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研日记》云生也叫泊澄

3、围城 p

　　perspective- 许
　　2022年2月25日，星期五，晴
　　阳光刺穿落地窗时，会议纪要已经推进到第四项。光影洒在主位上那个永远挺直着背的女人身上。
　　孙砚初，孙总，就是我一路跟着升级打怪的那位总监。这个总爱穿黑色套装的女人，像台精密仪器，连翻动文件时腕表折射的光斑都带着刻度般的精准，她一向性急，工作节奏很快，只注重事情的结果，至于过程中的曲曲折折根本不重要。在有人跟不上她的思维和节奏时，她蹙起眉头盯着都不需开口，眼神便分外凌厉有压迫力。

　　奇怪的是，我却意外地跟她合拍，无论是工作还是性格。于是才能跟着她这么多年，我欣赏且崇拜她，毕竟一个女性在毫无背景与资源，凭着实力拼搏，在这么大的集团中，一路升到大中心的总监，我努力的模仿着她学习着她，导致我现在的工作方式也处处尽是她的影子，却也不过仅只有三分精髓罢了。

　　“西城项目，许跃，你来跟，没问题吧？”我迎上她的视线，语气坚定:“没问题，我会对接好的。”她点点头：“有问题随时插管抢救。”会议室响起零星闷笑，这是独属于我们的黑色幽默——在孙砚初手下，所有项目都有急诊室待遇。她几乎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仿佛每一个任务都是在和时间赛跑，”明白。”我迎上她的视线。“今天会议就先到这里，另外，因疫情反复的原因，集团要求再次跟大家重申一下，所有员工非必要不得离开本市，如果必须离开，要进行申请审核，大家把通知各自发下去，散会。”

　　离开会议室，我往项目三组的办公室走去，看着行政部的人每天像发糖果般派发着抗原检测盒试剂，想着这两年不停复发的疫情，出行需要通行码，进出小区要报备，公司之间、小区之间、东城与西城之间，仿佛都被一道道无形的墙隔开，形成了一个个围城，把这样那样的人强行圈在此地，不得动弹。

　　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亦进不来，让人心生厌烦与恐惧，更烦的是我现在还处于薛定谔的住处，周中根本没有时间去找房子，疫情期间找房子更是难上加难，无处落脚天天苟于车上，偷偷在公司洗漱，以至于两大金刚陈一晨和张光栋，每天无论什么时间到公司或者下班离开公司，都能看到我就在工位上，看我的眼神仿若我是一个没有感情只有工作，还能24小时正常运转的机器，背后总偷偷吐槽我最近学孙总学到变态。

　　“嗡嗡嗡。。。。”刚走到办公位，就看到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响起，震得桌面微微颤动不止，可能因为长久的无人接听，终于安静下来，对面的陈一晨探出头来说，“老大，今天第七通未接了。”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梁思琪的名字在跳动，“老大你电话这几天老是响个没完，也不见你接，该不是家里大人的催婚电话吧？”我撇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没一点眼见力的继续在那叭叭个没完，这个97年出生的的男孩总让我想起刚破壳的柯尔鸭，毛茸茸地扑棱着探索世界。若在谍战期，他确是十分适合做情报员的——上周三商务部Linda分手的消息，比当事人眼泪坠落工位的速度还快三分钟，放在此时却不怎么讨喜。
　　“不是我说，老大你也不小了，到现在也没见处个对象，你家大人估计也是看别人家都抱孙子了，也是真着急了，你说你，哪怕春节回去时，随便同意相个亲也不至于让她这样电话轰炸！”我抓起桌上文件夹拍在他胸前，硬壳边沿精准卡住他第二颗纽扣：”昨天的数据模型像筛子，漏洞够钻过一头蓝鲸，重做，今天下班前必须要完整准确的交给我，不然你就准备无偿加班到天亮吧！”

　　他八卦之心彷若一个刚要充气蓬□□来的气球一样被我一掌按死，讷讷的说：“我马上就改。”我表示会盯着他出结果，他手动做了个闭麦的动作，就愁眉苦脸的回去继续跟工作角斗了，“对了，因为疫情问题，集团要求员工周末，非必要不离市，一定要需要离市，需要先打报告申请，光栋现在不在，一会他回来记得也跟他说下！另外西城的项目由我们进行对接，光栋回来后你让他先给采购部门对接下确认下材料目前进度到哪里，尽快回复我！”他做了个电影里警察敬礼的样子跟我飞了个手势“Yes，Sir”我撇了他一眼没再管他。

　　陈一晨，我两个手下之一，一个心地不坏但极度八卦刚满26岁的小男生，我并不太不喜欢那种严肃的上下级关系和氛围，在我的有意放纵下，他和另一个下属张光栋会经常性的跟我皮一下，如果说陈一晨是26岁就有村口中老年妇女之友的趋势，那和我同岁的张光栋就是个严重强迫证晚期患者，他的办公桌面需要擦拭到反光，苍蝇落下会打滑，蚊子落得劈叉，电脑、鼠标、水杯、盆栽等物件摆放位置需精确到毫米的怪胎，我常觉得我们这间办公室风水不太好，才能凑齐我们这三个人，一个同性恋，一个八卦男，一个强迫症，偏偏彼此工作配合度还挺好，公司的团队奖每年都能拿几个，也算负负得正？

