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仔是如何炼成的》丁戊

2、南海伏妖禽偶济小白龙，艨艟破海浪终得见血亲

　　海面上风平浪静，晴空万里。

　　装备精良的大船缓缓驶向海中央，船上身着战甲的士兵在甲板巡逻。

　　一位穿着轻甲，妇人打扮的女子立在船头，远远眺望远方海面，神色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夫人……”

　　身后，同样身披战甲的楚父忍不住上前，劝道：“甲板风大，回船舱休息吧。如今已经过去数日，潮妹不可能……”

　　“闭嘴！楚忠良。”

　　冼夫人没有回头，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未见我儿，便一日不休！

　　既然渔民说曾在这片海域发现蓝凫与人缠斗的痕迹，那一定是我儿！”

　　楚父苦涩道：“……可蓝凫力大无穷，有招风唤雨之能，潮妹如何是敌手。”

　　冼三娘看都没看他，冷冷道：“楚将军若是有事便自行离去，不必多言。”

　　此话一出，空气陷入沉默，二人之间只余呼啸海风。

　　半晌

　　“……最多两日，三娘，莫要胡闹了。”

　　楚父声音转沉，显然并非商量而是通知。

　　冼夫人不为所动，只是扶在挡板上的手瞬间收紧。

　　许久，一声叹息自身后响起。

　　“……”

　　楚父的脚步声远去。

　　周身彻底安静后，冼夫人一下失去力气。

　　“……”

　　冼夫人何尝不知二人不可离开南海湾太久，可……那可是自己的孩子啊。

　　她伏在围栏上，泪眼模糊，痴痴望着深不见底的海面。

　　“……我儿。”

　　“……你究竟，在哪……”

　　——

　　被冼夫人惦念着的潮妹对此一无所知，正在为自己报仇雪恨。

　　潮妹本来打算直接回南海湾去，这趟出来也不知离开多久，省得父母担忧。

　　她并非不想找蓝凫麻烦，不过权衡后将此事放在一边。

　　岂料，她不找麻烦，麻烦反而来找她。

　　潮妹刚出了海，冒出一个脑袋，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东西搅动海水，闹得风云变幻，惊涛滚滚。

　　她定睛一看，当即咬紧了牙。

　　原来是一只即将化龙的蛟龙与一只蓝凫在斗法。

　　那蛟龙今日跃龙门飞升在即，蓝凫趁机偷袭，想要趁此机会将这蛟龙生吞下肚，如今眼见就要成功。

　　那条通体银白的蛟龙身上多处伤口，闪闪发光的银鳞也已经被鲜血染红大半，即将落败。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更何况，对潮妹来说，这仇人刚害了自己一回，转眼就又去兴风作浪，这下新仇旧恨叠加起来。

　　她只觉心口憋着一股怒火，恨不能手撕恶兽，为自己报仇，为南海湾除害。

　　“妖孽，拿命来——！！”

　　一声厉喝，潮妹冲上前去。

　　蓝凫本已经即将扯破眼前蛟龙的皮肉，却不料一股巨大的力气从头顶传来，一把将它从蛟龙身上撕下来，狠狠掷入海中。

　　“嘎啊——！！！”

　　被海水淋了个兜头兜脸的蓝凫大惊，连忙扭头朝后看去，这一看可不得了。

　　看清身后是谁，蓝凫露出惊恐的表情。

　　不知是因为死而复生的人重新出现惊恐，还是因为她身上奇怪的力气而感到惊吓。

　　潮妹怒视它，从背后攥着脖子将它往海水中压去。

　　脱身的蛟龙一时不知是何情况，睁着一双圆眼直勾勾地瞧突然冒出来的小孩。但见她二者扭打一处，连忙帮潮妹助阵，缠着蓝凫的身躯不放。

　　蓝凫见二者前后夹击，竟将自己困住，一时之间动弹不得，而那一人一蛟龙下手极重，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顿时动了狠心。

　　混战中，它仰天长鸣。

　　“————”

　　怪异的叫声异常尖锐，这声音刺得潮妹耳朵生疼，她手下一松，忽觉蓝凫身体正在暴长。

　　天海间忽然云起色变，黑云遮空，四周陡然暗沉下来，又如当日蓝凫杀害潮妹一日般的场景重现，海浪不安地涌动。

　　蓝凫显出法相，身长三尺三，臂展不知数，堪称遮天蔽日，巨大身躯在海中翻滚搅弄，击得水花阵阵，不能近身。

　　潮妹抹了一把脸，朝一旁还欲上前的蛟龙喝道：“你且退下，安心跃龙门！”

