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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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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银灰色的迈巴赫不疾不徐地驶进宋家老宅专有的停车场内,车灯像是一把利剑,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宋家老宅庭院里种着的名贵兰花。宋楚卿坐在后座里,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是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宋楚卿垂眸,看着自己被包扎过的手腕,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过,伤口处传来的一阵阵的痛感使他又很快拉回了思绪。他朝车外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后,他垂了垂眸,伸手推开了车门,然后按下了自动伞的一个按钮,全自动收降伞“砰”地一声打开。他的一只脚刚迈出车门,他就看见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厚底鞋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一股淡淡的松节油的气息就扑面而来——那是许伊雯身上特有的香气。宋楚卿似乎是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许伊雯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亚麻长裙,肩膀上披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此刻,她那双好看的杏仁眼眼底含笑:“小卿,你刚刚在车上的时候在想什么?我见你在车上垂着眸子想了有一会儿了。”
宋楚卿微不可察地垂了垂眸,掩盖住眼底的情绪。他刚想举起雨伞,然后整个人从车内钻出来,就见一把黑胶雨伞抢先一步遮在了他的头顶上方,带着淡淡的香气。许伊雯拿着伞柄的手微微朝宋楚卿倾斜了一个角度,确保他不会被淋湿。
宋鹤眠顿了顿,眸光闪烁了一下,然后他从车里钻出来,关上车门,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抬手握着许伊雯的手,将她朝这边倾斜的手又回归正处,然后举起自己手中的伞,遮挡在自己头顶,缓步朝老宅里走去。许伊雯愣了愣,然后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抬脚跟了上去。司机还没下车,他似乎是在车里找着什么。车前的灯光照射在前方,雨水砸在地上,像是一根根断了线的银针,砸在地上的时候,又挑起一个弧度,在灯光的照射下,倒像是神明放的烟花。
大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冰冷的光。父亲宋振邦沉着脸坐在巨大的真皮沙发里,手上拿着文件,他的眉头紧锁,周遭散发着低气压。“砰——”直到屋内大门关上,宋振邦听到声音才从文件上挪开目光,抬眸望向宋楚卿的方向。他看到宋楚卿脸色有些苍白地走进屋,他冷哼一声,“啪”地一声合上文件,然后将文件拍在茶几上,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你还知道回来?校医那边打电话过来,说你,说你……”宋振邦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说你”这两个字被他说了一遍又一遍,最终也只化作为一声冷哼:“宋楚卿,我们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他见宋楚卿抿着唇没说话,心中的怒火更甚:“还有捐款那件事,学校里风言风语,你难道就——”
“振邦!”许伊雯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父子俩听见。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打断了丈夫的咆哮。她随手将湿漉漉的雨水给了佣人,然后快步走到宋振邦身边,眼神平静:“小卿他刚刚在外面淋了点雨,又受了伤,他需要的是理解和关心,而不是质问。”也不知道是不是宋楚卿和宋振邦的错觉,他感受到她说这话的时候,不论是语气还是眼神中,都透露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威压。
宋振邦的话还未说完,就这么被许伊雯打断,脸色更加难看,但他感受到那股威压,心中却莫名不由得有些顾忌:“关心?你看看他把自己弄成什么样子!我宋家就他这么一个孩子,脸都被他丢尽了!你现在还有心情谈关心?”
