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仇人让我委身还债》今逢玉鹿

2、第 2 章 “我们通明

　　“我们通明宗不同于其他门派，不爱那些条条框框，只讲求一个道法自然。”
　　一路上，殊镜为宝鹭介绍宗门要义：“宗主认为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你入了宗门之后，要刻苦修炼随你，要躺平睡觉随你，若是觉得无趣，去院子里养灵兽种灵果也随你。”
　　“但是有一条需要你谨记，”她忽然正色道，“修道不可有分别之心，莫要在宗主面前说妖仙不如人仙这类话。”
　　宝鹭诧异：“这是为何？”
　　“你方才也听到，我们叫宗主仙君，但是宗主不是人仙，而是妖仙。”殊镜道，“宗主并非人族，本体是一株灵草。”
　　他是灵草化出人形，宝鹭自然清楚，但“妖仙”两个字，让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既已飞升成仙，又有什么区别？”
　　殊镜叹气：“确实，无论灵修人修，飞升之后，授受仙箓，方可位列仙班，没有分别。但是宗主没有仙箓，是不被天庭承认的仙。”
　　“有传言说，宗主之所以未能授受仙箓，是因为在飞升之前就兀自登上昆仑山，扰了神仙清净。这是天庭对他的惩罚。”
　　她发觉宝鹭脸色发白，关切问道：“宝鹭姑娘，你怎么了？”
　　宝鹭一口血哽在喉头，小心翼翼：“那长老可知道，宗主为何要在飞升之前就赶往昆仑？”
　　殊镜：“宗主素来行事沉稳，这种失误确实不符合他的作风。据传，宗主是被人骗了……宝鹭姑娘，小心！”
　　眼看宝鹭就要跌下云彩，她连忙把人扶稳：“姑娘是第一次驾云吧？驾云切忌往下望，头会晕的。”
　　宝鹭幽幽地看着她。
　　如果她知道那个骗了他们宗主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会不会一巴掌将她拍飞出去？
　　“总而言之，宗主对自己妖仙的身份十分介怀，你可千万不要去触他的霉头，懂了？”
　　宝鹭忙不迭地点头，心中祈祷自己可千万不要被他认出来。
　　几千年前他们打架的时候，她可是稳占上风，哪怕先让他三招都算欺负人。
　　现在她沦落成一个刚入门的小修士，而他已经是熬了几千年资历的仙君，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进入枢明宗，殊镜把她送到山脚一棵参天古树旁：“上面便是宗主所住的碧落峰，你踩着树枝便能上去了。”
　　碧落，这个名字让宝鹭有些恍惚。几千年前的碧落之墟中，也是有这样一棵树，她常常骗新来的小精怪说那是建木，爬上去可以看到神明。
　　宝鹭登上一根粗壮的树枝，顷刻便有一根高一些的树枝幻化出来，如阶梯一般托着她一步步来到峰顶。
　　峰顶清净无人，她踏入殿中，抬头望去，藻井没入云霄，几幅长卷从天上倾泻而下，不见其首。
　　“凶，正南乾位，子时，忌出行，忌动工！”
　　宝鹭吓了一跳，发现仙幡正孤零零地躺在案几上。
　　观扶拨开一幅拖曳的长卷，蹙眉问她：“你来做什么？”
　　宝鹭想起殊镜之前的那些话，观扶是永远不被承认的仙。她深知自己是一切悲剧的根源，看着他清隽的脸，藏起心中的酸涩与愧疚：“对不住。”
　　不知是在回答观扶方才的问题，还是出于对过去的亏欠，亦或二者皆有。
　　“我无意怪罪于你。”观扶道，“你是枢明宗的弟子，回复我的时候要用尊称。”
　　宝鹭点头如捣蒜：“是，仙君。”
　　“先休息吧，拜师的事情明早再议。”观扶似乎很忙，除了刚进来时看过她一眼，就再也没有抬起头来。
　　诶？
　　这大殿空荡荡，似乎也没有休息的地方。
　　而且这是观扶住的地方，她一个弟子留宿宗主居所，似乎不妥吧？
　　“我应该去哪儿休息，”宝鹭又补充一句，“仙君？”
　　观扶言简意赅：“里面有塌。”
