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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DDL来了 其实对于白 ...

  •   其实对于白里来说,那晚的奇怪视线并没有对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
      太阳还是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城寨里还是照常看不见阳光。

      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她的日常早在从笼屋搬出来后就已经趋向了一种稳定的节奏。
      稳定地让人心安又心慌。

      白里每天七点就得起床。
      因为福盛楼附近是早上七点到八点供水,过了这个时间的水龙头就只剩嘀嗒声。
      城寨的确有二十四小时供水的地方,但那地方目前还跟她没半毛钱的关系。

      白里要在这一小时内完成洗漱和洗衣,还得存饮用水。
      抢水的人有很多,大部分是住了城寨几十年的阿婆阿公,抢起水来跟打架一样。

      白里头两次都没抢到,所以脏兮兮地蹲在水龙头旁边研究了好久它的出水规律。
      第三天开始她再也没输过。

      -

      八点到中午,她在城寨北边一家制衣厂做零工。
      这份工是提子帮她找到的,说老板不查身份证,日结三十蚊,管一顿午饭。
      工资确实少,但管午饭的待遇还算不错。

      城寨最为便宜的便是人力,所以提子想帮她找的正式工都还需要等上一阵子。
      目前这样的工作白里觉得算是能够得到的范围内刚好合适的。

      所谓的工作内容是坐在一台老爷缝纫机前车衣领,从早上八点不停歇地车到十二点。
      从开始工作到现在,白里的手指被针扎了无数个洞,指尖的皮肉被布料的硬边磨出了薄薄一层茧。

      头两周,衬衫的衣领她怎么捏都捏不住,和细密的针脚做不对付。
      后来同组的一个潮州阿姐教了她一招:在食指尖上缠一圈橡皮膏,既防扎又防滑。

      白里把那个阿姐的人情记在心里,隔天带了一包陈皮给她——那是她用半碗红豆沙的钱跟荣记老板换的。

      中午的盒饭是白里在城寨里唯一稳定的免费热食来源。
      她选的时间永远是人最多的那波——第一个去太显眼,最后一个去菜都没了。
      虽然排队时间要久一点,可胜在不惹事。
      她再也不是日进斗金的大明星了,所以现在最不缺反而就是时间。

      下午的时间一般都属于她自己。
      她不去医馆的话,就会去街市买菜,买最便宜的菜心、豆腐、快收摊时打折的鱼头,跟卖菜的阿伯阿婶讨价还价,扮扮可怜谋求一丁点折扣。
      而后拿回出租屋煮一锅汤,分成两份。
      如果提子来,那就当天一起吃完;如果他有事,那白里就一份当天吃,一份留着明天。

      时间合适的时候,她会去城寨后巷的那位老中医那里坐一坐。
      老中医姓陈,年龄五六十岁,却看上去像七老八十,完全没有中医养生的样子。
      他在城寨开了三十年的铺子,什么病都看,但收价不低,所以客流量一般。
      白里反而觉得老人家是为了躲个清闲,不全是为了钱。

      白里第一次去是在刚进城寨的第二周,配那副她会喝几个月的方子。
      因为听阿珍推荐说这地方要价高,但药材品质好,医师有口碑。
      陈伯当时只是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就什么都没问就抓了药。

      后来白里去得多了,就帮陈伯整理药材,扫地,偶尔给来看病的街坊阿婆倒水。
      当时倒不完全是白里闲的没劲使,而是反正没多少杂事可干,在医馆里还能偷偷师。
      更关键的是,完全没有烂仔□□瘾君子色鬼之类的家伙会来陈伯的医馆闹事,主要客源都是城寨的老人和不差钱的街坊邻居。
      这对白里来说,简直算得上是绝佳的苟住场所。

