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人赋》七㐂

1、鬼差夜叩

　　戚无为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惊醒的。

　　青石床上的枯草窸窣作响，他抬手按住心口——那里本该有脉搏跳动，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空。鬼界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夜般的雾气裹着忘川水腥咸的湿气，从朽木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霜花。

　　“嘭、嘭、嘭……”

　　"戚将军！戚将军！尘镜司急召！"

　　粗粝的敲门声裹挟着阴风灌进屋子，朽木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而落。戚无为正躺在冰冷的青石床上，身下垫着的枯草窸窣作响。他刚把今日在人间收来的三枚铜钱串在红绳上，此刻正借着窗外飘摇的鬼火端详——铜钱边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怕是哪个枉死之人的买命钱。

　　"别拍了！门板要散架了！"戚无为赤脚踩上潮湿的地砖，寒意顺着脚心直窜天灵。鬼界永远笼罩在薄雾里，青灰色的雾气缠绕着门框，像无数双欲言又止的手。他伸手去拉门闩时，指尖触到凝结的霜花，这阴司地界连寒气都带着怨气，碰一下便教人想起生前未竟的憾事。

　　门外青衣小鬼急得原地打转，腰间系着的引魂铃叮当乱响。戚无为眯起眼睛，见那小鬼头顶还冒着新死之人才有的青烟，怕是刚被武司主点化成鬼差不久。鬼火在他身后投下扭曲的影子，倒像是人间皮影戏里张牙舞爪的精怪。

　　"小青啊..."戚无为故意拖长尾音，看着小鬼脖颈间未愈的勒痕随吞咽动作上下滑动，"你家主子这回又掀翻了几张案牍？打碎了几盏魂灯？"

　　“将军说笑了。"小青躬身作揖，衣袖翻飞间露出腕上三道血线——这是尘境司鬼差的标记，每办砸一件差事便多一道，"司主在殿内发了两个时辰的火，连孟婆刚送的醒魂汤都砸了..."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钟声。戚无为抬眼望去，只见尘境司方向腾起暗紫色光柱，将天际游荡的怨灵惊得四散逃窜。他抓起灰衫披上，粗麻布料摩擦着魂体，泛起星星点点的幽蓝磷火。这衣裳还是十年前初到鬼界时领的，领口处用银线绣着模糊的"戚"字，针脚早已被忘川水汽蚀得发黑。

　　去往尘境司的官道上，青石缝隙里渗出粘稠的冥河水。戚无为刻意避开那些翻涌的水泡——上月有个醉鬼差役不慎踏破水泡，被里头的婴灵拽下去当了替身。两侧鬼火忽明忽暗，照见路旁蜷缩的游魂，他们额间都印着朱砂判印，是等着过孽镜台的罪魂。

　　"将军当心！"小青突然拽住他衣袖。一团幽绿鬼火擦着耳畔掠过，火芯里裹着半张美人面，朱唇开合似在唱戏。戚无为皱眉弹指，一缕剑气自指尖迸发，将那鬼火击得粉碎。残焰落地化作青烟，依稀瞧见女子腕间戴着一只青玉手镯，镯身缠着红线，青烟消散隐约传来女子啜泣。

　　"新来的画皮鬼？"戚无为掸了掸肩头灰烬，"司主也不管管这些..."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尘境司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门环上饕餮兽首双目泣血，獠牙间还叼着半截断指。平日里镇守两侧的牛头马面不见踪影，唯余两尊石像七窍流血，显然是遭了反噬。

　　殿内情形更骇人。十八盏引魂灯碎了半数，鲛人脂熬的灯油在地面蜿蜒成河。戚无为抬脚避开一滩暗红液体，腥甜气息直冲鼻腔——竟是掺了忘川水的血酒。武司主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玄色官服上金线绣的獬豸兽浸在阴影里，独角正对着满地狼藉。

　　"你倒是会挑时辰。"武司主突然开口，声线似金玉相击，震得梁上蛛网簌簌而落。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阴风，腰间垂挂的七十二枚功过铜钱叮咚作响。戚无为注意到他左手指甲泛着青紫——这是触碰过往生簿的痕迹。

　　案头镇纸下压着半幅残卷，依稀可见"庆州"二字被朱砂重重圈起。戚无为心头突跳，十年前的记忆如潮水漫涌：冲天火光中战旗折断，铁甲下的士兵们化作焦骨，城门上悬着的女子罗裙染血...

　　武司主抛来一枚青玉手镯，镯身缠着红线，青玉在幽光中泛着诡异光泽。

　　玉镯入手刹那，戚无为魂体剧震。掌心传来的刺痛如此熟悉，恍如当年握紧剑柄时，剑穗流苏扫过虎口的触感。他强压下翻涌的回忆，指腹摩挲着玉璧内侧的褐斑——这哪里是瑕疵，分明是干涸的血渍，刚刚那只画皮鬼腕间貌似也有一只，想来这玉镯是近来人间所流行的款式。

　　"观星寮来报，近来庆州有妖物邪祟利用这玉镯制造祸端，目前已有数十人因此物丢了命，更奇怪的是这些人的魂魄不知所踪。此去庆州，你需附身于庆州首富柳家少爷柳明修调查此案。"

　　"司主说笑了。"戚无为将玉镯掷回案上，青玉与檀木相撞，发出空灵的悲鸣，"末将生前不过是个戍边莽夫，哪懂这些附身夺舍的精细活儿。"

　　武司主眼底金光流转，身后浮现出孽镜虚影。镜中映出庆州城残破的城墙，一株焦枯的梅树自裂缝中生出，枝头绽开的竟是朵朵青玉雕花。戚无为别开视线，喉间泛起铁锈味——那是他战死时呛入喉管的血。

　　"柳家茶船今晨沉于洛水湾，柳明修已死，这是他以自己生魂为契与尘镜司所做的交易，是他自愿的。"武司主弹指，一缕幽魂自铜钱孔中飘出，正是溺毙少年的模样，"你若不应，这缕生魂便送去喂了谛听。"

　　少年魂魄突然睁眼，瞳仁里映出戚无为的面容。四目相对的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汹涌而至：那年庆州城外的战场，女子染血的罗裙...，还有...还有那柄刺入心口的七星剑。

　　"末将领命。"戚无为抓起玉镯，青玉嵌入掌纹的刹那，腕间浮现血色契纹。他转身大步流星跨出殿门，玄铁战靴踏碎满地月光，却踏不散多年萦绕心间的遗憾，武墨尘知道庆州出事，戚无为是要管的。

　　殿外阴风骤起，卷着往生咒的梵唱掠过耳畔。戚无为握紧玉镯，指节青白如雪。城楼更鼓遥遥传来，一声声像是敲在未愈的旧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