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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云泥劫 苏煦本以为 ...

  •   苏煦本以为修临清闸是个借口,却不想真有其事。前前后后修了一月有余。陈翊的公务繁多,闸一落好,就携苏煦启程返京了。

      江风卷着暮色漫进船舱时,苏煦正伏在紫檀案上临帖。陈翊的玄色披风裹住他单薄肩头,袖口金线绣的云雷纹蹭着颈侧,像无数把小刀在割。

      "清远先生的'清'字,当如鹤喙含霜。"陈翊握着少年的手运笔,狼毫突然在"煦"字上重重一顿,墨汁霎时浸透三层宣纸,"苏公子这笔字,倒是愈发缠绵了。"

      苏煦耳尖发烫,后腰抵着的那处热度让他想起昨夜。那人将他按在舷窗边,江月碎在起伏的浪涛里,陈翊咬着他肩头说"煦字从火,果然灼人"。此刻案头镇纸下压着张礼单,末尾"承平侯府"四个字刺得他眼眶生疼。

      夜半骤雨拍打舷窗,苏煦从噩梦中惊醒。梦里陈翊大婚那日,他挤在朱雀大街看热闹。八宝璎珞轿里伸出的柔荑戴着翡翠镯,与陈翊腰间螭纹玉带扣正是一对。喜娘撒出的金瓜子砸得他额角流血,却听见喜轿里漏出句"夫君"。

      "又魇着了?"陈翊翻身将人揽进怀里,指尖抚过他冷汗涔涱的脊背。少年单衣被浪涛打湿,隐约透出腰间淡粉疤痕——是上月修闸时被铁索勒的。

      苏煦忽然抓住他中衣襟口:"大人可曾......可曾与人戴过翡翠镯?"话出口便悔了,指尖触到陈翊骤然绷紧的胸膛。

      次日用早膳时,苏煦在甲板撞见阿五擦拭玉带扣。那错金螭纹中央嵌着枚翡翠,水头极好,与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这是世子妃的陪嫁。"阿五低声道,"世子大婚那日......"

      铜盆"咣当"落地,惊飞了桅杆上的白鹭。苏煦望着江面碎成千万片的自己,忽然想到陈翊总在情浓时唤他"煦儿"——那夜红烛高烧,他是否也曾这般缠绵的唤过另一个女子?

      陈翊发现少年躲他,是在批完第三封漕运折子后。

      "闹什么脾气?"他将人堵在藏书阁,鎏金护甲勾开少年衣襟,"嫌本官昨夜弄疼你了?"

      苏煦望着博古架上的青铜朱雀,那是陈翊大婚时御赐的贺礼。雀尾机关暗藏合卺酒,此刻泛着冷光:"大人可知《仪礼》有云:'夫妇一体,同尊卑'?"

      空气骤然凝固。陈翊捏着他下巴的手青筋暴起:"谁告诉你的?"

      "翡翠镯......螭纹扣......"苏煦惨笑,"大人腰间玉佩刻的'昱'字,可是小世子名讳?"

      十年前的新婚夜,陈翊也是这样捏着合卺杯。龙凤烛将齐氏绣着金凤的嫁衣照得流霞般璀璨,他却想起白日校场那个被鞭笞的武奴——小麦色脊背上血珠滚落,比这满室锦绣更灼眼。

      "本官确有妻室。"陈翊突然松开手,看少年踉跄撞上书架,"齐安伯嫡女,乾明元年三月初六成的亲。"

      苏煦望着他袖口翻飞的云雷纹,想起自己生辰正是三月初六。那年他七岁,在铺子等父亲时捡到只断线纸鸢,如今才知那纸鸢原是红双喜字。

      "煦儿。"陈翊忽然放软声调,像那夜教他写字时一样,"跟在本官身边,不必理会那些......"

      "大人是要我做脔宠么?"苏煦突然抓起案上裁纸刀,寒光映出眼角泪痣,"像这青铜雀,锁在金笼里逗趣?"

      暴雨倾盆那夜,陈翊硬闯进苏煦舱房。少年蜷在角落临帖,满纸"还君明珠双泪垂"被雨水晕开,倒像哭花了妆的新嫁娘。

      "本官自幼习权术,十五岁战场九死一生,十八岁掌漕运,二十三岁主政一方。"陈翊扯开朝服露出心口疤痕,"这道箭伤是十七岁救驾留的,换得侯府百年荣光。"他抓起苏煦的手按在伤处,"你要的真心,本官不知为何。但荣华安稳......"

      苏煦突然咬住他手腕,血腥气在唇齿间漫开:"大人可知《洛神赋》有云:'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江风卷着残叶扑灭烛火,黑暗中只余衣帛撕裂声。苏煦被按在冰冷的青铜雀上,雀尾机关刺破掌心。他望着窗外破碎的江月,不禁想陈翊为何总在云雨后抚他脊背——那里有处腰窝,是否以前也有别人有过。

      冬至那日,官船泊在京郊码头。苏煦接过陈翊递来的金丝楠木匣,里头躺着枚和田玉章,刻着"承平侯府幕僚苏煦"。

      "本官已打点好国子监。"陈翊亲手为他系上狐裘,"开春便去......"

      "我只有一问。"苏煦突然跪下行大礼,"若当年先遇见的是我,大人可会退婚?"

      北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窗棂上,陈翊望着少年发顶的玉簪——同一块料子,还做了件娶齐氏的娉礼,后来是齐氏陪嫁翡翠镯。他忽然想起大婚次日,齐氏卸下凤冠道:"妾身知晓世子志在四方,往后但求相敬如宾。"

      "不会。"他听见自己说,"但本官会早些接你入府。"

      苏煦重重叩首,玉簪落地碎成三截。碎玉里映出无数个自己,像极了那夜被浪涛撕碎的江月。

      除夕夜,官船泊在钱塘码头。苏煦望着岸上万家灯火,他在临清州修闸。陈翊冒雪送来件狐裘,说是"路过"。那夜他被按在闸口石柱上,狐裘垫在身下,雪粒子砸在脊背,像极了此刻的烟花。

      "大人可曾......"苏煦忽然转身,正撞进陈翊怀里,"可曾与夫人看过烟花?"

      陈翊望着他眼角泪痣,忽然想起齐氏大婚那夜。龙凤烛将喜房照得通明,他与齐氏并未儿女情长。此刻少年眼里的泪光,比那夜的烛火更灼人。齐氏所求与眼前的少年不同,府中也曾燃过烟花,但自己确实未曾与齐氏一同赏过。

      "没有。"他低头咬住苏煦耳垂,"本官只与你看过。"

      烟花在夜空炸开,映出两人纠缠的身影。苏煦望着江面倒影,忽然明白自己与齐氏的区别——她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而他只是陈翊豢养的雀。可即便是雀,他竟也觉甘之如饴。

      开春那日,苏煦在国子监门前与陈翊道别。

      "好好读书。"陈翊替他整理衣襟,"本官等你金榜题名。"

      苏煦望着他腰间玉佩,忽然笑了:"大人可知《诗经》有云:'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陈翊捏着他下巴的手一顿:"《诗经》还说:'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可学生不是士。"苏煦踮脚咬他耳垂,"是大人养的雀。"

      春风卷着柳絮扑进衣襟,陈翊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夜在船上,苏煦说"大人可知《洛神赋》有云:'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

      此刻他才明白,那夜的恨,原是为了今日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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