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例外》三根针

13、第十三章

　　汤殊说的是实话，他车子开得很慢，特意绕了条路，循着记忆找到了一家花店。

　　花店看上去有了些年岁，木制招牌上的漆色有些斑驳，边缘爬满爬山虎，店门前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几株野草，在热浪中轻轻摇曳。

　　推门时，风铃叮咚一响。扑面而来的是浓郁花香，混杂着泥土和水汽。店内光线昏黄，阳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老板娘听到人声，从里间探出头，鬓角微白，手上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修剪过花枝。她眯眼打量了一下汤殊，随即笑了：“好靓的孩子哇，要什么花？”

　　架上的花不算多，但每一束都鲜亮饱满。玫瑰、百合、康乃馨，还有几簇叫不上名字的野花，被用心地插在花瓶中。

　　汤殊沉默了一瞬，目光扫过那些颜色，最后低声说：“白菊，再加几枝洋桔梗。”

　　夏日的墓园并不沉寂。阳光倾泻而下，将灰白色的石碑染成蜜色，常青藤随风翻涌，四周跃动着宁静气息。

　　汤殊抱着精心包装过的花束，拾阶而上，与前几天来的时候心情完全不一样。可能是汤殊知道在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所以心情也变得十分平静。

　　他站在两块墓碑前，一男一女正微笑着看着他，他们隔着次元对望，中间横亘着数十年光阴，但记忆似乎还在昨日。

　　墓碑前还放着两束花，看上去并没放多久，花朵还未完全枯萎。汤殊半蹲下身，将自己带来的花放在那两束花中间。

　　汤顾过来的时候，汤殊正对着墓碑嘀嘀咕咕。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他长得特别好看，就跟当初童话书里的公主一样，但有时候又很像王子——就是控制欲有点强。当然，这些好像都算不上我喜欢他的理由。”

　　汤殊歪歪脑袋，似乎在用力思考什么，后面想不出来，干脆放弃：“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了。你们等会记得帮我掌掌眼。”

　　这时，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汤顾站在不远处，不知道在那独自听了多久，看向汤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

　　两人对视，汤殊笑了笑，站起身，向他招了招手，等人靠近，汤殊对着墓碑介绍道：“爸爸妈妈，这是汤顾，我现在的家人。我现在的家将我照顾得很好，你们在那边不用担心。”

　　汤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墓碑上的两个人同样看着他微笑，他闭了闭眼，问：“什么时候记起来的？”

　　汤殊将两边有些枯萎的花拾掇地整齐些，声音如常，回道：“不早，前两天的事情。”

　　汤顾：“……”

　　他想象过很多种告诉汤殊身世的场景，但从没有想给会是他自己主动记起，而且在这个时间点，恐怕回忆中的场景并不完美。

　　背后的沉默在此时震耳欲聋，汤殊等了一会，汤顾居然一点问题都没有，没忍住回头，汤顾正用一种前两天刚看见过的，很对不起他的眼神看他。

　　汤殊无奈：“汤顾，我说过，这件事跟你无关。”
　　汤顾的眼神分明不信。

　　实在无法，汤殊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略显苍白的嘴唇在上面轻轻碰了碰，然后说：“以前我会这样吗？”

　　他以前对汤顾不说避如蛇蝎，两人相处起来也算泾渭分明，什么时候像这两天这样亲密。

　　这也是汤顾想问的，他摇了摇头，疑惑道：“为什么？”
　　汤殊白了他一眼，像看木头：“还能为什么？喜欢你呗。”

　　在他眼睛被蒙住的那些时间，脑海中除了以前的那些记忆闪回，就只剩下汤殊。

　　对汤顾的依赖可能早就刻入了他的骨血，逃也逃不开，忘也忘不掉。他知道汤顾那些扑克脸下的微表情代表着什么情绪，汤顾也知道他话语中的言不由衷。

　　两人如同绳结的两端，一人退后，另一个就会前进。

　　一开始他能用他们是亲兄弟来作为借口躲避内心情感，但当真相揭开，压抑的情绪以燎原之势反扑，在药物的作用下，他如同变成了另一个人。但他深知，那也是他。

　　在听到他说的话之后，汤顾的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重复一遍：“你喜欢我？”
　　“你不喜欢我吗？”

　　“喜欢。”汤顾条件反射道：“我喜欢你，我喜欢汤殊。”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汤殊离得很近，听得一清二楚。

　　“很久之前就喜欢。”

　　“是吗？可是某人总是往我的手机装定位芯片，这也一点不符合对外形象啊。”

　　这次汤顾沉默很久，直到两人最后一次对墓碑鞠躬，踏上回家的路程。他们在夕阳下并肩前行，金黄色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遥远的背后，影子靠在了一起。

　　汤殊刚要上车，就听见汤顾在背后说。

　　“因为，你是我的绝对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