      或许是看她勤劳,陈伯慢慢地就不收她钱,这阴差阳错的倒是让白里少了很大一笔开支。

      但她也不能白拿那一堆药物,更别说偶尔还需要在医馆熬好,所以每次去都加倍的干活,偶尔带点自己煮的汤或者从街市买的新鲜菜。

      就这样的循环开始了。
      一来二去,陈伯有一天便开始教她认药材:当归、川芎、黄芪、熟地...
      哪味补血,哪味行气,哪味安胎,她渐渐都记住了。

      学得久了,她反而发现了个秘密。
      原来当初笼屋阿姐给她的方子里除了避孕药是真的外,其余几味可以算得上毫无用处。

      是陈伯。
      他在第一次时,就自己改了方子,去除掉了里面相克的,反而加了几味让气血运行变慢的药材。

      白里发现后,还是没忍住有次问了在躺椅上摇扇子的老人。
      陈伯说他见过太多漂亮的姑娘在城寨的遭遇,所以看着白里当时自以为遮掩很好的装束,便知道了白里配药的目的。
      陈伯眼里的白里还不够聪明,但又足够幸运。

      真正眼毒的人不是靠几张面巾遮掩就能瞒过去的。
      “女仔生得太靓,系罪。”

      白里从笼屋搬出来后,也没有停止喝药。
      还没到时候。

      但白里开始理解,为什么电影里会说城寨是个人情社会。
      这座城寨里有很多人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在保护别人,陈伯是这样,阿珍是这样,甚至那个到现在都算是素未谋面的龙卷风也是这样。

      -

      傍晚的时间她从不出门,一般是在房间里看医书或者是报纸。
      前者是为了给自己真真切切掌握一门技能,毕竟制衣厂的三十元是靠压榨她的血肉得来的,她早晚需要换个地方;
      后者是为了剥开层层薄雾,看清楚这个时代港岛的运行规矩。过往的印象只不过是后世粉饰而来的结果,她不能只靠着印象来生活,那在关键时候会惹出大事。

      偶尔提子来了,她也会缠着提子学学粤语,消耗下愣头青的精力。
      也从本地人口中,进一步补全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白里已经越来越在城寨里如鱼得水了。
      配合着制衣厂的三十蚊日薪,加上提子时不时贴补的房租和饭钱,她的收支刚好维持在一个还算平衡的状态。

      -

      蓝信一的生活也很规律。
      他每天的事情确实不少,但细数起来无外乎那几个分类。

      收租,揸数,扮靓,帮助街坊邻居,
      以及最主要的,跟在龙卷风身边做事。

      但他最近多了个小习惯。
      不忙的时候,就会去看看那个奇怪的女人究竟在做些什么。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也看得出提子对女人的真心实意。
      如果能发现什么更有证据的疑点,他这个做老大的才好跟提子谈——
      让提子收收心,或者干脆换个女人。

      -

      梁俊义的生活最近不太规律。
      明显到连Tiger哥都看了出来,自从那天从城寨回来后,自己头马就显得有些奇怪。

      早上起来得晚,练功的时候有些没精打采,打拳力度轻飘飘的,看着就不像休息好了的样子。
      平日里爱带着细佬们到处闲逛,沟女打机,最近去了几次就兴致缺缺地回来了。
      没事干的时候就一个人瘫在沙发上发呆,问他话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难道是十二这孩子迟来的青春期到了?
      Tiger哥放下手中核查的账本,走到梁俊义身边轻踹了一脚。
      “做咩呀?思春?”

      本是无心的话,却看到梁俊义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慌乱到连连否认。
      “冇呀,冇呀,大佬你点样睇我,我唔系啲噉嘅人呀!”(没啊,大佬你怎么这样看我,我不是那样的人!)

      知虎莫如虎。Tiger眉头一皱。
      “丢,边间嘅女仔?你又惹咩麻烦。”(丢,哪家的女孩子?你又惹什么事了。)

      “真系冇呀,大佬,我就系谂住最近果栏嗰边动作有啲多,王九睇落唔系好安分呀。”
      梁俊义坚决否认,并拉来了挡箭牌。

      “咁上进呀。噉就去揾个由头同佢哋打交。”(这么上进?那就找个由头去打一架)
      Tiger哥看了自家衰仔的反应一眼,气笑了。
      “点呀?唔愿意丫?唔愿意都得去,你睇下你最近练功走神成点样。”(怎么,不愿意?不愿意都得去,你自己看你最近练功走神成什么衰样。)