　　“嗡~翁~”手机在掌心持续震动出蜂鸣，仍是梁思琪的短信，我走到消防通道推开窗，初春的风裹挟着84消毒液的味道涌进来，楼下核酸检测点蜿蜒着长队，人们间距两米，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她总说我像我养的那只简州猫，温顺得近乎迟钝。

　　解锁手机，她的信息跳出”许跃，我很抱歉伤害到了你，但请相信我是真的爱你，在这个城市里，除了你没有什么让我留恋的，你既然决定不要我了，那我会离开这里，去深市发展....我的东西这几天都收拾差不多了，剩一些零散的物件，暂时拿不走就先放在你这边，还有梁墩墩也先放你这边养着（她的蓝猫）后面我在深市稳定后，会尽快过来接走它，疫情期间房子不好找，这边的房子还没到期，你回来住吧！我晚上7点的动车离开，你能来送送我吗？就算是为我们这三年的感情做一个告别？算我求你了！”

　　我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要回复什么，对于我来说，那天晚上就是我留给彼此最体面的告别，你看，她还是这么不肯沾染丝毫过错，连最后的告别信息都在表述着她离开的无奈，我的绝情，不得不离场的伤心，明明被伤的遍体鳞伤的人，一周无处可去仿若做贼的也是我，她则能妥善的收拾好她的行囊，施施然的去到新的城市，重新开始她的故事，留给我一地鸡毛善后。

　　我仅能维持的尊严，只剩不再回顾过往，假装洒脱，最后还得在她离开后，灰溜溜的回到明明是我付的房租，却只能在她大发善心下，留给我的房子里住，按着她意愿先帮她保管她暂时带不走的东西，以及那只从到家起就一直跟我对着干的蓝猫！我不想再与她有丝毫拉扯，却似乎也无法狠心拒绝继续照顾与我不太友善，但确实无辜的梁墩墩，可能是中年人打碎牙也需要坚持下去的体面？？

　　暮色漫过写字楼时，我数着地库承重柱上的霉斑找到车位。后座堆着换洗衣物和便携洗漱包，8点半后我回到了公寓，推开门时梁墩墩正蹲在玄关柜顶，蓝灰色皮毛在廊灯下流转冷光。这畜生永远记得如何用最优雅的姿态睥睨众生，自恋又狡猾，就像它主人离开时笔挺的驼色大衣，而我圆滚滚的阿宝（一只标准的四川简州猫）已经迫不及待的跑过来蹭着我，以及喵喵的述说着这一周不见，它对我这个铲屎官的担忧和思念了。

　　亲儿与养子的表现泾渭分明，明明梁墩墩也是我和她一起去猫舍接回来的，只因跟她姓梁，性格真就像极了她，且铲屎喂饭驱虫的都是我，但它于我而言就是养不熟，阿宝则是傻傻呆呆的，常被梁墩墩从背后偷袭抓咬，也不太会反击，梁思琪并不怎么喜欢它，更偏疼梁墩墩，它却也不嫉妒，要抱给抱，要摸给摸，叫名字就乖乖的过来，连被送去嘎蛋回来亦无记恨，不是说田园猫智商很高吗？

　　她走时收拾的还算干净，确实只剩余些物件还挂放在她的衣柜里，我看见茶几上未带走的骨瓷杯，杯沿残留的口红印，是Dior 999正红，和她一样显示出着极重的侵略性。看着空出来大半的房间，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我的傻儿子轻轻摸着，缓缓呼出一口气，围城里终究还是有人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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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erspective- 何
　　2022年2月25日星期五 晴
　　每周中心会议会结束后，顶头上司Miss 吴马上就组织我们进行采购部的内部周会，她的珍珠耳钉在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光里闪了闪。手里捧着鎏金咖啡杯告知西城项目归许跃小组总负责。而我就是主要对接西城项目的物资采购与供应商风控初筛，那时窗台越冬的绿萝正将枯黄叶尖探向许跃办公室的方向——这个隐喻在午后三点化为实体，当带着电子签章的邮件像铁幕般轰然落下。

　　采购清单在打印机口吐出的瞬间，墨粉灼烧空气的味道让我想起除夕夜燃烧殆尽的烟花棒。许跃追加的十七项风控条款，由Miss吴转发过来的邮件，正以宋体五号的姿态在屏幕上游行，每行间距都仿佛像她精确复刻着孙总衬衫袖扣的铂金刻度。行政部送来加班餐的塑料盒盖上，凝结的水珠沿着"预制菜加热指南"字样滚落，也像极了上周被她驳回的方案书页脚的红色批注。

　　暮色漫过天际线时，整层楼只剩中央空调的叹息。我对着二十二层玻璃幕墙外的霓虹敲击键盘，突然发现城市夜景竟与许跃的Excel表格异曲同工——那些闪烁的楼宇灯窗，不过是更大规模的条件格式色块。便利店买来的关东煮在纸杯里渐渐冷却，萝卜块吸收的汤汁颜色，像极了被她用修订模式涂满的合同附件。

　　二十点十七分的自动保存提示跳出时，落地窗外飘起冻雨。许跃的钉钉头像忽然亮起绿色，消息提示音惊飞了栖息在空调外机上的夜鸟。她发来的最新流程图里，菱形决策框的尖角刺破文档边距，我突然顿悟这个冬天的生存法则：当如来神掌笼罩时，最明智的应对或许不是硬扛，需学会在躲在五指山的阴影里，用修订模式书写自己的《大闹天宫》，而我的这个周末貌似又要泡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