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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去 惠风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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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风和畅,秋高气爽。学校门口,高二全年段按班级排好,轮流上各自班上的大巴车,出发前往守山。
虽然前一天晚上说是要早点睡觉,但谢舒堤因为太兴奋根本睡不着,还手机骚扰虞澜,结果就是两个人都熬到很晚才睡,一上车就头靠着头睡着了。
洛芙轻点完人数确认全班到齐后,班主任便让司机出发了。
大巴车摇摇晃晃,鹤宁第一次坐,靠着窗户很新奇。但渐渐的,她感到了不对劲,周围事物都在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涌。
“晕车了吗?”洛芙从书包里拿出一袋话梅递给她,“含在嘴里。”
话梅的酸味一定程度抑制住了呕吐反应,但眩晕还是制止不住,鹤宁只好闭上眼睛睡了一路,但一直到下车都没缓过来。她白着脸站在山脚下,仰望山之巅觉得自己不太行。
“鹤宁,你还好吗?”班主任被她发冷汗的苍白的脸吓到,赶忙问。
“我……”鹤宁看了眼同样面露担忧的洛芙,强撑着笑,“特别好。”
虞澜:“你别硬撑了。晕车爬山你会受不了的。”
“就是。”谢舒堤注意到一旁的有缆车售票区,“要不你先坐缆车到半山腰吧?”
鹤宁不乐意,但晕车反应同样严重的贺知微已经迫不及待往缆车售票处走了。班主任见状,干脆把所有晕车的同学都召集起来,一起买了缆车票,鹤宁也没有例外。
她和贺知微一辆缆车。贺知微观察她的脸色,问:“你昨晚不会又熬夜看漫画了吧?”
鹤宁翻了个白眼,“我在学习好吗?”
“说真的,你是不是为了能和洛芙上一个大学所以这么拼命学习?”
鹤宁没有否认。
“但是你想过吗?万一洛芙不喜欢女生怎么办?”
鹤宁当然想过。但是洛芙的性取向不是她能改变,喜不喜欢她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能做的只是追上她的步伐,和她并肩而行,再谈喜欢这件事。
贺知微脸上的“姨母笑”止都止不住,感慨道:“太纯爱了!”
缆车四面通风,运行速度很慢,做到半山腰下来时,鹤宁的恶心感已经被清风吹散,完全恢复精神了。
她想在这里等大部队,贺知微却说:“老师不是说山顶有别的活动吗?还神神秘秘地不肯说是什么,咱们先上去探探路。”
她往山下看了眼,没看到大部队的影子,估计大部队到了山腰也要休息,没那么快,自己只要动作快一点还能加入大部队。而且她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活动。
几个恢复体力的同学一起上山。从山腰到山顶的路更短一些,鹤宁几人没花多少力气就登上了山顶。
“哇,我以后再也不骂学校了。”贺知微惊叹道,“这个篝火也太酷了!”
山顶广场中央架着高台,燃烧着熊熊烈火,登顶的客人已经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这时景区工作人员走过来,问:“你们是一中的学生吗?可以先过去领衣服。”
“酷!”
少年们跟着工作人员又蹦又跳地去领衣服,鹤宁独自下山想和大部队集合。
她找到队伍时,他们正好行进到山腰,休整过后,准备继续上山。她和班主任说了一下其他同学的状况,就到了洛芙身边。
“芙芙,你一定想不到……”鹤宁兴奋地想和洛芙说山顶的事,又觉得这样就没有惊喜了,猛地刹住车,“算了,你自己去看一定会很震撼的,我就不说了。”
谢舒堤不高兴道:“你太可恶了,话说到一半,这不吊人胃口吗?”
洛芙只是笑笑,她常年不运动,爬到现在已经全靠意志支撑了。
“加油,再坚持一下,快到了。”鹤宁一直保持着高洛芙两个台阶的距离,时不时转过头鼓励她。
跨上最后一个台阶,洛芙长长叹了口气,两条腿仿佛都没知觉了。然而当她抬起头,看向广场中心时,更大的恐惧像巨人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很酷吧?是篝火集会,还有衣服呢,芙芙,你……”鹤宁激动地介绍,转头想看洛芙的反应,看到她的表情时渐渐没了声音。
红色的火焰,炙热的温度,呛人的烟雾;悔恨的泪水,无助的哭喊,燃烧起来的妈妈。
“呕——”洛芙捂着嘴,慌忙地跑到垃圾桶边,将早午饭全部吐了出来。
“洛芙!”鹤宁连忙追上,拍抚着她的背。喊了虞澜一声,让她拿一瓶水来。
虞澜也注意到洛芙的反应,赶紧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鹤宁。
“吐干净了吗?”鹤宁一下一下抚摸着洛芙的背,明显地感觉到了女孩的身体在颤抖。
“怎么了怎么了?”
