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褚先生 “江市气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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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市气象台2024年 04月01日 16时35分最新播报，预计未来6小时内，我市部分地区将出现大冰雹天气，伴随 11-13级大风，局部地区雷暴和强降水等强对流天气……”
张芷凝神垂眼，一张苍白的脸上，耳鼻俱全，眉目宛然，伸手在其脸颊处点上两团胭脂。如此，一只了无生气的纸人，就算成了。
“请各位市民做好防范……”
张芷收回目光，将纸人拎到不远处的墙角，转身去关门。
“咔嚓。”
桌上，老旧收音机略带电磁音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芷脚步一顿，重回到桌边打开收音机，随后瞥向桌旁纸人。
纸人立在桌上，依旧了无生气。
馆外，一道闪电忽然撕破天际，整个馆内曝光了一瞬，纸人微微一动。张芷两指一掐，将它再次拎到墙角，才转身。
这是一家私人博物馆，主人不得而知。张芷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从未见过，当然她也不关心。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只要能朝九晚五，从不加班，有双休，五险齐全，工资低一点在消费并不高的江市完全可以接受。
“嗒嗒”的脚步声响起，博物馆内的灯依次熄灭。张芷拿着手电筒看着钢化玻璃后的破烂有些感慨。
没错，就是破烂。
三年前，张芷到岗第一天看见博物馆的展品时，就坚信一件事：博物馆在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倒闭，具体多久取决于馆主什么时候不犯病，或是没钱了。
没有人会把博物馆开成个人仓库，奇怪的油画尚可说成抽象派艺术，中西结合的失败品也能勉强理解成艺术的革新，至于扫帚这种——她思考了三秒就放弃了，这手艺甚至不如她得了帕金森已过的姥姥。
她与面前的扫帚隔玻相望，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久了，还怪可爱的。”
然后，她直起身，朝它挥了挥手。“再见——不，拜拜了。”
鲜有人会来参观的博物馆中，扫帚算是她唯一能欣赏的“藏品”，一千多个日夜中，她无数次经过它，时间一长，也就成了博物馆中唯一能和她说上话的存在，要究其原因，大概就是她在它身上仿佛看到了姥姥。
她走到博物馆总阀面前，刚揭开盖子要落闸时，身边的光线一黑。
“要关门了吗？”粗粝的声音传来，像是砂纸磨过的沙沙声。
“可以加一会儿班。”张芷动作一顿，很自然地收回了手，就好像刚刚是在尽职检。“要逛逛吗？”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博物馆里唯一的亮光只有门头的射灯，和张芷手中的电筒。她笑了一下，光源落在她身前。
“我不太了解这个博物馆，没法向您解说，只能陪您走一走。”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没关系，我认识。”
男人说完话并未马上进来，而是低头盯着脚下。略灰的地垫洇开了一大片深色，泥沙在上面留下了清晰的两个脚印。暴雨还未至，他却浑身湿漉，略后的衣衫和裤子仿佛有滴不完的水，很难让人不怀疑他在来的路上是不是掉水里了。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张芷相信如果她再不开口，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可能会一直堵到规定下班时间。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道：“进来吧，没有意外的话，你应该是这座博物馆的最后一个客人了。”
“它要关门了？”
“准确点它被卖掉了。明天这里就会迎来新的主人，卫生什么的，就留给明天的员工的烦恼吧。”
男人闻言面色更沉了一些，他本就面容沉苦，看上去不过中年，脸上的纹路却很深，尤其是眉心一道纹，让人不禁联想他是不是有什么苦大深仇。
“谢谢，”男人的语气有些生涩，像是没有习惯说这个词。“你从明天起就失业了吗？”
张芷沉默了一瞬，这个话题过于戳心，若不是男人表情过于认真和诚恳，她会觉得对方是在挑衅。她决定挽尊一下：“你应该恭喜我，从黑心资本家手中解放了。”
男人莞尔，脸上深刻的纹路一下舒展起来：“你说得对。”
他放下了一直提着的裤腿，步伐也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小心翼翼，尽管地面上多出的脚印仍在提醒着他的不得体，但他似乎找到了自如的方式。
漆黑的博物馆里伴随着单一的脚步声，又重新亮起一盏盏灯。
男人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破烂”在他眼中都像是珍品，总能让他驻足好一会儿。而张芷在一旁识趣地充当一个陪客，时不时让自己思想开个小差，这样也不至于太难熬。
“你到这里多久了？”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芷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时，身体就已经做出回应：“三年。”
“三年啊……”男人有些感慨，又问道：“你觉得这座博物馆怎么样？”
这是一个送命题。张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多年积累的眼力让他早已看出男人穿着不凡，结合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他对男人的身份多少已经有了猜测。
“如果是作为员工而言，我很满意这样的工作。如果是参观者，我甚至不会踏入这个博物馆。”他关上了手电筒，拿在手中。
博物馆一半的灯已经亮起，光影的艺术让馆内显得古旧庄重却又不昏暗。说实在的，给这一堆“破烂”实在有点可惜，像是为了一个醋碟包了一盘饺子。