      梁俊义:T - T

      -

      白里对现在的生活暂且还算得上满意。
      目前算是她平稳过渡后的修整期,不会挨饿,不被惹事。

      她现在每个月的开销精确到蚊。
      吃饭一百二,日用杂项五十,剩下的大头偶尔补贴在房租里,或者用在更好的药材上,月尾口袋里的余钱不会超过三十蚊。

      这种日子放在白里上辈子,她连一天都过不下去。
      但这是九龙城寨,在日记本上的一笔笔收入支出,化作了一种对生活近乎吝啬的掌控感,反而让她能够在这失控的人生里找到一点心安。

      可城寨的日子从来不会允许人停下脚步。

      -

      白里站在那张新床垫前面,心底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表情很平静。

      说是床垫,其实就是一张二手市场淘来的旧雅兰,上面还隐隐约约能看出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几块不明污渍,左侧下方的弹簧也塌了一角。
      但比起笼屋里那层不到一厘米厚的被褥,这已经是质的飞跃。

      提子在旁边喘着气,自以为隐蔽地用一种等老师批成绩的小学生表情看着她,嘴硬地堪比红太狼的平底锅,“二手嘅,唔贵,我估你摊地下用嘅薄被褥湿气太重,对女仔身体唔好。”
      (二手的,不贵,我估计你躺地上用的薄被褥湿气太重,对女孩子身体不好。)

      白里看着那几块洗不掉的旧污渍,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恶心,转身从墙角纸箱里翻出一张旧床单。
      那是她从笼屋带过来的唯一的家当。

      白里工工整整地铺上去,把污渍全部盖住。
      然后她坐在了米白色的床垫上,抬头看着刚喘匀气的提子,双眸中倒映出来了一个双手叉腰满头大汗的小人,笑着说,“多谢你谂住哦。”

      提子愣住了。
      这是阿凤为数不多对他说道谢,明明是再平淡不过的话,但比他收过的任何一次花红都让他高兴。
      提子摸了摸鼻子,又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才憋出一句,“你中意就好。”

      白里笑着,眼睫却垂了下来。

      这时她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她没有见过更好的世界,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从福建农村偷渡来的普通女孩,她大概会爱上提子。
      不是因为提子能给她多好的东西,是因为他在九龙城寨这个有人会为了一蚊钱拼命的地方,愿意把自己的口里仅剩的那一蚊钱给她。

      可提子会爱上那样的自己吗?

      白里确实见过更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万众瞩目的欢呼和掌声,有只为了她而来的灯光,有她曾经以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再普通不过,却在城寨里再也没有碰过的一切。

      所以白里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好,不过是他仅有的全部都捧给了她。

      可这真的不够。
      她不是阿凤,她叫白里。

      -

      白里不至于天真到认为提子还会是干干净净的处男,但在他这个年纪,在已经交往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内,提子没有一次对白里提出过情侣间的要求。
      唯一过分点的暗示,也不过是在最初糖水铺拉扯时,说的那句城寨一个人好难的。

      但那天晚上,提子在出租屋里留到了很晚。
      是白里主动的。

      倒不是因为那份二手床垫——一张双人的雅兰确实已经能抵得上城寨普通人两三个月的月薪,二手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也不是因为提子现在一个人要承担两份房租,甚至于他自己住的房子都要比这儿破旧的多。
      这些都不足以成为推动她克服心理障碍的关键,甚至于只要她愿意,应该还能拖上很久,拖到她真真切切地踩着提子往上爬之后。

      关键是
      蓝信一的视线已经注意到了这里。
      所以白里没办法再拖下去——出卖自己的时候到了。

      在情侣之间,她可以不需要付出到这个份上。
      她已经给提子编织了一个美妙的梦,让他全心全意地付出不求回报,甚至于抑制了原本的欲望。

      但在别人眼里,她必须要温顺无害,要打算与提子共度余生。
      □□是他们眼里这种关系中最基本的必需品。
      否则之前的一切都显得格外虚假。

      她敢将提子当做傻瓜,蓝信一甚至于龙卷风就会把她当做傻子。
      当做一个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用感情戏弄自己细佬的蠢货。
      当做一件需要被处理的物品,然后进行无害化处理。