谢舒堤和周文茵等人也赶过来,班主任担忧地问鹤宁发生了什么事。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谢舒堤猜测可能是食物中毒。
洛芙伸手接过鹤宁递过来的矿泉水,喝了几口后,她低着头小声对鹤宁说:“我没事,让他们散开吧。”
鹤宁听出了洛芙声音里的颤抖,将她挡在身后,让其他人各忙自己的事,又向老师保证会照顾好洛芙。
她将洛芙搀扶到一旁的石桌上,给了她一张纸,问:“舒服点了吗?还要不要喝水?”
洛芙红着眼睛,强颜欢笑道:“没事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鹤宁表情严肃,直视着她的眼睛,“这都是小事,你不需要和我这么客气,我为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重要的是,你怎么了?”
“我……”洛芙的眼中倒映出那双蓝色的眼睛,清澈如大海,看进去,仿佛能触摸到冰凉的海水,一下就浇灭了所有烈火。
在这样的目光下,她渐渐放下心防,坦白道:“我,很怕火。”
鹤宁看了眼不远处的篝火,换了位置,用身体挡住洛芙的视线,握着洛芙的手,问:“能和我说说吗?”
那些记忆在脑中不断回荡,一度成为她难以逃脱的噩梦。
她撩开外套的袖子,露出白皙手臂上一块巴掌大的狰狞烧伤。
“这是妈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她一直以为她们的家庭是美满的。她是独生女,爸爸妈妈都有稳定的工作,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生活富余。
可是,初二的时候,洛建安的私生子找上门来。这时候,她们才知道原来在结婚前,爸爸就一直和一个女人藕断丝连,甚至到了婚后,还有联系。
妈妈受不了打击竟然想拉着全家去死。
漫天的火焰撩了这日日安眠的屋子,灼热感进入梦中,她一下子惊醒,目之所及的便是高高窜起的烈焰,和火中抱着全家福和婚纱照的妈妈。不管她如何涕泪横流、大声喊叫,妈妈只是呆坐着,任凭火焰攀上她的衣摆发梢。
洛芙冒着火,撑着最后一口翻到手机打了119,找了一个角落昏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医院,消防员来得很及时,她的手臂被烫伤了一处,但不严重可以去掉。妈妈全身严重烧伤,在重症室里昏迷不醒。爸爸来看她,流着泪和她说对不起。
妈妈最后也没救活。
很快洛建安就把后妈娶进门了。私生子小她四岁。后来她才知道后妈是洛建安的初恋,在爸爸和妈妈结婚前又相遇了。
她变得很沉默,孤僻,她恨洛建安,也不喜欢后妈和那个私生子,是他们害死了妈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恨。她只能往死里学习,想到以后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她没有去掉那块烧伤,那是她妈妈留给她最后的东西了。
洛芙的成绩一直很好,但在遭遇变故之前也只是稳定在年段前五的那种好。火灾的时候是初二上学期的一个周末,她在医院昏迷了将近两天,醒来后又迎来妈妈去世的消息,为妈妈举行葬礼,等所有事都结束,她已经两周没去上学。这个学期的期末考她直接掉出了年段前50。
那一年的春节家里静悄悄,洛建安问她要不要和后妈吃饭,她拒绝了,她觉得恶心。她看到了洛建安的欲言又止和眼里的愧疚悲伤,她也没有觉得痛快,她只是一整个假期都在拼命的学习。初二的知识学完了就学初三的,初中的知识都学完了就学高中的。
等下学期开学,她一下子就考到了第一,并从此再也没有掉下来过。中考是市状元,理所当然地进入了一中。
她一直没有停下来学习,甚至没有停下去思考一下未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场大火、妈妈的死、爸爸的出轨都会争先恐后地涌上来,让她忍不住干呕。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考好点,走得越远越好,她无所谓以后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只要能让她离开那个家,都无所谓,她要带着妈妈离开那个家。
妈妈当年是远嫁,从北方嫁到南方。当将自己女儿的死讯告知这位老人时,老人家意外地冷静,她只是愣了很久,才问了一句,洛洛没事吧?等妈妈的葬礼结束,外婆不由分说就要搬到城里,自己照顾她的孙女,交给负了她女儿的人她不放心。可是老人家一辈子都呆在村里,一个是路上距离远,再一个就是气候也不适应。
洛芙握着外婆粗糙的手,露出那段时间的第一个笑,她说没事的,外婆,我马上就可以上高中了,高中我可以住在学校,高中毕业我就到远远的地方上大学,再也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