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后效应》何寄书

1、死亡

　　“叮”

　　电梯门打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缓缓走出，浅栗色头发低低挽着发髻，一身黑色丝绒长裙，裙摆随着步履轻旋，像是一朵朵翻浪的花。

　　“是你家水管坏了吧。”师傅头顶发量稀疏，蹲在门口，嘴里叼着烟，见人来了起身就要掐灭，垂眼看到还有大半，眯眼猛吸两口，捻灭。

　　他身上穿着藏蓝的色工作服，膝盖和脊背带着星点灰白，肩膀上挂着脏兮兮的绿色背包，脚下放着一个黑色工具箱，箱子卡扣掉了一个，用一根铁丝替代勉强固定着。

　　“嗯。”叶雨时摁下指纹，推门。

　　家里这些琐碎本来不用她操心，只是这段时间姥姥跟姥爷受邀去外地开讲座，连家里的阿姨一并打包带走。

　　她的妈妈叶晚舒女士，昨天还在墨尔本的轮渡上，现在不知道在水陆空哪个方位。

　　厨房的洗手台漏水，本来只是一点点，也就没管。

　　这几天一直淅淅沥沥个不停，再拖下去估计都能水漫金山。

　　师傅从包里拿出鞋套穿上，看着叶雨时身上背着琴盒，忍不住开口，“我家姑娘也喜欢小提琴，可惜没什么天赋，还没我的电锯声音很好听。”

　　说完他嘿嘿笑了两声。

　　叶雨时微微侧身放下琴盒，揉了揉太阳穴，弯腰从茶几柜里拿出一盒药，抠出一颗药放进嘴里。

　　“年轻人是不是压力大？”师傅打开柜门，扯开一卷生料带，歪着脑袋钻进去。

　　“偏头疼，老毛病。”这是实话。

　　师傅以为她不愿多说，就转了话头：“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活着就自在点，你说明星那么有钱长得又好看会有啥想不开的……”

　　他说着摇了摇头，翘起的发丝扫把一样带起洗手台下面的一些浮尘，他满脸可惜，“挺帅的一个小伙子，才二十多岁。”

　　叶雨时转身从冰箱拿出一瓶水递给过去：“谁？”

　　“不用，不用。”师傅连连摆手，看着叶雨时没有收回的意思，他搓了搓手接过，皱着眉想：“好像叫什么舟，是一个歌手，之前还被雪藏过。”

　　叶雨时指甲修剪的很短，用指腹的力量将那胶囊凸起的地方一个个压扁，二十多岁年纪应该跟她差不多大，人生才刚开始。

　　“听说还在抢救，诶。”师傅修好水龙头打开又试了试，“最近浦玉路那边那个天桥，晚上总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又想不开。”

　　“诶，现在的年轻人呐！不知道怎么想的。”师傅连连叹气，抬手揉了揉头发蹭到的灰，摸出口袋那盒压扁的软盒红双喜，抽出一根含在嘴里，没有点燃，蹲下身子收拾他的工具包，“我们那个年代吃不饱穿不暖的，都想着活……”

　　到了晚上叶雨时又失眠，拉开床头柜，拧开瓶盖，倒出了一把空气。

　　把瓶子丢进垃圾桶，点开手机想要叫个跑腿送药，手指在屏幕悬停片刻，息屏，下床，出门。

　　上次就是晚上在手机上叫了跑腿买褪黑素，热心肠的外卖员以为她想不开，直接带着警察闯了进来。

　　这样的乌龙她可不想再来一次。

　　药店不算远，她直接走过去。

　　路边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大G，灯光有些刺眼。

　　她侧头避开，余光看到天桥上站着一个人。

　　颀长的身形被昏黄的路灯照得萧条。

　　她想起修理水管的师傅说的那句话，看了看路牌，这就是浦玉路。

　　脚步折回，朝着天桥走去。

　　一步步靠近，终于看清了那人的侧脸，额前散了几绺发丝，碎光沿着侧颜勾勒出一个优越的轮廓。

　　晚风卷起路边的落叶发出沙沙轻响。

　　那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

　　叶雨时微微仰头，堪堪对上那人视线。

　　他的眉毛很浓。

　　据说眉毛浓的人都很深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叶雨时飞快掐灭。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两人无声对视，风都温柔了几分，那被吹动的黑色风衣角，一下一下像是起伏的浪潮。

　　每一下都拍打在她的心跳上。

　　她承认，这个人在她的审美点上。

　　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下颌线分明，昏暗的光线看不清他的情绪，却莫名感觉到他很低落。

　　片刻后，那人肩膀轻微动了一下，她正要琢磨着怎么开口才好，又怕太直接刺激到他，太委婉的话她也不怎么擅长。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总不能直白地问你是不是想不开要自杀？

　　还是委婉的假装无意路过跟他搭话说，你也在这看夜景？

　　不知为何这个时候连打招呼如此简单的事情在此都要反复斟酌。

　　叶雨时隐下内心的复杂，长舒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又自然，“在等人？”

　　那人肩膀微不可查地抖了抖，不知道是笑还是哭。

　　叶雨时寻思着刚刚那三个字到底哪个字出了错，成了刺激他的情绪的催化剂。

　　距她悄悄报警，到现在已经过去好一会儿，按理说也应该快到了。

　　“滴嘟滴嘟……”

