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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潮与星光 顾屿在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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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在码头连续干了三天。
每天清晨六点,他会准时出现在西区码头,在工头挑剔的目光下领到最重的活。麻袋、木箱、化工原料桶,他的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后又再次磨破,最后形成一层厚厚的茧。
第三天傍晚,工头递给他三百块钱——比前两天的八十块多,但仍比说好的少了六十。
“码头最近活少,就这些。”工头叼着烟,眯眼看他,“爱干干,不干滚。”
顾屿接过钱,指尖捏得发白。他想争辩,想说这三天他扛的货不比任何人少,想说他的腰伤越来越重,每晚都疼得睡不着。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大刘追上来:“等等。”
顾屿停下脚步。大刘递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瓶水。
“明天别来了。”大刘压低声音,“老王说你被盯上了,有人打过招呼,不让给你开满工钱。”
顾屿的心沉了下去:“谁?”
“不知道,但来头不小。”大刘拍拍他的肩,“这地方水浑,你刚出来,别蹚太深。换个区找找活吧。”
雨又开始下,细密的雨丝在码头昏黄的灯光下织成一张灰色的网。顾屿拎着塑料袋,慢慢走回市区。三百块钱,扣除这几天的饭钱和给救助站的“床位费”,还剩不到两百。
他需要一份正经工作,需要一张床,需要一个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哪怕只有几平米。
经过一家网吧时,顾屿停下脚步。门口贴着招聘启事:“网管,包住,月薪两千五。”要求写着:会基本电脑操作,能值夜班,无不良嗜好。
顾屿推开网吧的门。一股泡面、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几十台电脑前坐满了人,大多是年轻人,戴着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
前台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开台机子?”
“我应聘网管。”顾屿说。
年轻人终于抬头,上下打量他:“以前干过?”
“没有,但会电脑。”
“身份证?”
顾屿沉默了几秒:“在补办,下周能拿到。”
年轻人嗤笑一声:“没身份证来应聘什么网管?走吧走吧,别耽误我打游戏。”
顾屿还想说什么,一个中年男人从里间走出来:“怎么回事?”
“彪哥,这人来应聘,没身份证。”
被称作彪哥的男人走到顾屿面前。他四十岁上下,脖子上有纹身,眼神锐利:“蹲过?”
顾屿点头。
“几年?”
“三年。”
彪哥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屿以为又没希望了,他才开口:“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包住,住后面小隔间。月薪两千,干满一个月给。干不干?”
“干。”顾屿毫不犹豫。
彪哥点点头:“今晚就上班。小黄,带他去熟悉一下。”
黄毛不情不愿地站起身,领着顾屿走进网吧深处。所谓的“小隔间”其实是杂物间改造的,勉强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桌子,没有窗户,空气混浊。但对顾屿来说,这比救助站的硬板床好太多了——至少这是属于他的空间。
“晚上主要是看着别有人打架,有人闹事就叫我或者彪哥。机子坏了简单重启,重启不行就换台机子。”黄毛语速很快,“早上八点交班,打扫卫生。对了,包一顿宵夜,泡面火腿肠自己拿。”
顾屿认真记下。黄毛交代完准备离开,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运气不错,彪哥一般不收没身份证的人。估计是看你老实。”
“谢谢。”
“别谢我,好好干就行。”黄毛摆摆手,“对了,晚上要是有人找麻烦,别硬扛,叫我们。”
晚上十点,顾屿正式上班。网吧的夜场比白天更热闹,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混成一片。他坐在前台,看着监控屏幕,时不时起身巡场。
凌晨两点,三个醉醺醺的男人走进来,大声嚷嚷着要开机子。顾屿按流程登记,其中一个人忽然拍桌子:“妈的,这么破的机子还要二十块一小时?”
“这是定价。”顾屿平静地说。
“老子在别处都十五!”男人伸手想抓顾屿的衣领。
顾屿后退一步,同时按下了吧台下的警报按钮。三十秒后,彪哥带着两个人从里间走出来。
“闹什么事?”彪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力。
醉汉们看清彪哥脖子上的纹身和身后的人,气焰顿时消了一半:“没、没什么,就问问价格...”
“上机就交钱,不上就滚。”彪哥言简意赅。
三人悻悻离开。彪哥走到顾屿身边:“反应挺快。以前练过?”