　　宝鹭怀疑自己听错了，观扶曾经最讨厌被人触碰，哪怕宝鹭和他关系不错，摸他一下头都会被嫌弃很久。现在他居然肯让陌生人睡他的床？
　　她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只怕会唐突了仙君。”宝鹭倒是无所谓，但是一想到以后万一身份暴露，观扶知道自己的床居然被最恨的人沾过，怕是会疯掉。
　　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她。
　　观扶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今夜我不睡。”
　　宝鹭想了好几遍才明白，他是让她不必担心同床共枕的事，因为今晚他不睡。
　　夭寿啊，他是怎么误会自己想和他睡一起的？
　　她打个哈哈：“仙君，要不我还是出去找个草丛凑活一下吧，免得打扰您。”
　　“正南乾位，”观扶重复仙幡的话，看向她的位置，“子时，忌出行。”
　　宝鹭心道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迷信，一边还想挣扎：“那我晚点，丑时再出去可以吗？”
　　“丑时，忌出行！寅时，忌出行！卯时，忌出行！”仙幡大喊，“辰时，宜出行，诸事皆宜！”
　　好家伙，这是非要她等到明天早上再出门啊。
　　宝鹭：“……好吧，我不出去了。”
　　观扶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他面色沉沉，似乎是嫌弃她话太多。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反正就一个晚上的事，宝鹭四下望了一圈，发现不远处一个卷轴后面有小水塘，水面上还点着亮晶晶的河灯。
　　她被吸引过去，从微凉的池水中捞起灯一盏，那灯落到她手心里，蓦地变成一只圆滚滚的小山雀。
　　宝鹭心生欢喜，偷偷望了观扶一眼，他还在忙碌，根本无暇留意她这边发生的事。
　　她把河灯一个个捞出来，变成山雀放在自己身边就躺下了。小山雀们也不乱飞，乖巧地蹲在原地，抖抖小翅膀上的水珠，歪头看着她。
　　宝鹭一边轻戳山雀的尾羽，一边偷瞥着桌案后的身影。纵使世殊事异，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复最初的美好，但在她心里，他永远都是那个一被捉弄就羞恼，打不过她就会生闷气躲起来的小小少年，是连亘现在与过去，见证她并非来自虚无的慰藉。
　　是家人。
　　她顿时心安了，闭上眼睛，守着小山雀们睡着了。
　　……
　　一夜无梦。
　　宝鹭醒来时，身边空落落的。
　　小山雀们又变回了河灯，她望向桌案，毫无意外看到了观扶端正的身影。
　　他果真一夜未睡？
　　宝鹭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跟前，很快发现了端倪。昨夜他的衣服还是光洁平整的，现在无端压出了细密的褶皱，显然是偷偷去床上睡觉了。
　　宝鹭暗笑，无论过了多少年，他嘴硬的毛病还是一点没改。
　　观扶看到她走过来，神色淡然：“醒了？”
　　宝鹭点点头，看他心情似乎不错，趁机询问：“仙君，不知道昨天您带回来的那只兔子，现在在何处呀？”
　　“在灵兽园。”
　　宝鹭想起来殊镜说弟子可以随意喂养灵兽，那么她想进灵兽园找黄毛猪应该不难：“仙君，我现在可以出去了吗？”
　　观扶看向仙幡：“问它。”
　　宝鹭正犹豫该怎么开口，仙幡却先说话了：“吉，正南乾位，宜出行，忌动工！”
　　得到仙幡的许可，宝鹭正想溜走，却被观扶叫住：“你可有意拜入我门下？”
　　拜观扶为师？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宝鹭真想提醒他：从前你跟我打架的时候，可是连还手都费劲的。