　　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闪烁的灯光打破天桥上的尴尬僵局。

　　很及时。

　　那人目光落在渐渐靠近的警车上，看着两名警察冲下来两个人朝着他的方向慢慢靠近，其中一个还拿着一个喇叭，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停下脚步。

　　喇叭内机械又严肃的声音将周遭的沉寂掀翻，“不要冲动！！！”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他叹了口气，像意料之中，又像是无奈，反正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好在一切都是误会，待警察走后，她踟躇片刻想要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时候，她的嘴唇因为沉默而粘连，薄薄的皮肉像是一道禁锢，将口中的话语锁在齿关中。

　　“不好意思，让你误会。”他声音很清冽，却又带着浓重的鼻音。

　　像是哭过。

　　叶雨时抽出一张纸巾送到那人面前。

　　男人愣了一瞬，唇角带着笑意接过。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手腕处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手舟骨那块连着凸起的掌长肌，被一指宽的绿色袖口遮住了延伸方向，很性感，是她喜欢的那种手型。

　　爱情就是这样来的莫名其妙，又不讲道理。

　　叶雨时承认她见色起意。

　　她素来直接，开门见山地问对方有没有女朋友。

　　很好，他没有。

　　这个性格这完美遗传了她的妈妈——叶晚舒女士。

　　当年叶晚舒心血来潮想要一个混血宝宝，又不想被婚姻束缚，便谈了个意大利男朋友。

　　成功怀孕后就干脆利落地踹了便宜爸爸，独自生下她，结果把姥姥和姥爷气得半死。

　　她的妈妈就是那样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做事全凭一项热血，只可惜养孩子这事上没那么简单，还在襁褓中的叶雨时白天哭，晚上哭，饿了哭，尿了哭，反正一言不合就开哭，她刚满月的时候叶晚舒女士就承受不住了。

　　说话又听不懂，讲道理又讲不通，叶晚舒转手就把她丢给了二老，转身扎入她热爱的事业。

　　反倒是那个被甩的便宜爸爸开始穷追不舍的纠缠，当他便宜爸爸得知他有个女儿的时候，竟然穿着白衬衫背着一大束玫瑰花来负荆请罪，扑通一声跪在家门前，惊得二老血压飙升，便宜爸爸嘴里一边努力说着蹩脚的中国话，一边护送二老去医院。

　　从此开始叶晚舒和Bianca开始她逃他追的俗套爱情故事。

　　不过便宜爸爸家底殷实，对叶雨时也是真心疼爱，所以她谈恋爱的事情也告诉了便宜爸爸。

　　当时电话那头就哭的稀里哗啦，连夜买了机票杀到了国内。

　　最后还是闻停把他醉的眼泪汪汪的岳父抗回了家。

　　闻停一直都是个很绅士的人，会认真回应她的那些无聊的碎碎念，就算是在她纠结戴什么颜色的发夹这无关紧要的小事里也从不敷衍，还会认真的列出一二三的建议，也会在她的吐槽管乐时候中加入她的阵营同仇敌忾，她很享受这样引导式的恋人，能给包容她的高傲，倔强和别扭。

　　闻停比她大7岁，极光科技的董事长兼CEO。
　　那是他从大学时期开始创立的公司。

　　他的个人履历，辉煌的简直比简直比小说男主还要精彩，当然，比着他那个叱咤风云的妈妈还是略逊一筹。感性和理性都这么觉得，没有一丝公平。

　　叶雨时经常调侃说，他这是小说男主标配。
　　对于这个问题闻停每次回答都很耐心，“你是我唯一的女主角。”

　　这样完美的闻停，只有一个不算缺点的缺点，他有很严重的焦虑症，只是对于病因闻只字未提。

　　焦虑症发作的闻停对于她会非常粘人和依赖，就连去厕所他都要在门口守着，隔几秒就要叫她的名字确认她的存在。

　　叶雨时不想在给他额外的压力，也从来不问，她只怕她的好奇和追问是最后一根稻草。

　　叶雨时也会常常想起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总会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怀疑闻停扮猪吃老虎，是对她觊觎已久，守株待兔。

　　“到底是不是？”叶雨时像个慵懒的考拉挂在闻停身上，她用鼻尖轻轻蹭了蹭闻停的鼻尖，眼含笑意，已经记不清到底是第几次询问。

　　闻停紧紧抓着她的双腿喉结滚动，右眼皮褶内浅褐色小痣随着眨眼的动作时隐时现，格外撩人。

　　他脸上带着几分故作的傲娇，语气是藏不住的得意，抱着她大步往房间走，微微偏头，凑到她的耳边低语，“是，我对你，觊觎已久。”

　　温热的气息招惹的她耳边发痒，忍不住往闻停怀里缩了缩，双腿贴在男人腰侧，隔着一层衬衫也能清晰感受到肌肉健硕的轮廓和紧绷，手指无意识的扣着他的衣领，指腹的温热有一下没一下的擦过后颈，不依不饶紧紧搂住闻停的脖子追问，“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很久。”

　　到底是多久她后面已经记不清，晚风吹动着窗帘摇摇晃晃，把那些软语轻声也吹散在风里，她脑子只隐隐约约记得“很久”两个字。

　　只是一切在最美好的时候戛然而止。

　　闻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