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絮雨》青鸟悠悠

8、清风微雨 暮色漫

　　暮色漫过晾晒的陈皮时，姑妈的高跟鞋碾碎了门槛下的碎石片。许家诚看着父亲佝偻在八仙桌旁，医用护腰带勒出的红痕。
　　"安州三中的转学证明，下学期就是高三了，要抓紧办理转学手续。"姑妈手指轻轻扣在桌面上，震得陈皮茶荡出涟漪。母亲突然抬头看了看许之诚，桌子上的X光片像极了黑暗中伸出来的一双手——腰椎第三节错位的影像。
　　姑妈缓慢的开口“去了安州，你们不用担心。住的房子我已经找好了。工作我也给你们安排好了。”
　　许之诚面孔呆滞，毫无表情，一张神情麻木的脸庞上有着泥塑石雕般的凝滞之态，渐渐的一切都好似平静下来。
　　父亲的脸色发白。透着隐约的青灰。
　　"那就下个月底走……"父亲突然剧烈咳嗽，护腰带的魔术贴撕裂声惊飞了檐下的雨燕。许之诚摸到裤袋里姜奶奶给的药膏，温热药香正对抗着父亲身上飘出的消毒水味。
　　暴雨骤然而至时，雨晴正在后山摘橘子。许之诚冲进雨幕前看见她踮起脚尖正伸手摘枝头的一棵橘果。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眼中充满了不舍和无奈，心中充满了挣扎和痛苦，每一次想到即将到来的分别，心中就涌起万分酸楚，雨晴微微侧头，雨水打在她的额头，眼神却柔和如暖阳，“下这么大雨你怎么来了？”他微微的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你爸爸当年要不是守着这几亩田地……"姑妈的钻石耳钉划过母亲眼角的皱纹。
　　雷声碾过屋顶时，吉祥蜷在柴堆里假寐，尾巴尖不由自主的摆动着，阿旺趴在屋檐下，耳朵跟着雷雨的声响不断转动，雨晴浑身湿透地撞开门，许之诚跟在身后。“你要转学去安州了，挺好的，那里的教学资源比咱们这里好多了，你一定可以考个好大学的。”
　　许之诚突然站了起来，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似乎在克制着内心的爆发，快步的冲向雨幕。雨晴睁着眼睛静静的看着许之诚浑身湿透的背影消失在暴雨里，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玫瑰香水的气味从姑妈薄荷绿的羊毛大衣里渗出来的。许之诚盯着茶几上那盒进口止痛贴，包装盒印着的德文说明像爬满玻璃的雨痕。父亲佝偻在藤椅上研究药膏。
　　"安州公寓有电梯。"姑妈的翡翠镯子磕在八仙桌刻痕上。许之诚看见母亲在厨房门帘后的影子。
　　父亲突然剧烈咳嗽着，
　　"之诚过来帮把手。"母亲的声音像晒过头的橘皮般干涩。许之诚迈进厨房时，看见她正在搅拌罐子里的草药，那是姜奶奶今早送来的，是她昨天在山上自己采的。纸包打着特殊的绳结，那是雨晴才会的绳结。姑妈的香水味追进来，在厨房里织成张网："你爸爸这腰到了安州能做理疗，你妈妈也不用每天清晨出去帮别人采橘子了。"
　　许之诚的指甲掐进掌心。上周校长室里的场景突然浮现：许之诚手里攥着县中奖学金申请表，指尖沾着雨晴家橘园特有的红土。而此刻姑妈的鳄鱼皮包里，正露出安州三中赞助费收据的一角。
　　暴雨撞碎在窗棂上时，父亲终于嘶吼出声："你还在犹豫什么？，是舍不得雨晴那个丫头吗？"母亲手里的勺子突然跌落，掉进沸着的药汤里，溅起的药汁滴在姑妈裙摆上。
　　许之诚冲进雨幕里，外面的雨势渐大，隔着玻璃仿佛都能听到哗啦啦的雨声，玻璃窗上的水迹从丝丝缕缕，变成磅礴的水幕，湿润的雾气过斜着水珠吹在脸上，凉意换回了几分清醒，屋里的灯此时在雨中晕开了黄色的光线。姑妈突然撑着伞出现，意大利小羊皮鞋跟碾碎了刚覆土的幼苗。“走吧，回家吧”
　　"之诚，这是你的家，你以后可以随时回来的。"姑妈温热的手指划许之诚的额头，许之诚看见她悄悄将安州公寓门禁卡塞进自己书包夹层，卡片冷硬的触感像极了今夜的冷雨。
　　那夜父亲在藤椅上坐了很久，母亲在厨房里不知道翻找着什么，许之诚在黑暗的房间里坐在窗前静静的看着远方。二十三点十七分，姑妈从洗手间里出来，微微的叹了口气，八仙桌上还放着早已冷掉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