　　她搪塞道：“弟子惶恐，恐叨扰了仙尊。之前我和殊镜长老相谈甚欢，想拜殊镜长老为师。”
　　观扶也不为难她：“那便去信给殊镜，问她是否愿意收你为徒。”
　　宝鹭乖乖写完信，便见他召来一盏河灯，灯入掌变为山雀。只是观扶似乎不喜欢小动物，让山雀变了回去：“门内传信，加急用山雀，不急用河灯。”
　　原来这能变成山雀的河灯是传信用的，亏她还以为观扶转性了，愿意养些可爱的小家伙作伴。
　　她连忙道：“不急不急。”
　　观扶在河灯内放入信纸，而后放归水塘，任其顺着曲水飘走了。
　　不一会儿，山雀衔了回信来，观扶看过，递给她：“殊镜拒绝了。”
　　宝鹭仔细一看，信中言辞间尽是对自己的欣赏，但最后却还是婉拒了。
　　观扶似是见她有些落寞，居然好心提醒：“门内还有三位长老。”
　　于是宝鹭先后写了三封自荐信，结果无一例外，都被回绝了。
　　宝鹭感觉天都要塌了，她倒是不在乎被拒绝，只是现在除了观扶外，无人愿意收她为徒，难道她真的只能拜观扶为师了吗？
　　绝对不行！
　　“弟子自愿去外门，望仙君成全。”宝鹭低下头，已经能想象到他的脸会有多黑了。
　　只是没想到观扶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同意了：“可以，但是外门不养闲人，你会什么？”
　　宝鹭不相信他突然这么好说话，但是既然有一线希望，便要尽力把握：“我会养灵兽，也擅长捕捉。”
　　“给你一个月，”观扶道，“让我看到灵兽园有改观。”
　　言外之意，干不好活就走人。
　　然而这正中宝鹭下怀，她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宝鹭来到灵兽园，园内不见其他弟子，只有各种飞禽走兽。
　　奇怪的是，不同于上溪林中的猛禽凶兽，这些灵兽都过分老实了，一个个相安无事，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
　　宝鹭正要了解一下是怎么回事，只听门吱呀一响，从木屋中走出一个缯衣少女，面容恬静：“是宝鹭姑娘吗？”
　　这少女应该是一直住在院子里照顾灵兽的弟子，看来观扶已经跟他打好招呼了。
　　“我是，”她报以微笑，“请问你是？”
　　“我是负责打理灵兽园的弟子，我叫栖白。”
　　栖白？
　　宝鹭一怔：“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
　　栖白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是我姐姐给我起的。”
　　原来如此。宝鹭忽然觉得自己太爱胡思乱想了，一个名字而已，能有什么关系呢？
　　毕竟，那个人可从来没有接受过这个名字，都是她一厢情愿的。
　　栖白又问：“姑娘身边也有人叫这个名字吗？”
　　宝鹭摇摇头，吞吞吐吐：“这倒没有，只是之前我有一个朋友，他没有名字，后来我给他起了一个，但是他不喜欢。”
　　栖白双目晶莹，心思也是玲珑剔透：“可能他当时还年轻，不懂得珍惜。你会怪他吗？”
　　“那倒不会。”宝鹭释怀，“叫什么名字，本来就是他的自由，我怎会强人所难。”
　　她又问：“对了，你一直都待在这里，可知道这些灵兽为何如此乖巧吗？这不太对劲。”
　　“他们认生。”简单解释过后，栖白关切地问，“姑娘用过早膳了吗？我刚做了些灵糕，如果不嫌弃可以尝尝。”
　　有好东西吃，宝鹭自然不会拒绝。随栖白进入木屋，她嗅到一室甜香，眼巴巴看少女端来一盘精致小巧的糕点，匆匆谢过款待，便拈起一块塞进嘴里。
　　在少女期待的眼神中，她捂住嘴，一口喷在手心里。
　　“小妹妹，你平时一直都吃这种东西吗？”宝鹭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怜惜。
