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弋晨

2、潇潇 伴

　　伴随着氤氲的水雾，杨雨潇从浴室走了出来。他光着脚踩在木制地板上，发梢上的水珠跟随着杨雨潇的脚步砸到地面。

　　他顿了顿，随即往床上一躺拿毛巾盖住自己的脸。他想不通，怎么这种事情就让他遇到了呢。杨雨潇讨厌麻烦，只想离这些事情远远的。望着天花板上晃人眼睛的灯，他蹙着眉头，不禁想，甘知晓会让他做些什么呢？真的只是单纯的坐在那就好了吗？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他又想，算了，只有一周。过了这一周两人就基本不会再见面了。撑过一周就好了。杨雨潇想着想着思绪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去了。眼皮一沉，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换好校服，准备去冰箱里随便抓点东西将就一下时看到了柳青贴在上面的便签。上面写着“潇潇，妈妈先回去了。你自己一个人要乖乖的，如果他再来骚扰你，你一定要跟妈妈说。钱放在桌上了，你拿去用吧。”杨雨潇看完便丢进了垃圾桶。他只抓了块面包就下楼了。

　　不出所料，梁文早早就在楼下等他了。昨天因为梁文有事，所以才先去了学校。梁文看着杨雨潇手里薄薄的一片面包往他怀了塞了个饭团：“吃这么少，不怕饿死啊你！这是我妈做的，她让我给你拿一点。”杨雨潇接过饭团，端在手里慢慢的啃；“帮我跟阿姨说声谢谢。”他跟梁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杨雨潇突然想到，他跟梁文认识差不多十年了。

　　在他出生的第二年，因为家里穷所以柳青选择离开家乡独自去外地打工。柳青这一走，抚养杨雨潇的就只剩下了杨智原——也就是杨雨潇的生父。

　　杨智原对杨雨潇并不好。

　　他说，潇潇，你是个男子汉。你要勇敢，不能做一个胆小鬼。于是他把潇潇关在门外一整晚，告诉潇潇如何成为一个勇敢的人。

　　他说，潇潇，你要学会对爸爸好。你要学会顺从，不能做一个胆小鬼。于是他没完没了的喝酒，把所有的怒火都宣泄到了潇潇身上。

　　他说，潇潇，你不能哭。这是懦弱的证明，不能做一个胆小鬼。

　　他说，潇潇，你不能做一个胆小鬼...

　　他说，如果潇潇变成了胆小鬼，妈妈就不会来接他了。

　　所以潇潇学会勇敢，所以潇潇不再流泪，所以潇潇变得无坚不摧。

　　在潇潇八岁的时候跟着杨智原去了一场饭局。杨智原根本没心思理会他，他正专注的和一群狐朋狗友喝着酒。潇潇因为受不了酒味便跑了出去。谁曾想迎面走来了一群混混。他们打量着潇潇，那眼神像饿了许久的狼，恨不得立马就把潇潇吃干抹净。他们把潇潇拖进巷子里，他们脱光潇潇的衣服。但潇潇记住了爸爸的话他没有哭也没有反抗。他像一只笨重的水母，跌跌撞撞。又像一块死肉，任由他们摆弄。

　　就在这时，八岁的梁文路过。他窥到这一幕后疯狂的朝那群小混混砸石头。趁小混混不注意，他抓起潇潇拔腿就跑。他对这块地方熟悉的很，七拐八拐的把潇潇带到了他的家里。他们也是在那天认识的。

　　“小潇？”梁文伸出手在杨雨潇的面前挥了一下。杨雨潇回过神来，他朝梁文笑了一下。梁文突然神情严肃的问他；“他最近还有来找你吗？”这个他指的是杨智原。

　　柳青知道了那天晚上的事后立马从外地赶了回来，她执意要和杨智原离婚。无论杨智原如何劝说，软的硬的柳青都不愿意让杨雨潇留在杨智原的身边。

　　杨智原那天喝了不少酒，顿时火气上来，开始打起柳青；“婊子，老子替你养了这么久的小畜生，你一回来就要跟老子离婚？”

