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客中

1、重逢

　　C城的初雪比前些年要晚了许多。孟年照在公交站等车时，不经意间一抬头，便瞧见了那漫天飞舞的细碎雪花，如同无数洁白的精灵，在空中轻盈地旋舞。

　　入冬之后，气温如坠冰窖般骤降。孟年照衣着单薄，一袭米白色的棉服，搭配着一条鲜艳的正红色围巾，在熙熙攘攘、黑压压的人群中格外显眼。这银天雪地的世界里，那一抹红色夺目而温暖。

　　说来也巧，106路公交平日里车次就不多，下一班车还得等上好长一段时间。孟年照满心欢喜，掏出手机，兴致勃勃地想要记录下这场久违的初雪。就在这时，微信提示音不断响起，是多年的老友给她转发了一个共享文档。孟年照轻轻一点，“仁召一中2021级高中回忆录”几个字映入眼帘。

　　文字的力量总是这般强大，能够轻易勾起无尽的情感与回忆。孟年照虽已毕业多年，但当“仁召一中”这四个字出现在眼前时，往昔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毕业于省重点高中，那是一座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战场，能从中考中脱颖而出的，无一不是佼佼者。高中时的学习压力与强度可想而知，可遗憾的是，孟年照没能在这场激烈的角逐中杀出重围。她的高中时代，几乎被遗憾与不甘填满，那些未竟的梦想，如同刺在心头的针，隐隐作痛。孟年照不敢再深想，匆忙将回忆的闸门关闭。恰在此时，手机提示音再度响起，发消息的人是姜叙逢，她如今最要好的朋友。

　　“姜姜，我正等车呢。等我回去再和你聊，C城今天下初雪了，这天气一下子冷得刺骨。N城的温度怎么样？”孟年照快速编辑好消息发送出去。

　　刚发完消息，106路公交车恰好缓缓进站。孟年照急忙登上车，车内的乘客并不多，车窗因为车内外的温差，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仿佛给这世界添了一层朦胧的滤镜。她向来有个小习惯，无论是坐公交、地铁还是其他交通工具，都偏爱靠窗的位置，喜欢透过车窗，看外面的世界。

　　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孟年照再次细细打量着这座城市。C城地处东北，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赋予了它一种独特的深沉气质。每当寒冬来临，这座城市的节奏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变得舒缓而宁静。她喜欢这种感觉，当年高考后北上求学，读完四年大学，她便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成了一名异乡人。想到这里，她自嘲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可惜啊，这么多年的拼搏，终究是一无所获，眼瞅着年关将至，自己也快三十岁了。

　　正想着，她打开手机，姜叙逢温柔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原来是因为那个高中回忆录，班级里正大张旗鼓地筹备一场同学聚会。毕业已经十年了，那份回忆录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同学们之间被岁月尘封的情感。而且，大多数同学毕业后都留在了本省S省工作，在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的关系需要维系。聚会的地点选在了高中附近的一家酒店，这样的安排倒也应景。

　　“年照，你今年不打算回来吗？同学聚会还得再过些日子呢，等你回来，我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哦。”姜叙逢的声音带着一丝神秘。
　　“什么秘密呀，不能现在告诉我吗？”孟年照好奇地问道。
　　“嘿嘿，保密。到时候给你个惊喜！”姜叙逢调皮地笑着。
　　孟年照仿佛能看到好友在屏幕那头狡黠的笑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寒冷的北方城市，这份来自老友的情谊，让她不禁怀念起过去的时光，怀念那座曾经生活过的城市，怀念那些一起走过的人，怀念每一个飘雪的冬天。

　　C城的公交车向来以速度快且颠簸著称，不太平整的柏油路，再加上司机娴熟却有些狂野的驾驶技术，常常让乘客们又惊又叹。孟年照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胃里也一阵翻江倒海，难受极了。就在她有些支撑不住的时候，车厢里突然弥漫起一股清新的青皮橘子香。那股香气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吹散了车厢里的沉闷与压抑。

　　这股橘子香是从后排传来的，孟年照向来爱吃橘子，平日里也喜欢用陈皮泡水喝，这股香气让她瞬间精神了几分。她顺着香气的方向，转过头往后望去。此时天色已晚，车厢后排光线昏暗，街道两旁的路灯闪烁着暖黄色的光，透过车窗洒进来，与纷飞的雪花交织在一起，如梦如幻。

　　剥橘子的那双手，白皙修长，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手的主人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恰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他身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身形瘦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孟年照隔着五排座椅，微微探身望去，就在这时，剥橘子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正准备抬头。然而，公交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孟年照急忙回身坐好。与此同时，温柔的广播女声适时响起：“下一站，东环城路，请到站的乘客提前按铃。”

　　马上就要到家了，孟年照看着满是雾气的车窗，心中涌起一股诗意。她伸出指尖，在玻璃窗上缓缓写下一行字：“祝你初雪快乐。”她不知道这祝福是写给自己，还是写给那个陌生的剥橘子男人，亦或是写给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身影。

　　公交车到站，车门缓缓打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孟年照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下车后，那个剥橘子的男人默默地走到了她刚才坐的位置。

　　孟年照写下的那行字还未完全消失，正一点点地融化，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水痕。男人盯着那行字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失落。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起，一条消息映入眼帘：“裴熠，听说你回国了，要不要参加我们的同学聚会？这么多年没见，大家都挺想你的。”

　　裴熠看着消息，手指在对话框里删删改改，最终还是没有发出确切的回复。一路上，他静静地坐着，看着那行字迹逐渐消失，直到公交车抵达终点站，他才缓缓起身。

　　下车后，裴熠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住的酒店。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回国后，第一站不是回家，而是来到了C城。他总是喜欢在自己的世界里扮演着独角戏的主角，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未曾表达的情感，都随着岁月沉淀在心底。又想起那条消息，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认真地回复道：“迟遇，我马上回R城。这次的同学聚会我一定参加，你最近要是有空，咱们先见一面吧。”

　　迟遇是他高中时最要好的朋友，后来裴熠出国，两人依旧保持着联系。前阵子听说迟遇重新联系上了曾经暗恋的女孩，裴熠为兄弟感到高兴的同时，心中也不免有些自嘲，自嘲自己的怯懦与无能。

　　夜幕深沉，C城的大雪仍在纷纷扬扬地飘落，街道两旁早已积起了厚厚的雪，仿佛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孟年照和裴熠都已困意袭来。人们总是习惯赋予初雪特殊的意义，比如浪漫的告白，比如携手白头的承诺。可实际上，落雪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只是恰好发生在寒冷的冬天罢了。只是，若有人能年年陪你看雪，那便如同走过了一整个四季，温暖而美好。

　　在公交车上，孟年照写下那行字的瞬间，或许是因为那本回忆录的触动，又或许是这初雪勾起了心底的回忆，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还有那封石沉大海、没有回音的信。她心里明白，有些事，就如同这春夏秋冬的轮回，看似平常，却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