“我不理解有钱人的想法，就像是一家牛排店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巷子里。”
“你喜欢吃牛排？”
“不排斥。”
“是因为你分辨不出牛排的品质？”
“……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男人点点头，神色有些了然：“所以你觉得这座博物馆迟早要倒闭。”
张芷张了张嘴，她在男人岔开话题时就已经有所预料，但看见男人平静的面容，她又觉得或许有些不一样。
“褚先生，我为它祈祷了三年，比我高考时查分还真诚。”
男人、或者说褚先生又笑了一下，他正要说话时，一道震天的雷炸开，雷声自四面八方咆哮而来，博物馆一时间都有些颤动。
张芷按住了面前抖动的钢化玻璃，身边的男人恍若未闻。玻璃的倒影下，褚先生的嘴巴一张一合，但被雷声盖了彻底，什么也听不见。
张芷又叹了一口气，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雾气。
此时，褚先生半个身子已经没有了人形，如同被搅散的烟雾般，随时要飘逝。
地面上那串带着泥土的湿漉脚印，在雷声下现出了原形，如同烟灰般消散，仿若从未发生过一般。
“我就知道，雨天留人准没好事。”张芷说得小声，本该掩盖在雷声之下，褚先生却好似听见了一般。他刚要转过头，另一边就张芷被拍了一下，一副眼镜被强势戴在他鼻梁上。
烟雾倒流，褚先生的身形一下子又被稳定，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你在做什么？”雷声刚停，褚先生的声音就响起。
“我想你该回去了，褚先生。”她摁下褚先生想要摘眼镜的手，诚心建议道：“强对流天气很危险，天气预报说会有雷暴。”
褚先生一愣，随之神色有些疑惑，但仅一瞬，他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谢谢。”相较上一次的生疏，这次显得流畅许多。褚先生指着腕间的手表，上面显示时间五点半。“我差点忘记你已经下班了，需要加班费吗？”
“不用，就当是给老板的第一次见面礼。”
张芷没当回事，她对有钱人存在刻板印象，比如口袋永远都是装饰品。果不其然，褚先生把身上的口袋摸索了一个遍，一无所获。
褚先生有些尴尬，他试着补偿道：“或许我能给你一些钱？”
“您带了手机吗？”张芷没有拒绝，她又提了一个问题。
果然，褚先生更尴尬了。
张芷轻笑了起来，为了避免误会，她很快就解释道：“我小时候看电视里的有钱人，一直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需要人开门、拎包，但现在我理解了。”
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道：“因为太有钱了，总要找个理由花出去。”
褚先生一愣，跟着笑了起来。他直起身，看着后面还有一半未参观的展品，毫不掩饰地遗憾道：“就到这里吧，今天麻烦你了。”
张芷没有开口做老好人，他落后褚先生一步，开始挨个关灯。博物馆隔音做得好，几乎听不见外面呼啸的狂风和冰雹声，但先前的雷声已经足够说明外面乱成一团。
“我看过你的员工合同，我记得你是姓……”褚先生思索了一下，不太确定道：“张，姓张是吗？”
“对，我叫张芷，本来是停止的止，但登记的人看我是女孩，就误以为是白芷的芷。”
“张芷，听起来有些奇怪，倒着念就像是纸张，正好和我姓的褚是一个意思。”
“确实有些巧，但在我这，是草木。”
又一道雷炸开，灯甚至没有闪一下，整个博物馆就毫无预兆地陷入黑暗。“啪”的一声，一团光亮起，张芷打开了手里的电筒。
“褚先生介意等我一下吗？灯还没关完。”她晃了晃电筒，明亮的光团跟着乱晃，却都避开了褚先生所在。
黑暗中有些东西无处遁形，她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
“褚先生，我能冒昧问一下，你来博物馆的路上花了多少时间吗？”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手电筒的一点光像是在黑暗中摇曳的烛火，惹得阴影中所有东西都蠢蠢欲动。
张芷像是没有察觉，一边走一边继续道：“我觉得不合理，按照现在供电水平，电压不应该出现这样的问题。”
像是开关，黑暗中的褚先生说话了：“张芷，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张芷扫了一眼暗处道：“楮先生，要相信科学。”
褚先生笑出了声，他停下脚步，似乎是在等张芷。
于是，手电筒中又重新出现了他的身影。很结实，仿佛是气凝化成的水，稠密得像是不透光的缎子。
“我其实应该早点儿来认识你。”他声音里带了些愉悦，似乎对张芷先前的回答很满意。“可惜了。”
张芷没再说话，因为他们已经到门口了。私人仓库的属性就注定了博物馆不会有多大，逗留的时间过长全因褚先生的过分怀念。
“张芷，你不想对我说什么吗？”褚先生站在门口的地垫上，上面的脚印已经干了，现在又覆上了新的。
外面的天色和馆内一样黑，迟来的狂风挤进了门缝中，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噼里啪啦的冰雹声听得就让人牙发酸，唯一好的是没有打雷。
张芷想了一下，抬起手对褚先生挥了挥道：“那——褚先生再见。”
褚先生并未动，他目光望向门外，漆黑的夜看不清他神色。“张芷，我还欠你一份回礼。”
“下次吧，要打雷了。”
褚先生推了推眼镜，深深地看了一眼张芷，推门就要走入黑漆漆的雨夜中，却被张芷叫住。
“褚先生。”张芷从门口的储物柜中拿出一把白色的伞，递到褚先生面前。“下雨了，拿把伞吧。”
狂风强硬挤开大门，狠狠甩在墙上又弹回来。倾盆的大雨斜了进来，地垫上的水迹迅速洇开，搅成一团深色。
褚先生看着面前的伞迟迟未动，一声雷炸开。
“我没法还。”
“我送您的。”张芷扶住了乱晃的门，刀似的风劈头盖脸砸向她，没了眼镜的防护，她几乎睁不开眼。
突然，她手上一轻，扑面的风也小了下来。
她睁开眼，褚先生撑开伞挡在门口。
白色的伞，森亮的闪电，应着褚先生沉苦面上的笑容有些惨淡：“张芷，你和你爷爷一点也不像。”
张芷抓着门的手一紧，她还想问什么时，褚先生撑着伞退了一步道：“我知道送你什么了。”
“张芷，再见了。”
褚先生转身隐入雨中，白色的伞在雨点下迅速消融，连带着他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褚先生
