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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破阵曲.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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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pective-许
15:30,茶水间吴慧茹倚着人造石岛台姿态慵懒,我走进去时,她的指尖随胶囊咖啡机的研磨节奏敲击台面,节奏分明,显得格外悠闲,“蓝山还是曼特宁?”她举起两枚胶囊,铝壳折射的光斑恰好落在我袖口第三颗纽扣。“谢谢,我只喝茶。”我旋开保温杯盖,陈皮普洱的酸涩瞬间刺破拿铁泡沫,她抬眼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昨天的报告相当的精彩,胡经理的耐心比基坑支护还脆弱。”杯底磕碰声惊起岛台糖罐里银匙震颤。
我没有兴趣顺着她的话茬,只是慢慢地将保温杯盖旋紧,这个女人总是狡黠而精明,喜欢不动声色的让人落入她的谈话节奏,然后掌控话语的走向,等你惊觉身处圈套时,已不得不向她举手投降,这是跟她共事5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她就像一只猫,姿态优雅而谐趣,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迷人的魅力,让不知情的人们心甘情愿地为她的风姿心折,连她偶尔露出的爪尖都带着可爱,只有当她露出嗜血的本性时,你才会惊觉,猎物早已落入她的掌心。
她将一杯刚冲好的咖啡放到我的面前,骨瓷杯底叩击岛台桌面的脆响惊醒了氤氲的咖啡香,推过来的方糖罐在灯光里划出楚河汉界:“其实可以试试的,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我注视着拿铁表面逐渐坍缩的黄金圈回答:“有的人就像乳糖不耐受一样,对咖啡也不耐受。”她的尾指擦过我前几天被图纸割伤的新结痂,动作轻柔,“但胡经理说型钢验收可以增加容差区间。就像改装车悬挂系统,只要质检报告足够...柔韧。”
我抬手避开了她的指尖的纠缠,平静道:“他们开发部的杨总监车库新换的LX570,避震系统改得能把路政验收仪震出雪花屏。”咖啡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凝结成淡淡的雾气,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她忽然倾身越过方糖边界,香根草气息缠绕着研磨过度的焦苦:“当传话的青瓷茶壶可比当咖啡机轻松多了。”染着车厘子色的指甲轻敲杯沿,“冷美人的釉面太完美,当心温差太大...裂了。”
我没有兴趣再跟她纠缠这些文字游戏,转身离开了茶水间,背后,她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晚上8点,樽宴,建议你还是去听听看。”我停下脚步回头:“吴经理不是一向万事不沾染?这次亲自下场当说客?”她故意做出一副哀怨的美人模样,语气中带着两分调侃、三分漫不经心:“人家可没有一个好老师,可以用胡桃木盒子来包装易碎的冰瓷茶具。”
笔记本合页咬断最后一丝天光的时刻,城市天际线已被霓虹点亮,当我踏入樽宴时,头顶悬浮的二十万颗施华洛世奇水晶,正以全站仪棱镜的精度折射着所有觊觎者的欲望,“许女士这边请”侍应生的声音温和而礼貌,他的皮鞋踏在深灰色地毯上,步伐精准如同定位轴线。精致的法式装修、地毯上细腻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这里的奢华。
三楼挂着“月上巴黎"的鎏金门牌,侍应生推开红木门扉,随后悄然退下。门内一张大圆桌,暗红色绸缎桌布如凝固的血浪在圆桌上翻涌,胡睿的鳄鱼皮公文包像只被剖开的野兽横陈主座。他在质检部任职的侄子正用银匙丈量鲍汁的黄金分割点,金属与骨瓷碰撞出细碎的颤音。那个在暴雨夜曾现身的助理,自一旁的阴影中浮出,为我拉开座椅,深色的西装沿着颀长身形流淌而下,像一柄收入乌木鞘的唐刀,他为主客位执椅的动作带着一股优雅,座椅与桌沿的十五公分间距精确如游标卡尺,袖口冷钢袖扣折射的光斑恰似暴雨那晚划过车窗的闪电,商务礼仪上真的是无可挑剔,一副国画最怕被墨渍沾染,可惜了这个身姿。
象牙筷尖划过,水晶吊灯的光芒瞬间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胡睿举起面前的白葡萄酒杯,脸上挂着三十八度的假笑,那笑容比杯壁上的冷凝水还要黏腻:“许经理肯赏光,我能在供应商群里吹半年了。”我避开他助理递过来斟酒的手,银质醒酒器在玻璃转盘上擦出刺耳的刮擦声,“胡经理今晚特意摆下这么大排场,这是和供应商核对好了材料参数的结论?”他腕间的沉香手串突然停止转动,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单刀直入。
