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装傻真能骗过宿敌吗》江前酒

17、要不就别过了吧 遇见的每个

　　等苏响云彻底清醒时，他们已经站在了云端之上，明祈立于他身侧，垂眸望向桃花林间的那片村子。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孩童的笑声隔着花香隐隐传来。

　　他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抬手，五指虚握，灵气涌入掌心，凝成一团漆黑如墨的光球。

　　灵光脱手，轰然坠入村中！

　　灰白色的气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扩散，无数木屑与瓦砾在噼啪声中碾成齑粉，百间屋舍如同纸糊的灯笼，在狂暴的灵压中瞬间粉碎。

　　村民们尖叫着，哭喊着，拼了命地往外跑，然而灵流追上他们只需一瞬，奔跑的身影顷刻间便在嘶喊中消失不见，像被风吹散的沙。

　　这是桃因从小被欺辱的地方、母亲被逼死的地方、所有噩梦的源头。

　　苏响云眼看着先前那个压着桃因上花轿的女人，在一次摔跤中再也没站起来。

　　这是几乎人间地狱般的场景，苏响云却只觉得满心都是快感。

　　或者说，桃因的心中全是快感。

　　粉色的桃花瓣混着血雾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红粉交织的雨。

　　整座桃花村，从边缘到中心，从屋舍到田野，从人到畜，一切都在一炷香内灰飞烟灭。　　

　　所有待他刻薄之人，冷言冷语之人，欺他辱他之人，统统如蝼蚁一般丧生在了明祈的威压之下，连句话都没有留下。

　　桃花村地理位置奇特，藏在一处洞口之内，里面的人都是不愿被明爻掌控之人，从明爻登基时就躲在此处，抱团取暖。

　　桃因的爹本来也是一方宗主的儿子，但他的宗门被明爻屠杀殆尽，他拼死护了怀孕的妻子出来，托付给了一个有恩过的人。没想到此人是个小人，看中桃因娘的美貌，趁她怀孕无法使用全力，废了她的灵力，将她带回桃花村据为了己有。

　　母子二人在桃花村毫无地位，备受欺辱。

　　桃因的娘在桃因五岁时，终于忍不住欺辱，将自己毕生美梦献给食梦仙人，换得与小人同归于尽。

　　桃花村的所有村民进入洞口，建立村子时，曾发誓子子孙孙永世不出，桃因为了能和明祈一起出去，便和他算计，一同来到食梦仙人面前，同他娘一样献上美梦，换取了一个出去的机会。

　　然后被作践成了一个疯子。

　　这可真不如不出去。

　　可他出去这一趟，屠了天下人都闻风丧胆的帝王，又造就了另一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帝王，最后回到老家，将生命之初欺侮过自己和母亲的全部杀尽。

　　桃因，你这辈子，是值还是不值呢？

　　苏响云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慕识微眸边带着嗜血的兴奋，他将苏响云的脸扳过来，使他二人脸对着脸，额头贴着额头，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极力让声线不要太颤抖地道：“桃因，我将你讨厌的人全都杀了，你开心吗？”

　　苏响云凝视着他，忽而勾起唇笑了笑，“全杀了？你确定？”

　　“自然。”慕识微道：“自此之后，天下再无桃花村，这里面不可能有一个活口留下，哪怕是猪狗。”

　　苏响云淡淡道：“他们本就是猪狗。”

　　“确实。”慕识微揉了揉他的头，声音是化不开的宠溺：“一群猪狗，死了也没什么意思。那我的桃夫人觉得，杀谁比较有意思？我替你去杀。”

　　苏响云弯弯眸，皮笑肉不笑道：“你啊。”

　　慕识微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苏响云避开他的视线，并不想去看他眼中的受伤之色。

　　有风吹过，裹着无数血腥气转入鼻端。

　　苏响云感到自己的嗓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痒，桃因的情绪翻涌上来，他知晓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张了张嘴，终于扯出一个表情怪异的笑：

　　“桃花村受食梦仙人护佑，你杀了他们，不怕食梦仙人来报复你吗？”

　　“很巧。”慕识微温声道：“我正要找食梦仙人。”

　　“既然回来了，便去食梦仙人那里看看吧。”

　　.

