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鸟与弯月》廿梨

1、第 1 章 前缘

　　五月中旬，中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
　　柳城五中的学生们纷纷走向自己的考场，涌动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眉目深刻，高挺鼻梁下薄唇紧抿，神情肃穆的男生，他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袖子挽上一截，露出一截小臂，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他步子走的很快，匆匆走进了第一考场。

　　刘轻羽注意到了他，等男生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后，转身对身旁的耿言秋耳语：“秋秋，我差点忘了这几次模拟考木头都跟你一个考场，快跟我说说跟大帅哥一起考试什么感觉？”

　　耿言秋神情恹恹，眼底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瞥她一眼：“能有什么特别的，他又没有让人提神醒脑的功效。”

　　刘轻羽表示无语。

　　中考前的模拟考试是按成绩划分的考场，耿言秋成绩常年保持在前50，上次超常发挥考了年级第二。辛木泽就是那个万年不变的第一名。

　　辛木泽自入学以来便稳居年级第一，还是全县第一。名气渐盛，有不少外地的名校想把他挖走，提出的各种待遇都很让人心动，假如换做柳城的一个普通学生肯定立马就答应了，毕竟这里落后的很，有其他选择的人早就跑走了。可是那些学校派来的代表都快要说破嘴皮子了，辛木泽都没答应。经此一事，学校的老师们更加把他奉为掌中宝了，尤其关照他，再加上传言他家在北京，还有人在校门口见过他上了一辆不认识但看起来就很贵的车，因此小混混们从不找他的麻烦，他们也明白找他麻烦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至于北京人怎么到北京旁边这个十八线小县城上学，恐怕只有等辛木泽自己回答。

　　考场里，耿言秋的前面坐着辛木泽，他坐的笔直，宽大校服下依稀能看出少年人的宽阔肩膀，犹如雪山上的挺立的松柏。他身上有种不同于周围人的气质，言行举止恰到好处，彬彬有礼的同时又带着淡淡的疏离感，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与这个落后的小县城格格不入，似乎他本属于另一个世界。

　　五中虽是柳城的重点初中，但它对学生的管理并不严格，算得上松散了，甚至还可以看到小混混们在操场约架、小情侣在逼仄，且人流量大的楼梯上旁若无人地互啃，总之，环境很乱。但在学校也能看到乖巧努力学习的学生们，这两个群体互不干涉，泾渭分明，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模拟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算是中考前重要的考试之一了，即便是第一考场也有些人匆匆写完后趴在桌子上睡觉，监考老师一遍遍的提醒他们考试的重要性，他们依然充耳不闻，老师是想管也有心无力。教室里的吊扇嗡嗡的吹着，室外六月的风带了些来自夏天的潮热，坐在窗边的耿言秋提前写完考卷后侧头吹着风，百无聊赖。在学习上她实在算不上刻苦，她的生活理念中，及时行乐是主信条，就算世界末日，她也得睡醒再逃命。

　　耿同学写完考卷，打了个哈欠准备与周公约会，她还是与混日子的同学有些不同的，她就算要睡，也是等到认真写完以后。她刚打算趴下，却在看到前面的辛木泽还在写，她盯着前面人的背影，咬了咬牙，继续去研究后面空着的难题，不由得被激起斗志，既让你能写下去，那我为什么不能？

　　忙起来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耿言秋对倒数几道难题并非毫无思路，写到最后还有些紧张时间不够用。交完卷后，她依然在纸上写写画画，想那道题的解题方法，时不时的挠头，原本梳得整齐的马尾辫被她挠下了几缕碎发，碎发散落在额前，凌乱的她在草稿纸上用力地写着，若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会以为她是受什么刺激了，其实也对，被数学刺激了。

　　考场里，桌斗向前，这次考试没有按照中考的标准来安排，大家的书包都放在自己身后的桌斗里，辛木泽转过身去收拾东西，看到的就是后座的女生似乎很生气的在写着什么。

　　辛木泽诧异地看着她，本想直接走的，但看到她如此刻苦的钻研，不由得在心里产生了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于是走到她身边，花几秒时间辨认题目后，辛木泽的眉头不着痕迹的皱了一下，很快恢复平常，语气稀松平常的提醒道：“你从第一步开始就错了。”这时耿言秋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边站了个人，闻声抬头，视线与他的对上，辛木泽五官生的优越，不做表情时很有攻击性，再搭配上薄嘴唇，衬的他整个人更冷了。