其实我们心知肚明,今晚这场宴无好宴,但我已没有耐心再与他虚与委蛇。西城项目的进度,我必须按自己的节奏推进,这是胜者的权利。他放下酒杯,收起那副商业假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挑衅:“早听说许经理快人快语,不过这么锋芒毕露,小心哪天刀口崩到了自己。”我淡然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似乎耐心有些耗尽,Zippo打火机在拇指间高速旋转,不锈钢外壳与冰桶雾气擦出细碎嗡鸣。他突然扣住打火机,玻璃转盘上的龙虾刺身随着动作微微震颤:“许经理这么爱较真,不如改行做质检?这样步步紧逼,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我平静地回答:“我只希望西城项目能按正常的节奏推进下去。”他冷笑一声:“西城项目在你没介入之前一直推进得很顺利!是你在破坏这个项目的进度!”我微微皱眉:“正常推进?用那些各项报告都有问题的材料来推进吗?”他语气强硬:“这是行业的必然规则!行业惯例就像混凝土里的钢筋,抽掉它整个体系都会坍塌!”
我打断他:“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所谓的‘行业必然规则’,只有国标规则和企标规则,胡经理该感谢现在用的是国标GB/T,如果按欧标EN,此刻该有十家供应商收到律师函,而不仅仅只是鑫诚建材以及和他相关的两家供应商被我停货!”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半天挤出一个字:“你...”随后又颓然的坐下,语气中带着无奈“你要什么?”他迅速调整了态度,真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他的专业能力确实无可挑剔,这些在规则中游走的人,即便处于劣势,他也能在瞬间调整自己的节奏,重新找回场面上的主动。
我拿出去年10月份法务修订后的补充条款轻轻推到他面前,“这份条款,您应该很清楚,我要鑫诚建材等几家供应商全部补签去年10月16日的日期,明天下班前给我。第二,对于鑫诚建材等几家供应商之前入场且已被项目使用掉的材料,我相信你们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可以不再深挖,后续也可以同意他们继续供货,但入场的材料必须全部符合国标,我会安排全部送检后再接收,我相信这点,胡经理应该能和杨总还有鑫诚的刘总等人协商好。”
他沉默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又带着几分冷静:“许跃,你这样不给自己留一点后路,真的不怕哪天孙砚初也保不住你?”他试图用威胁的语气来挽回一些局面,但语气中已经少了之前的强硬。
我淡然地看着他,语气坚定而平静:“法律会保护每一个遵纪守法的人。”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冷哼一声:“愚蠢!”但没有再说下去,他也意识到当胜负已成定论,言语的争锋已毫无意义,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微微抬手,示意助理将桌上的文件收起,助理动作熟练地将文件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我看着那个保持着优雅商务姿态的年轻人,微微点头。随后,转向胡睿致意,语气平和礼貌:“那我就不打扰胡经理用餐了,公司还有些工作需要回去处理。再见。”说完起身,步伐沉稳地离开,将这场结果已经注定的博弈留在身后。
8点半,‘樽宴’门前金碧辉煌的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光栋开着他的白色丰田凯美瑞缓缓停在我身前。我拉开车门,坐进车内,微微舒了口气。尽管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场合,但那种虚伪的客套、暗藏的算计,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权力博弈的气息,始终会让我感到疲惫,无论过多久,我都无法真正习惯这种氛围。
“我送你回家?”光栋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丝关切。“好,谢谢。”我简短地回应。他微微侧头,似乎想确认什么,问道:“都谈好了?”我轻轻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释然:“嗯,都谈好了。明天就是全新的开始。”我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下了眼,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随后轻声问道:“包括佳研的?”我微微一笑,语气坚信而笃定:“当然,包括佳研的。”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语气轻松了许多:“那就好,我会做好系统记录更新的!”
车窗外,暴雨过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一丝凉意和泥土的芬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旷神怡,明天开始,一切都会是新的,新的征程,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