      白里不会把自己高看到能视作能在□□中跟义气掰手腕的工具。
      她也绝不会把自己的性命未来寄托于某位□□未知的心善。

      能在□□闯出名号的,不会是心善的人。
      退一步讲,哪怕是有丁点善意,他也不会向愚弄自己兄弟的女人释放。

      这无关乎色,关乎于他们自己在□□的命根子——义气。

      所以白里有得选吗?
      在蓝信一视线移过来的那一刻,他的到来已经敲响了城寨最后的警钟。

      虽然提子自己没说过什么,甚至于他还在为再普通不过的约会而傻乐,会因为一个吻而兴奋地半夜拉阿强去练拳。
      纯情得要命。

      但DDL到了,再拖一步就真的会死。
      白里不能再犹豫。

      -

      白里记得那天晚上,提子在帮她修好又一次老化后断掉的电灯之后准备走。
      但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白里就静静地倚靠在门边看着他。
      楼梯灯已经关了,只剩外面气窗口处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月光,照在提子侧脸上。

      他站在黑暗里咳嗽了一声,犹豫了半天,才叫了白里一声,“阿凤。”

      “嗯?”

      “你……你会唔会有一日走咗?”
      提子不安的眼神在黑暗的楼梯内飘荡,然后轻轻地落在了白里身上。

      白里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
      这个问题她没办法回答,因为答案是肯定的。

      白里当然迟早会走,会离开提子,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到自己的世界,或者在新的世界里找到更好的立足之地。
      但她看着提子站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的轮廓,说不出话来。

      真话太残忍。
      假话太虚伪。

      所以她没说话,在黑暗里慢慢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碰很轻,短到几乎是刚刚接触就分开。
      和白里在娱乐圈时拍过的所有吻戏都不同。
      那些戏里她吻过英俊的男主,深情的男二,甚至满脸褶子的影帝,她都吻得缠绵又大方,撤得潇洒。粉丝爱看,导演也夸她专业。

      可在那晚城寨出租屋的黑暗里,这个没有任何摄像机下的触碰,却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拉灯时间到!各位读书人自己脑补吧(* ̄︶ ̄)

      抛开外界因素不谈。
      白里对这件事的看法非常坦荡,坦荡到近乎冷酷。

      她是成年人,提子也是。

      提子付出了他能付出的所有。
      房租,保护,那支花光了余钱的口红,那双笨拙但永远温柔的眼睛。

      她需要付出她能付出,且提子会高兴的东西。
      这就是交易的本质——双方都需要且乐意进行交换。

      感情可以是演出来的,身体是诚实的筹码,她不会矫情到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真要是不对,为什么不是这神经质又诡谲的命运的不对?
      她本来何至于此。

      在那天之后,她惴惴不安的心落了下来,头顶的闸刀被暂时地搬开了。

      但有一个底线她守得很清楚:她吃的药一天都没有断过。
      生孩子这件事在她的计划表上不在任何一个时间象限里,更别说是在这个连未来都看不见的地方。

      但演戏是确实一件很奇怪的事。
      你演得久了,有些东西就会悄悄渗进骨头缝里。

      比如白里现在半靠在床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提子因为瘦而渐显棱角的侧脸。
      他睡着了,嘴唇微微张开,眉头难得地舒展开,一只手还不自觉地搭在她的腰侧上,像是在睡梦里也在确认她还在。

      白里看着他安静下来还稍显稚气的眉眼,忽然就不受控地觉得鼻子有一点点酸。
      大半是对自己,小半是对提子。
      一种很难定义的,混杂了愧疚和叹息的情绪涌了上来,一时半会还按不下去。

      但白里还是把提子的手轻轻挪开,侧身躺下。
      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情绪都慢慢地咀嚼而后驱散。

      她在心底用这些日子里已经渐渐熟练的粤语对自己说,
      白里,你记住,你系嚟求生嘅,唔系嚟爱人嘅。(你是来求生的,不是来爱人的。)

      幽暗的月光洒下来,窗外远处不知哪家商铺的霓虹灯透过窗户一闪一闪地,在白里侧躺着的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泪痕。
      她睡着的速度很快。
      呼吸平稳,面容安宁,白日里的算计与夜晚的自省都被周公封印。

      白里的眉头也只有此时才会慢慢地舒展开来,显露出还不过刚到双十年华的稚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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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段评、评论什么的统统砸来吧,说啥都可以! 目前应该是一周两更到完结,如果有人看的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