“在里面待过,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彪哥点点头:“好好干,我这里不看过去,只看现在。”
凌晨四点,网吧逐渐安静下来。顾屿泡了碗面,坐在前台慢慢吃。窗外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路灯在雨中泛着昏黄的光。他想起三年前,自己也曾熬夜画图纸,沈清禾会半夜打电话来,絮絮叨叨地说着白天的琐事,最后总是说:“顾屿,你别太累,早点休息。”
那时他觉得烦,现在想来,那种关心是多么奢侈。
手机震动,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短信,而是一封邮件。顾屿点开,附件是一份建筑公司的招聘信息——“晨光建筑招聘现场监理,要求有工地经验,待遇从优”。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去试试,别说你蹲过。”
顾屿盯着这封邮件,心脏剧烈跳动。是谁在暗中帮他?陆辰不可能,沈清禾...也许是她?但她说过两清了。
他回复:“你是谁?”
几分钟后,对方回信:“一个希望你能站起来的人。”
顾屿没有再问。他保存了招聘信息,决定明天去试试。无论背后是谁,这确实是他需要的机会——回到建筑行业,做他熟悉且擅长的工作。
清晨八点,黄毛来交班。顾屿简单交代了夜班情况,回到小隔间。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腰疼得厉害,他从塑料袋里翻出在药店买的膏药贴上,冰凉的刺痛感让他清醒。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彪哥发来的短信:“下午四点过来一趟,有事。”
顾屿回复:“好的。”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下午要去面试,他需要保持状态。尽管知道希望渺茫——有案底的人很难被正规建筑公司录用,但至少要去试试。
也许,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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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顾屿走出网吧。雨停了,天空依然阴沉。他换上最干净的一套衣服——还是那天用码头工钱买的廉价T恤和牛仔裤,洗得发白,但至少整洁。
晨光建筑公司在城东的写字楼里。顾屿提前半小时到达,在前台登记后,被领到会议室等待。会议室装修得很气派,墙上挂着公司的项目照片,从住宅小区到商业大厦,规模都不小。
四点整,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顾屿?”
“是我。”
“我是人事部经理,姓陈。”男人坐下,翻开简历,“你的简历上写,三年前在宏达建筑工作,职位是现场技术员?”
“是的。”
“为什么离职?”
顾屿沉默了两秒:“个人原因。”
陈经理抬头看他:“我们做背景调查时发现,你所说的‘离职’其实是入狱。因为工地安全事故,监管不力,判了三年。对吗?”
顾屿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正规公司都会做背调。
“是的。”他如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来应聘?”陈经理合上简历,语气变得严厉,“你觉得晨光建筑会用一个有前科的人吗?”
“我认为能力比过去更重要。”顾屿直视着他,“我在建筑行业工作过三年,熟悉现场管理流程,能看懂施工图纸,也懂材料检验。如果需要,我可以接受任何考核。”
陈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你的情况,今天叫你来,是想看看你敢不敢来。”
顾屿愣住。
“我们老板有个原则——给人第二次机会。”陈经理重新打开文件夹,“不过不是现场监理,那个岗位太敏感,业主和合作方会有顾虑。但项目部有个助理的职位,工作内容杂一些,包括资料整理、进度跟踪、现场协调。工资比监理低,但表现好的话有晋升空间。愿意试试吗?”
顾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给我机会?”
“老板定的,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陈经理耸耸肩,“你要是愿意,明天早上九点来报到,试用期三个月。”
“我愿意。”顾屿迅速回答。
陈经理递给他一份入职文件:“签了。对了,公司不提供住宿,你自己解决。还有,试用期期间,你的工作会有人特别关注,别出岔子。”
顾屿签下名字,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他终于有了一份正经工作,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走出写字楼时,天空放晴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顾屿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手机震动,又是那个陌生号码:“成了?”
顾屿回复:“成了,谢谢你。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这次对方没有回复。
顾屿收起手机,决定先不去想背后的人。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工作,重新站起来。然后...然后也许有一天,他能有资格站在沈清禾面前,不是乞求原谅,而是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欺骗生存的人。
他想起口袋里那条项链,拿出来看了看。银色的月亮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像是一个遥远的承诺,一个未完成的约定。
顾屿握紧项链,朝公交站走去。他要去网吧告诉彪哥,他找到了白天的工作,夜班可能无法继续。彪哥帮过他,他不能一声不响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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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晨光建筑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陆辰放下手机,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笑。
办公桌对面,晨光建筑的老板李明远递过一杯茶:“陆总,按你的要求,人已经录用了。不过我很好奇,一个刚出狱的小角色,值得你费这么大心思?”