　　不知道第几次来到食梦仙人的院子，苏响云甚至有了一股子熟悉的亲切。

　　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到来，门口列了两队纸人，纸人整齐划一，画着夸张的笑脸，嘴唇鲜红，还在往下淌着血。

　　院内是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灰濛濛而湿漉漉。

　　雾气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兴奋地跳着。

　　苏响云大踏步迈了进去。

　　越往里走，他便感觉到内心深处那股子属于桃因的情绪便越发汹涌起来，这是一种诡异的兴奋感，是在明祈的王宫里怎么也不会有的兴奋感。

　　这种兴奋从明祈屠戮桃花村开始，到此时此刻在食梦仙人的地盘，苏响云隐隐意识到，是桃因终于迎来了一个令他舒服的故事走向。

　　他无需再说任何话了。

　　桃因会用他的喉咙，说出所有的话。

　　慕识微跪在地上，红月如血，他的背影宛如当年：

　　“食梦仙人在上，我愿用一半灵力交换，只求您治好我的夫人桃因，让他不再发疯病，让我二人能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食梦仙人并不回应。

　　慕识微只是安静地跪在原地。

　　苏响云紧紧掐着指尖，他想，是时候该来了。

　　雾气骤然浓郁起来，苏响云只觉得眼前一花，身旁慕识微的身影便被雾墙彻底吞噬。

　　他眼睁睁盯着雾中，面前雾气翻涌，一个轮廓缓缓浮现出来。

　　起初只是模糊的一团，渐渐凝出了人的形状。

　　但也只是微微像人，它太大了，也太薄了，如一张被撑得变形的皮影，骨骼和血肉都被抽空，只剩一层惨白的皮囊在雾中晃晃悠悠。

　　这便是食梦仙人的本体！

　　它没有五官，可苏响云分明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

　　雾中传来“咯咯”的笑声。

　　“信徒桃因，吾能感觉到，你比他更需要吾。”

　　桃因道：“仙人明鉴。”

　　雾中声音似男似女，非男非女，笑道：“我喜欢吃人美梦，可你的毕生美梦都早已是我的了，如今你还能给我什么？”

　　桃因跪在地上，眼睛猩红如血，“我愿意将此身献祭于您，让您得已走出雾中，在人间活动！”

　　“哦？”雾气动了一动，“说下去。”

　　“食梦仙人在上，信徒桃因，愿从今往后再无前路，再无往生，愿以此身献祭，惟愿明祈所求皆不如愿，想要皆不可得，生无美梦，死无葬身，要他尝到这世间至痛，往后余生皆活在痛不欲生中！”

　　食梦仙人再次“咯咯”地笑了起来。

　　声音像指甲刮在白瓷上，周围的纸人受到召唤，也跟着一起“咯咯”笑起来，满院子都是又尖又怪的“咯咯”声，刺着人的耳膜。

　　“你的确比那个明祈有意思多了。”食梦仙人古怪地笑着，“但你可要想好了，吾占据了你的身体，便会与你融为一体，你的灵魂会与吾的永生永世融合在一处，从此再无往生。”

　　桃因跪在地上，平静道：“我从出生到现在，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让我不想再有任何往生。”

　　“好啊。”食梦仙人“咯咯咯”地笑道：“从此，你便会知吾所知，想吾所想，吾拥有你的身体，你拥有吾的一切能力，你可愿意？”

　　桃因顿了一顿，面上无悲无喜，只是长长拜下。

　　.

　　回去时二人一路无话。

　　慕识微面色有些发白，大约是损失了一半灵力的关系，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然而他仍旧固执地将苏响云抱在怀中，苏响云挣扎了下，发现没什么用，也就随他去了。

　　离想想就是个小弟子，跟他慕识微差了三百岁，但凡慕识微不是个混账，就不该跟这点搂搂抱抱过不去。

　　苏响云最擅长自我开解，这样安慰了自己一会儿，他便感到舒心多了。

　　溪水击打着两岸，桃林缓缓向后退去，天朗气清，头顶是一片透亮的湛蓝，微风里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水汽的凉意。

　　苏响云却觉得头顶有双眼睛，正于虚空中带着笑意看他。

　　慕识微似乎什么都没察觉，生活暂且恢复了平静，以至于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有一种和慕识微过上日子了的错觉。

　　接下来的时间也左不过一个月。

　　他每天窝在桃因的宫殿里大吃二喝，偶尔还能吸一吸空气中溢出的灵力，舒服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唯一的缺点大约是，不论风吹雨打，慕识微都会准时准点地回来和他睡觉。

　　慕识微第一夜上他床的时候，苏响云差点跳起来，一瞬间他想到了同归于尽的一百种姿势，结果慕识微只是特别轻柔地将他往怀中搂了搂，道：“别害怕。”

　　苏响云：……

　　他怕谁呢？好难猜啊。

　　苏响云没给他好脸，扯过被子将自己裹住，道：“别碰我。”

　　慕识微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了。他转过身去，沉默了很久，再转回来时却重新挂上笑容，以一个无法反抗的力度将苏响云箍回了怀中。

　　苏响云突然问：“慕……明祈，你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慕识微道：“为何问这个？”

　　“好奇罢了。”苏响云硬邦邦道：“只是想知道，堂堂陛下心中，有没有一件事情，是如果重来一次，你一定不会再去做的？”

　　慕识微没有说话。

　　良久，他的叹息声从头顶传来。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决地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