　　少女有些沮丧：“不好吃吗？”
　　“太难吃了。”宝鹭心直口快，但是看到少女低落的模样，赶紧圆场，“但我不是否定你的厨艺，我只是觉得你的用料可能有问题。”
　　少女把食材端过来，宝鹭一看就睁大眼睛：“你居然在糕饼馅里加黄连和龙胆草？”
　　怪不得苦得快把她送走了。
　　少女疑惑：“我看人间的糕饼铺子里都是用这个，金灿灿的，很香甜。”
　　“那个应该是桂花。”宝鹭道。
　　虽然黄连和龙胆草干了以后也是金灿灿的，但是跟桂花完全是两种东西。
　　不过比起这个，少女方才的一句话让她察觉不对：“你觉得这个很甜吗？”
　　少女咬了一口糕点，细细品味，然后犹豫地看着她：“很甜的。”
　　宝鹭：“……”
　　她安慰少女：“是我误会你了，你的厨艺没问题，用料也没问题，只是我们口味不一样，吃不到一块去。”
　　一番折腾下来，宝鹭也没了胃口，想到自己是专门来这里找黄毛猪的，她离开木屋，到院子里悄悄张望。
　　“你是来找金鬃彘的吧。”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宝鹭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居然是一只雪貂，抬着前爪努力伸直身体，胡须一抖一抖。
　　“你会说话？”
　　雪貂斜睨她一眼：“少见多怪。”
　　“会说话的精怪我见过不少，但是会说话还被养在院子里的精怪，我是头一回见。”宝鹭问它，“你既已开了灵智，为何不努力修个人形，求仙问道？”
　　人有修仙之道，动物亦然，只是动物的修仙之道比人多一个坎，那就是先要开灵智。开了灵智的动物，有三魂七魄，能够化为人形，炼丹修行；而未开灵智的动物，即便身怀灵力，也难化人形，只能成为修士的灵宠，甚至走火入魔称为妖兽，嗜杀成性。
　　开灵智并非一件容易事，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妖兽为祸世间了。不过万事开头难，一旦渡过前面这个坎，后面的化形、结丹就都好说了。
　　所以宝鹭觉得奇怪，这雪貂既然好不容易开了灵智，为什么还甘心被人当成灵兽养在院子里。
　　“开了灵智又如何，现在世道变了，动物修仙难比登天。”雪貂怨声载道，“那金鬃兽就在角落里，太臭了，我们都恨不得离他远远的。你既然来了，就赶紧把它送走吧。”
　　宝鹭寻到在角落里孤零零的脏兔子，那兔子一看到她，眼中火冒金星。宝鹭不敢耽搁，把兔子悄悄放到乾坤袋里，跟栖白随便找了个由头就离开了。
　　离开枢明宗，宝鹭就近找到一块无人的空地，把兔子放跑了。
　　刚回到宗门，只见观扶携一众修士出来。殊镜看到她，十分惊讶：“宝鹭姑娘，你刚从外面回来？”
　　她看宝鹭一脸懵懂，赶紧解释：“我们方才接到消息，有人在宗门附近看到金鬃彘出没。现在外面正危险，没什么要紧事便不要出门了。”
　　宝鹭乖巧点头。
　　待他们走远，她舒了一口气。她有意将金鬃彘放归到宗门附近，就是为了让观扶最快得到消息，抢在其他宗门之前将它制服。
　　正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她这也算是变相弥补了他，以后万一身份暴露，走到刀剑相向的那一步，她也好给自己邀功啊。
　　不过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方才她放走金鬃彘的时候，它还是兔子的模样，居然这么快就变回原形了吗？
　　宝鹭忽然觉得有些地方很奇怪，但又想不出来是哪里奇怪。
　　她回到灵兽园的木屋，刚一进门，屋里空荡荡，不见栖白的影子。
　　宝鹭看见先前那雪貂一直蹲在门口，上前询问：“这位貂兄，你知道栖白去哪儿了吗？”
　　雪貂不咸不淡地瞥她一眼：“说是去给你买糕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