许伊雯叹了一口气,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宋振邦这人,为了家族利益和家族颜面,一直都对宋楚卿严厉,苛刻。但他并非是不爱宋楚卿,毕竟这天底下就没有哪个亲爹不爱自己的亲生骨肉。
“就因为事情被搞成这样了,才更需要给予卿儿关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种不容他人置喙的坚定。
“卿儿,刚淋了雨,我等会儿让吴妈去给你煮点姜茶暖暖身子。现在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吧,别感冒了。”
宋楚卿听到这话,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他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尽管如此,许伊雯还是察觉到了这一点,它看宋楚卿这副模样心里也知道他再想什么,心里不由得一紧。此时屋内一时间内陷入了沉默。但那份沉默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宋楚卿再次抬起眸子,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是咽下了什么。良久,他才声音沙哑道:“好”
他转身去二楼衣帽间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径直走向他房间内独立的浴室。
宋楚卿听到楼下传来宋振邦压抑怒火的低语和许伊雯温和但坚定的劝解声。门关上的一瞬间,短时间地隔绝了屋外一切不属于宋楚卿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声响。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宋楚卿的身体,但这并没有驱散宋楚卿心中的阴霾。手臂上的伤口沾了水,传来一阵阵的刺痛感。宋楚昀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刷他的身体。他耳边还回荡着宋振邦的那句“脸都被他丢尽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然后又松开……
宋楚卿关上水阀,擦干身体后换上了一件干净全新的睡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他手里还捏着那支用来划伤自己的钢笔,笔头上的那抹暗红宋楚卿还没来得及洗干净,笔帽在灯光下泛着银光。他不由得盯着那支钢笔入了神。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雨点敲击在窗户上,发出一丝声响。窗户没关紧,留有一丝缝隙。带着雨落潮湿的风吹过,打湿了窗边的那盆仙人掌……
特定的两轻一重的敲门声响起,那是许伊雯与宋楚昀约定的暗号,每当宋楚卿在被宋振邦骂,或是说教后,许伊雯每次都会第一时间来安慰他。门外传来许伊雯的声音:“卿儿,开门,姜茶煮好了,我给你端上来了,现在就趁热喝吧,暖暖身子。”
宋楚卿愣一愣,随即回过神来,他将那支钢笔紧紧握在手心,似乎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他哑声道:“进来”
房门被推开,许伊雯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静静地搁着一杯还在冒热气,散发出辛辣甜香的姜茶,旁边还有一小蝶点心。她将托盘搁置在宋楚卿面前的小茶几上,宋楚昀只觉得一股子热气扑面而来。
许伊雯目光扫过宋楚卿手里紧握的钢笔,她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又像是没看到一样,移开视线。
宋楚昀目光看向屋内的高脚椅,随即又许伊雯,淡淡开口:“坐。”
许伊雯朝他笑了笑。屋内有很多高脚椅,以及两个单人沙发,但是许伊雯并没有和宋楚卿期待的那样,坐在高脚椅上,而是坐在了屋内的矮凳上。
“趁热喝,驱驱寒气。”她就这样坐在宋楚卿对面的矮凳上,姿态放松而平和,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宋楚昀点点头,小口抿了一口姜茶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他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医务室那边,需要我给你找一些技术更好的心理专家吗?”许伊雯的声音中没有丝毫的审讯意味,而是带着一丝询问。
宋楚卿愣了一下,握着那支钢笔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想到许伊雯会这么直接。
“不用。”他的声音嘶哑又干涩。
许伊雯点点头,没有丝毫勉强:“好,我尊重你的意愿,但如果你在仍何时候觉得自己需要,哪怕只是聊聊,都可以告诉我。”她顿了顿,又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心疼:“只是,卿儿,你这样做,真的可以减轻心中的疼痛吗?哪怕只有一点?”
许伊雯的这番话像是一根根针,精准地刺进了宋楚卿的内心。他猛地抬头,看见许伊雯看他的眼神中都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心疼,宋楚卿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感觉,此刻的许伊雯不再是他的后妈,而是一个真心疼爱自己,心疼自己的母亲。自从他的母亲过世后,宋楚卿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感受到那股子来自于母亲的疼爱。在宋振邦娶许伊雯进门之前,宋楚卿一直都在内心里暗自觉得,后妈可能会对自己好,但母爱绝不可能来自于她本身。但此刻,宋楚卿却觉得自己好像错了。时隔多年,他再次感受到了如同母亲对孩子一般的母爱。他不理解,许伊雯只是他的后妈,自己也不是她亲生的,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里好像堵着一块棉花,使他说不出一个字。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说起。是该说,自己对祖父过世的痛苦,还是家族以及父亲带给他的压迫,又或是对自身存在的价值怀疑?
不,这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是宋楚卿,因为他从小被教育要有一个强大的内核,因为他是宋家独子,脆弱的一面只留给自己看。所以他习惯了将这些痛苦一咽再咽,纵使有万般痛苦绝望,他都不会和别人袒露心扉。
他下意识地用力按住了左手手腕上包裹着的纱布,一阵阵痛感袭来,他试图用这些更可控,更直观的痛苦来使自己清醒,因为此刻他有一种冲动,想要把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所有痛苦都告诉许伊雯,但又不知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