　　辛木泽见耿言秋一直看着他，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眉头皱的更深了，语气冷冷的：“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打基础，后两道大题先别想了。”耿言秋回过神来赶忙道谢，抱歉的对他笑笑，露出左脸颊的小酒窝:”谢谢你啊同学，我回去会好好打基础的。“正好此时辛木泽被外面等他的同学催了一句，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朋友离开了。

　　几天后，到了公布成绩的日子。考完试后学校统一阅卷，初三年级共有十个班，耿言秋在九班，担任化学课代表，这次化学阅卷是一到五班的化学课代表去协助阅卷的。

　　巧的是等各科卷子都回到同学们手里后只有她们班的化学卷还没到手，班主任让课代表去前五个班问一下有没有多拿了九班的。班里的另一个课代表是个害羞的女孩子，她想让耿言秋自己一个人去问，并表示只要不让她去问，以后收作业留作业她一个人全包了。

　　耿言秋略作思忖，认为还是自己一个人去比较划算，于是豪爽地拍拍另一个课代表的肩膀，秀气的眉毛微挑：“包在我身上。”

　　耿言秋步履轻快的去楼对面了，问了其中四个班的课代表都说没错拿，那就只剩下课代表不在的三班了。这时已经快上课了，考卷正好下节课会用到，耿言秋不免心里有些焦急，祈祷着课代表能早点回来，她站在教室外面的阳台上，手肘搭在护栏边，心不在焉的看楼下低年级的同学嬉笑打闹，不觉间，脸上挂着愁容。

　　正在她因为担心而走神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个低沉好听的声音：“怎么了吗？“

　　辛木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他身量很高，弯腰视线与她平齐，一双漂亮的眼睛平静地与她对视。
　　他逆着光，身后就是太阳，恍若一位骑士。

　　耿言秋以为他就是三班的课代表，上次辛木泽指点她学习的事，她很感谢他，于是她面带微笑的直视对方的眼睛：“你好，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九班的化学试卷。”
　　辛木泽闻言回教室看了一眼，转过身对她说：“课代表请假了，我带你去找老师。”

　　原来他不是课代表啊……

　　看辛木泽没有要解释的意思，耿言秋也不觉得尴尬了。于是跟在辛木泽身后，像他的小尾巴一样跟他一起去了办公室，和老师交代情况后成功找到了试卷，老师还有话对辛木泽讲，所以她先出去了。

　　她打算等辛木泽出来后对他说声谢谢。

　　耿言秋背靠墙，静静地看着楼下的绿植，六月的天气虽不及酷暑炎热但也算不上凉爽。带着热气的风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耿言秋很瘦，宽大的校服穿在身上显得身形更加单薄。

　　她望向不远处的操场，发现只剩下在打球的体育生，耿言秋心觉不妙，学校管的松下午的课这些体育生上不上全凭自觉，在打球很正常。但是除了他们操场上几乎没有学生了，她抬腕看一眼时间，再不走有些来不及了。

　　透过办公室门上方的玻璃，可以看到辛木泽正在低头认真听老师安排任务，时不时地点点头，利落的寸头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干练。耿言秋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她想辛木泽也许不是小气的人，这次时间太赶了，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她最后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辛木泽本来在听老师安排，此时却似有所感的转头与她对视，目光相接，两人都有一瞬的惊讶。耿言秋趁此机会对辛木泽挥挥手，离开了。

　　辛木泽本就是在上课前要去找老师的，刚好看到她不知所措的站在他们班门口，就顺手帮了她，举手之劳而已，他对此不甚在意。帮化学老师布置任务原本不是他的事情，但他是班长，他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付出多是应该的。

　　他走进了早已乱作一团的教室，吵闹的室内瞬间安静了许多。

　　这件事过去几天后，耿言秋还时不时地会想起辛木泽弯腰跟她讲话的样子。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夜深人静的时候最适合复盘，她想起那天还有个长得很高，目测一米九的课代表，她和那个人说话时头要仰的很高，沟通起来比较累。辛木泽同样很高，但只有他弯腰和她讲话了，而且他人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淡。耿言秋在心里下定决心要向优秀的他看齐，有朝一日能成为像他那般成绩优异，性格还温暖的人。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把那天的事告诉了自己的好姐妹刘轻羽，刘轻羽只说了一句话: “你看看你俩成绩差多少就老实了。“
　　午休时，她趴在桌子上休息，想起来中午回教室的路上，走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的对话“听说这次辛木泽又是年级第一呢，啥时候咱也考个第一试试” “这是白天呀，还没到你做梦的时候，其实他哪里都挺好的，可惜人冷了些”

　　耿言秋心想，他可不冷，只是你们没见过他热心的一面而已，不巧，被我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