陆辰接过茶,轻啜一口:“李总,有些游戏要慢慢玩才有意思。”
“你就不怕他真爬起来?”李明远挑眉,“我看那小子简历不错,要不是有案底,是个可造之材。”
“所以才要放在眼皮底下。”陆辰放下茶杯,“放在别处,他可能真能爬起来。放在这里,他的每一步都在我掌控之中。”
李明远笑了:“陆总高明。不过我们之前的合作...”
“城西那块地,我会帮你争取。”陆辰站起身,“前提是,顾屿在你这里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明白。”
陆辰离开晨光建筑,坐进车里。司机问:“陆总,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家。”陆辰顿了顿,“不,先去画廊。”
车子驶向市中心一家高档画廊。今天是沈清禾画展的筹备日,陆辰到的时候,沈清禾正和策展人讨论展品布置。
她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侧脸在画廊的射灯下显得格外柔和。陆辰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进去。
“陆先生。”策展人礼貌地打招呼。
“你们继续,我随便看看。”陆辰摆摆手。
沈清禾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又转回去继续讨论:“这幅放主展区,旁边配那幅小的,形成对比...”
陆辰在画廊里慢慢踱步。墙上挂着沈清禾三年的作品——早期的画色彩明亮,笔触大胆;中期逐渐变得灰暗压抑;最近的作品则呈现一种诡异的平静,色彩柔和,构图规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感。
就像她的人一样,表面温和顺从,内里却像隔着一层冰。
讨论结束后,策展人离开,画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清禾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画展下个月开幕,邀请函已经发出去了。”陆辰走到她身后,“到时候会有不少媒体,你准备一下。”
“嗯。”
“顾屿找到工作了。”陆辰忽然说。
沈清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吗?”
“在一家建筑公司做助理。”陆辰观察着她的反应,“我帮了点小忙。”
“为什么?”沈清禾转过身,眼神依然平静,“你不是恨他吗?”
“恨?”陆辰笑了,“我不恨他,他根本不配我恨。我只是觉得,让他在我眼皮底下挣扎,比让他自生自灭更有趣。”
沈清禾的手指收紧:“陆辰,三年了,够了。”
“够什么?”陆辰靠近一步,“够你忘记他?还是够我放过他?”
“都够了。”沈清禾迎上他的目光,“我嫁给了你,这三年我扮演着你想要的妻子。顾屿也付出了代价——三年牢狱,母亲去世,一无所有。你还想怎么样?”
陆辰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清禾,你知道吗?你越是为他说话,我就越不想放过他。”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冰冷:“这场游戏,我说了才算结束。”
沈清禾偏头避开他的手,转身收拾画具。陆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晚上有个饭局,七点,司机来接你。”他说完,转身离开画廊。
听到关门声,沈清禾停下动作。她走到其中一幅画前——那幅画看起来是一片灰色的海,仔细看却能发现海面下暗藏着汹涌的漩涡。她在画框边缘轻轻按了一下,一个隐藏的小抽屉弹出来,里面是那张存储卡。
沈清禾拿出存储卡,握在手心。卡里的证据已经足够让陆辰身败名裂,但她还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顾屿站稳脚跟,等自己准备好彻底离开。
窗外,夕阳西下,将城市染成暖金色。沈清禾看着逐渐亮起的霓虹灯,想起了三年前顾屿说过的话:“清禾,总有一天,我会给你一个家。”
那时她以为那是个承诺,后来才知道那是个谎言。
而现在,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给她一个家。她要自己建造一个——一个没有欺骗、没有交易、没有陆辰的家。
至于顾屿...沈清禾握紧了存储卡。她帮他,不是因为旧情未了,而是因为她需要他活着,需要他在她与陆辰最终对决时,能成为一个证人,一个能证明陆辰真面目的人。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反复地告诉自己。
可当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画廊里只剩她一人时,沈清禾还是走到那幅画着灰色海洋的画前,低声说:“顾屿,这次别让我失望。”
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像三年前那段感情,就像那些说过却未实现的承诺,就像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无人知晓的黄昏与黎明。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可总有人,在无人处,还守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哪怕那光,早已照不亮前路,暖不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