　　半浮出海面的蛟龙此时头顶隐约出现两个金色鼓包。

　　听到这话，蛟龙硕大的脑袋一顿，它眨了眨眼睛，而后沉下海面慢慢后退，直至退出这片海域范围，方才借助风浪卷起一条水柱，直冲上天。

　　此处海域巨大的动静惊动不远处的航船。

　　“大人！前方忽然有一区域雷电交加，狂风四起，海浪滚滚，恐怕有妖孽作怪！”

　　侦察兵连忙汇报。

　　“什么？！”

　　冼夫人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起身朝甲板走去。

　　“夫人……夫人小心！”

　　冼三娘速度极快，将楚将军的声音抛在身后，大步跨出舱内，来到甲板。

　　电光雷鸣之中，果然隐约可见一只黑紫色巨鸟的影子闪过，似与敌人斗法，却不见对方身影。

　　只有不断落下的紫雷闪电，翻涌不息的海浪昭示着战事的恐怖。

　　远远望去，凶险万分。

　　“来人！”冼夫人一声厉喝，眼神紧盯不远处的战场。

　　“在！”

　　“准备小舟，绳索，随时准备救援，另外……”

　　冼夫人目光沉沉，道：

　　“取我战枪——！”

　　海风倏然吹过红缨，迎风露出锐亮如镜的枪锋。

　　……

　　而那边，失去一个帮手的潮妹，面对蓝凫的法相却不怒反笑。

　　蓝凫此时见蛟龙逃走，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不过，当它的目光转到潮妹身上，却露出有如实质的恶毒来。

　　它脱海而出，飞至半空，庞大的身躯遮天蔽日，将潮妹的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下，我看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蓝紫巨鸟居高临下地对着潮妹，竟口吐人言，恶毒道：

　　“我要生吃了你，剥皮拆骨，再煽动翅膀，引动洪水，将所有田地农庄通通淹没！我要你付出代价！！”

　　闻言，潮妹恨从心头起。

　　“大胆妖孽！休要放肆！”

　　说着，她纵身一跃，脚踏海浪，如履平地。

　　随着她的动作，海浪越发汹涌，节节攀升，直至涌至将近三尺高，将她托举至半空，蓝凫露出惊慌的神色。

　　“不可能——！”

　　蓝凫惊恐地望着巨大的海浪与咆哮的海水。

　　它大叫道：“我根本没有控制海浪，为什么它们越涨越高！”

　　巨大的海浪上，站着一抹小小的身影，如果不仔细看，在滔天巨浪与庞大的妖兽面前几乎看不见。

　　然而就是这渺小的身影，却脚踏巨浪，以风为号，以海为令，站在半空中，俯视着蓝凫狼狈的模样。

　　潮妹扯了扯嘴角，并不回答它，而是冷哼道：

　　“这么喜欢兴风作浪，那就死在风浪下好了！”

　　说着，一股巨大的风浪自蓝凫身后而起，如同索命的天罗地网，追着不放。

　　蓝凫自失去对海水的控制，又见她凌驾海水之上，呼风唤雨的神通后，便悔恨交加。

　　此时听了她的话，更是胆战心惊，当即就架起法身，朝天上逃去。

　　然而背后追着的那巨浪竟也随之不断长高，长高——

　　“啊啊啊啊——！！！”

　　伴随着蓝凫的一声惨叫，如天柱般的海浪超过它，迎头盖下，狠狠将其砸落，卷入海内。

　　“不——不——！”

　　即将被海水淹没的蓝凫眼中露出绝望，它望向那抹刺目的身影，已经吓得肝胆俱裂，叫道：“饶了我吧！求你饶了我——！”

　　潮妹垂眸，毫不留情发出一声嗤笑。

　　用孩童独有的声线脆生生问它：

　　“我饶了你，谁来饶过被你吃掉的那么多人，那么多庄稼粮食！”

　　那本尖细悦耳的声音落在蓝凫耳中如同索命恶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威逼利诱大家供奉你，却根本不遵守承诺，随意掀起洪水淹毁村庄，用人命取乐！根本就是罪大恶极！”

　　那蓝凫被戳中心事，一时之间不得辩解，只是一味求饶。

　　潮妹却轻哼一声，指着蓝凫大笑道：“你往日用人命取乐，看他们在洪水里挣扎，今日我便拿你性命取乐，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呢？”

