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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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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染透松针时,白青随引路童子登上抱朴峰。
石径随山势蜿蜒如褪色墨痕,青苔漫过阶隙,每踏一步都溅起细碎萤光——原是石中嵌着的星屑玉在暮色里苏醒。
"公子请看。"
引路童子驻足,琉璃灯映亮白青衣袂。他银发间垂落的青绸随山风轻扬,额间印记被暮色浸染,恍若青瓷冰裂纹里渗出的月光。
转过第七道石屏,忽有泠泠水声破开暮霭。白青抬眸望去,竹楼临渊而建,檐角悬着的青铜铃浸在瀑雾中,每声清响都惊起流萤如星雨。童子却停在十丈外的老松旁,喉头滚动着欲言又止的声响。
"可是仙尊有忌讳?"
白青转身浅笑,惊得流萤栖满肩头。他指尖轻点琉璃灯罩,灯芯忽然绽出青莲虚影,映得童子面色忽明忽暗。
童子盯着青莲怔了怔:"仙尊居所向来不许留灯。"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竹楼里沉睡的寒玉,"三年前朱雀长老擅入送药,被冰封在瀑潭整月..."
白青望向竹楼西窗,见冰裂纹窗纸上凝着霜花,忽然嗅到极淡的松香——与问心殿那日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腕间银链无风自动,在暮色里勾出流萤轨迹:"小友可知,瀑潭冰何时化尽?"
童子瞳孔骤缩。
这个问题像把钥匙,突然打开记忆深处某扇门——三百年前墨琅执收徒那日,瀑潭冰曾一夜消融,据说化出的水汽凝成漫天星斗。
他望着白青额间青痕,忽然觉得那些星斗或许从未散去,只是藏进了这双温润的猫儿眼。
"公子早些安置。"童子匆匆行礼,退入渐浓的暮色。
琉璃灯留在石阶旁,青莲虚影却未消散,反而沿着白青衣摆攀成藤蔓,在他驻足处开出朵朵夜光花。
竹楼风铃忽然齐鸣。白青抚过窗棂霜花,指尖触到细微裂痕——那裂痕走势竟与他额间印记分毫不差。
暮云深处传来玄铁令轻击声,他蓦然回首,只见老松枝桠间残留着半枚霜雪足印,形似踏月而来的狼爪。
辰光初透云海时,白青走上侍童告诉他的仙尊修行所在之地。仅仅是指了一个方向,白青倒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前行。
行至半山腰下,忽见石缝里嵌着枚玄玉令牌,霜纹凝成的箭头直指瀑潭方向。他俯身拾起令牌,触到背面未化的糖霜时,唇角漾起极淡的笑意。
“这是……”
瀑声渐近处,墨琅执正负手立于寒潭中央。玄色广袖垂落如夜幕,未束的墨发间那对狼(狗)耳纹丝不动,唯有耳尖银毫随瀑风轻颤。白青驻足三丈外行礼,余光瞥见潭边青石上摆着整套茶具,素白茶盏边缘竟镶着圈不合时宜的梅花纹。
白青心道,这品味倒是和自己很像。
"玉虚门规七章十二条。"
墨琅执未转身,声线冷如潭底玄冰,"拜师者需承三问。"
他低着的眉眼里暗含一点微妙的情绪,转眼间又恢复无波无澜。
“可愿拜师。”
这似乎并不是一句疑问。
白青望着随话音炸开的冰凌,忽然发现那些冰刺落地时,皆碎成圆润的雪珠。他拢袖应声:"弟子恭聆。"
第一问随鹤唳落下。潭水凝成冰镜,映出白青额间青痕流转的光晕。
墨琅执指尖轻叩虚空,冰镜忽现裂纹,却在即将崩碎时被道银链缚住——原是白青腕间法器自行护主。
"为何修道?"
狼耳微微后压,潭面浮起万千星斗。
"为见天地真意,守心中明月。"白青答得温润,袖中手指却捏紧了那枚沾糖霜的令牌。冰镜应声复原,映出他身后虚影——竟是只衔着青莲的雪猫,与玄狼虚影隔潭相望。
第二问挟风雷而至。墨琅执转身刹那,十二道冰棱自潭底暴起,却在触及白青衣摆时化作流萤。白青突然向前半步,任流萤栖满肩头:"弟子愚见,仙尊的冰魄诀第七重,当辅以云梦泽的晨露。"
狼耳尖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墨琅执广袖翻卷,流萤凝成卷轴落于白青掌心,卷首朱批凌厉如旧,白青眼神扫过,突然顿住——上面却盖着枚梅花状的冰印。
最后一问随暮鼓响起。
墨琅执终于踏浪而来,玄氅挟着松香停在白青三步外。他抬手凝出冰刃,刃尖却挑着朵未开的雪梅:"此为何意?"
白青忽觉怀中有物发烫。取出云中君临别所赠的青玉匣,内里雪梅竟与冰刃上的并蒂而开。他尚未开口,潭边茶盏突然嗡鸣,梅纹镶边渗出金芒,在暮色里织就拜师帖。
"茶凉了。"
须臾,墨琅执拂袖转身,狼耳掩在墨发间,唯余发梢银铃轻响。
白青却瞧见那朵冰梅落进茶汤,化开的霜纹恰是"准"字笔画。
暮色吞没最后一线天光时,白青对着潭中玄影行三叩礼。起身时忽有雪团坠入后颈,他仰头望见松枝间窜过的玄色尾影,枝头积雪印着串凌乱的梅花爪印,最小的不过铜钱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