁。

　　太后留他宫中暂住些时日，他推脱一番后答应，让文竹去给武安侯府递个话。

　　这几日东奔西走，许多人为着五皇子的事找他探听内情，能推脱他都推了，只是圣上下令叫他帮刑部大理寺彻查，一些事实在走不开。

　　“小侯爷，太后娘娘叫人来传，娘娘今日疲倦已经歇息，晚间不必去请安了。”

　　“知道了。”

　　文礼随他迈进门，看他让宫人出去后，悠然倒了一杯茶，询问道：“小侯爷，今日您也早些歇下吧？您这几日统共也没睡几个时辰。”

　　他却品起了茶，不紧不慢，“不急。”

　　文礼挠了挠头，搞不懂主子在等什么，难道临到晚了还会有什么事不成？但看主子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算有事也当不是什么麻烦事。

　　主子机智聪颖、运筹帷幄，没什么能难得到他的。

　　文礼心中主子是天下顶厉害的人，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天下顶厉害的人在想着琐碎的家长里短。

　　也不知几日过去她气消了没……裴既林摆弄着茶具百无聊赖，想起那日李明月接过琥珀时冰凉僵硬的手。

　　文礼在门口守到太阳彻底落山，夜幕降临，挂着的宫灯也照不亮漆黑的角落，等来了静安郡主身边的一等女使丹杏。

　　丹杏细长的柳叶眉弯弯，神情闪烁，朝他开口：“文礼，小侯爷歇下了吗？”

　　“劳驾通传，琥珀可能到了新地方，有些害怕，这几日不大爱吃东西，我们郡主想请小侯爷过去看看。”

　　“啊？郡主想请……”

　　文礼对前日大殿上的静安郡主还心有余悸，郡主不愿意要琥珀，和主子僵持好一会儿，这会儿突然来是？

　　——不会是要把琥珀送回来吧。

　　“小侯爷是歇下了吗……也是，都这时候了，是该歇下了。那个，也不非要今日去，我们郡主也不着急……”见文礼犹犹豫豫，丹杏连忙说。

　　丹杏说话客气，态度诚恳，倒叫文礼有些不好意思：“小侯爷还未歇下呢，丹杏姐姐请先在这里等等，我马上去通传。”

　　“好，我在这儿等着。”

　　文礼进去通传，裴既林果然没睡，懒散倚在椅子里拿了本经册翻阅。他禀明丹杏来意后，裴既林点头就要起身，没有一丝讶然。

　　衣袖整洁，他还是抻抚几下，文礼见他坦然，没忍住嘀咕：“主子，郡主八成还是不想要那小狸奴。本来在殿前郡主就不情不愿的，太后娘娘发了话，郡主才接过去。几日了突然请您，定是怕拂了太后娘娘的面子，悄悄让您拿回来。”

　　“也不知文竹那个死脑筋何时得罪了郡主……叫郡主迁怒到您头上。”

　　裴既林看了眼文礼，文礼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有道理。

　　“大殿上剑拔弩张的，您还步步紧逼，奴才在一旁看着都怕郡主顺手拿起茶盏砸您——哎呦，不好，郡主不会真的还在生气吧。那小狸奴笨头笨脑的，除了吃就是睡，还能闯祸，带回去郡主一看，憋着的火又起来了。”

　　“这这这，要不咱今晚别去了，奴才去和丹杏姐姐说您已经歇了。”

　　文礼担心起来，裴既林被他急得乱转的架势逗笑。

　　“你说的也有道理，要不你替我去？”

　　文礼大退一步，连连摇头：“奴才也不敢去。”

　　裴既林轻快转身，拍了拍他的肩，漫不经心说道：“那就只能我自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