　　蓝凫闻言满目惊恐，却被海水裹夹着发不出声，只能感受着被海水撕裂的滋味，对海浪上高高在上的孩童露出恐惧的表情。

　　“哈哈哈哈哈——”

　　见状，潮妹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

　　“你怎么不反抗，害怕了？哈哈哈哈，真是没有出息！”

　　被小小年纪的孩童羞辱一番，蓝凫怒不可遏，可是任凭它怎么挣扎，都挣脱不了如同天罗地网的海水。

　　无尽的海水利剑般冲刷着蓝凫的身体。

　　擅长操控洪水的蓝凫恐怕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是被水杀死。

　　以这种充满羞辱的姿态死去，蓝凫简直死不瞑目。

　　“你等着……！”

　　海面下，蓝凫睁大眼睛，怒吼：“我的兄弟知道这件事，一定会为我报仇雪恨！定将你开膛破肚，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就被一个更加汹涌的黑水打下，卷往更深的海域了。

　　潮妹在海浪头盘腿坐着，正在无聊地抠指甲。

　　闻言，她气得双手叉腰，低头望着它，高声道。

　　“等着！我把它也送去陪你，兄弟一起才不寂寞！”

　　也不知蓝凫临死前听没听见，要是听见了，会不会再气死一回。

　　潮妹气哼哼地跺脚，自言自语：“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东西，明明是自己作恶在先，搞得我欺负它似得……嗯？”

　　正生着气，潮妹忽然察觉到视线中逐渐进入一艘船，船帆上标着硕大的图腾。

　　一轮弯月下三道水纹，象征着潮汐与海洋。

　　潮妹眼睛一亮。

　　是冼夫人家族的图腾！

　　紧接着，她听见一道熟悉的呼唤穿过海浪与风暴。

　　“女儿————”

　　是妈妈的声音！！！

　　“我在这！”

　　潮妹迫不及待地挥手，也不管冼夫人能不能看见，大声道：

　　“我在这——妈妈！”

　　“孩子！是我的孩子——！”

　　孤身而来的船只上，冼夫人的身影越发清晰，她仰头朝潮妹伸出双臂，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惊喜与不可置信。

　　“妈妈！”

　　潮妹忍不住发出一声欢呼，控制海浪避开冼夫人一马当先的船只。

　　而她也迫不及待地让海浪将自己送回母亲的怀抱。

　　潮妹从空中飞快下降，朝冼夫人的船只靠近。

　　感受着风从脸上划过，潮妹张开手臂，笑得越发开心，离冼夫人越近她的心就激动得跳的越快。

　　“妈妈，妈妈！”

　　“孩子——”

　　冼夫人唇角带笑，眼中却满是泪光，她迫不及待要将潮妹拥入怀中。

　　然而就在二人即将接触的瞬间，一只长箭破空而来，直直朝潮妹而去。

　　“女儿——！！！”

　　冼夫人变了调的声音满是惊恐。

　　“是谁——！？”

　　电光火石间，潮妹侧身一把抓住长箭，旋即将其狠狠折断，丢到脚下。

　　她蹙眉朝射箭方向看去，心下愤恨谁打扰自己母女团聚。

　　然而看清来人，潮妹却当场愣住。

　　“……父亲？”

　　高高的艨艟上，楚父持弓的身影无比清晰。

　　他虎目圆睁，怒视潮妹，指着她道：“妖怪！离我夫人远点！”

　　“父亲我……啊！”

　　还不等潮妹解释，另一只箭就与她擦肩而过，险险刺破她的脸颊。

　　“……”

　　潮妹捂着脸，震惊又委屈地望着楚父高大的身影。

　　“我不是妖怪！我是您的孩子啊！父亲，您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潮妹眼中逐渐蓄满泪水，伤心地望着他。

　　只觉得心底一抽一抽的痛。

　　闻言，楚父眉头微皱，

　　“妖孽休要胡言乱我心智，再不离开休要怪我无情！”

　　说着，他挥手。

　　弓箭手压在船边，架架森严黑弓如同怪物即将喷射毒液的獠牙，雪亮的箭头密密麻麻，蓄势待发。

　　阳光照到海面，反射着强烈的光晕，锐光化作片片风刃，朝潮妹涌来。

　　飞光填满视线，割在脸上，带来如有实质的痛楚。

　　“……”

　　潮妹呼吸停顿。

　　南海的风，竟然如此冰冷刺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