　　他用手掐住了柳青的脖子，浓重的酒精味喷洒在柳青的皮肤上；“真他妈不要脸啊，怎么大的小的都这么难伺候，谁知道你在外面有没有背着老子被别人搞过...”就在柳青快断气时，杨智原突然不动了。

　　柳青抬头一看，映入眼前的先是半个被砸碎的玻璃酒瓶，随后是杨雨潇那张稚嫩的脸，还有颤抖着的手。柳青趁这个间隙，顾不上身上的伤口，手脚并用的爬着去拿自己的手机报了警。

　　可惜的是杨智原只被判了八年。自他出狱了以后就开始打听杨雨潇的消息。他不知道从哪找到了杨雨潇的电话，隔三岔五的就给他发来消息。

　　“别让老子抓到你。”
　　“等老子找到你就弄死你。”
　　“你和那婊子...”
　　“当初老子就应该把你射在墙上。”
　　......

　　杨雨潇摇了摇头：“他最近一段时间都没再来找我了。”他抬头，发现今天乌云密布。似乎要下雨了，便催促着梁文走快些。

　　到了班上，杨雨潇按部就班的拿出教材开始做笔记。窗外的云翻滚着，雨水一瞬间就落了下来。它们落在窗户上的声音像锣，像鼓。听的杨雨潇头皮发麻，觉得它们不是单纯的雨水，倒像是马上要击碎玻璃窗将他扎破的一根根银针。

　　高三学业繁重，等他再抬头，门口站着的人就变成了甘知晓。杨雨潇已经提前跟梁文打好了招呼，跟他说这一周放学不用等他。他收拾了下桌上凌乱的试卷，拎起书包迎着甘知晓的目光走去。甘知晓会让他做什么呢？不等他思想发散，甘知晓就对他道；“走吧学长，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我们早点过去。”杨雨潇点点头，跟在甘知晓的身后。

　　“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杨雨潇问道。甘知晓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了啊，希望学长陪着我。”“真的这么简单，没有旁的条件了？”杨雨潇追问道。甘知晓若有所思的看着他；“难道学长很希望我能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吗？”杨雨潇张了张嘴，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如果不是的话，那就走吧。”甘知晓说道。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杨雨潇拿出手机一看，已经没电关机了。但他没有理会，随手塞回了包里。

　　他跟着甘知晓走进了槐平，又坐到了昨天的位置上。甘知晓观察着坐在他对面的人，他发现杨雨潇总是喜欢蹙着眉头，总是一副提防着外界的样子。他正看着，杨雨潇突然抬起了头。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了一处。他无所谓的朝杨雨潇笑了一下，杨雨潇没理他，直接低头继续摆弄他的笔记。他不理甘知晓，甘知晓就继续盯着他看。杨雨潇任他看着。

　　待到杨雨潇想要看一眼时间时，才把手机接上电。开机的瞬间信息一条接着一条的涌上来，最上方的一条信息看得杨雨潇心头一紧，身上的肌肉像是拥有记忆一般紧绷起来。

　　“老子找到你了。”

　　杨雨潇突然感到肚子一酸，急忙收拾好凌乱的试卷和笔记。他抬头朝甘知晓说；“我肚子难受，今天要先回去了。”他根本不给甘知晓接话的机会，留给甘知晓的就只剩一个背影和一阵由他而起的风了。甘知晓就这样被丢在了原地。

　　门外，杨雨潇正要报警时，一双手把他连拖带拽扯进了一个巷子。“小畜生，你让老子找了好久。”杨智原笑嘻嘻的看着杨雨潇，说着便随手从路边捡了个啤酒瓶砸碎；“你不是喜欢砸老子吗？”杨智原恨恨地说道。他消瘦了不少，但还是让杨雨潇忍不住的颤抖——他的肚子更疼了。

　　“你要学会顺从”“你要听爸爸的话”“你不能当一个胆小鬼”...这些话不合时宜的飘了出来，再狠狠地贯穿了杨雨潇的身体。他努力控制着不住战栗的腿，当下只有一个念头——“跑！”可他动不了，他的身体根本不听他的控制。就在杨智原手扬起来的那一刻，有道声音划破了空气，将他从恐惧中剥出。

　　“跑！！”甘知晓一把抓了住愣在原地的杨雨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